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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饭席旧事,苦痛难言 家宴触及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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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承笺走进饭厅时,窗下已摆齐碗箸,白瓷汤盅才揭了盖,腌笃鲜的香气便随热汽漫过来。他向祖父、父亲问了安,刚拢好衣摆坐下,穹承业已把盛好的饭推到面前。
“还当要再去请你一趟。”
“哪敢劳动大哥。”穹承笺接过筷子,笑着看向上首,“再不来,祖父该吩咐撤我的饭了。”
“我还没开口,你倒先编排起我。”老爷子说着,指了指面前那碗笋,叫听差往孙子跟前挪些。
穹承笺先替祖父夹了一块,才给自己盛了碗汤,他就着热气吹了吹,喝得很受用。醉鬼总算肯睡了,神谷的一部分药也已送到,来时一路想着这些,到了席间,才觉出自己早已饿了。
“捕房那边,有回话了。”老爷子将汤匙搁下,“说会派个华探来,同咱们把码头上的事查清楚。承业,旧账、货单,还有这几日问过的人,到时都由你安排。”
“那倒好,来了可得知会我,有几处疑问,正想找个懂查案的人商量。账上的来龙去脉,我也可以——”
“正要同你说这个。”穹成墨接过话,“既由捕房来查,你便收收心,先把慈心的药接稳。”
穹承笺的筷子停在碗沿,本以为是添了帮手,听到末了才明白,父亲竟是要借着有人接手,叫自己退出来。
“药和账房,我自然要管,可案子已问到这里,总不好半途而废。探目懂查案,账上几处疑点,我也能同他讲清。父亲,让我跟着一道查,不成么?”
“要问你什么,自会来问。”穹成墨道,“这几日连顿饭也吃不安稳,别再节外生枝。”
“父亲,赵叔他——”
穹承笺话到嘴边,却打住了。这些话只要出口,父亲必定追问消息从何而来。黑水街一露,夜里进德礼仓房的打算,怕也保不住。
他只得将筷子放下,续上另一句话:“赵叔死得蹊跷,后头又出了人命,如今谁也不敢说两件事毫无牵连。我经手的药货也在里头,难道只管催药,余下一概不问?”
“你先前想到的,我会一并跟他说。”穹承业道。
“我明白。”穹承笺转向哥哥,“可孙账房那件事,若真同这半块箱牌有关,也该趁这回问个明白。人是在咱们码头上失踪的,如今有了这么一点线索,总不能只因年头久,便不管了。”
“当年查过。”穹成墨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并不是没人管。”
“那如今再查一回,又有什么不好?”
“先把眼前这桩理清,八年前的事,不许再往里牵。”
听差正端着新添的菜走近,见老爷将筷子搁回了筷架,便从兄弟二人身后绕过去。穹承笺收了收衣袖,等那碟菜放稳,才重新看向父亲。
父亲在小楼里才夸过他谈药的事,小账房的办法,也肯听他细讲,怎么话里一有了“八年前”,便连问都不许再问?
“父亲。”他尽量说得心平气和,“您若知道内情,可以告诉我。每回都只叫我别问,究竟为什么不能问,总得让我知道。”
“你当是查一笔账,问明白便没事了?”穹成墨看着他,“才回来几日,先见了死人,后头又动枪,出门谈笔生意,也能叫人拿枪来同你开玩笑。这些事,你究竟放没放在心上?”
“正因为放在心上,我才想问清楚。”穹承笺答。
穹成墨竟没有接着责备下去,只是沉着脸。
“承笺,箱牌同孙账房的关系,还没有坐实。”穹承业将弟弟搁在桌边的汤碗挪进去些,“先查赵叔的事,总得有个次序。”
“我也没说要撇开赵叔。”穹承笺盯着哥哥,“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总得有一句能告诉我的吧?”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穹承笺的目光从哥哥脸上转向父亲,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那句已忍了一阵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八年前的事,都不能说么?”
“承笺。”父亲叫了他一声。
他听出了那声警告,却还是问了下去:“母亲的事,也是一样?”
穹承业才拿起汤匙,闻言便搁下了,祖父脸上的神色也静下来。
穹承笺本没想在饭桌上提母亲,家里人越是避之不及,他却越放不下。如今已能坐在这里,同父亲商量家里的生意,怎么一问到她,仍只能等着大人肯不肯开口?
“我不是要同您吵。”他看向父亲,声音又低了些,“当年您带我出门,她还病着。我日日想着回去,等回到家,连丧事都办完了。她最后那些日子怎样,有没有提过我,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这些年,我总会想起来。”
“莫要混为一谈。”穹成墨看着桌面,手慢慢收回膝上,“这同孙账房是两回事。”
“那便只说她的事。”穹承笺等着父亲看过来,“说一句也好。”
他已无心分辩,只盼父亲肯说一点,哪怕母亲末后吃过什么、同谁说过话,也好过这些年翻来覆去地猜。
等了半晌,先开口的仍是大哥,低低一声“承笺”,叫他转过脸去,面前便多了那碗汤。
“先吃饭吧。”
穹承笺伸手接了,心里却难受得很,原来问得轻些、声气好些,也还是一样。他并不愿同父亲翻脸,更不愿叫祖父为难,既怕自己说急了,又怕问得还不够明白。如今满桌至亲都在,却连母亲一句寻常的话,也不肯告诉他。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用。
祖父端坐在上首,终于放下筷子:“成墨,你也少说两句。”
“父亲,我——”
“我知道。”老人止住他,过了片刻,才转向孙子,“当年的事,今日这顿饭上,祖父也不会同你讲。不过,眼下这桩案子,你既要跟着查,便查。”
穹成墨霍然抬头:“父亲!”
“人都死在自家码头上了,如今把他关在家里,外头的人就会忘了他?”老爷子看着儿子,“让他明明白白跟着,总比什么都瞒住,叫他自己往里撞强。”
父亲还想说什么,老人已抬了抬手,将话接下去:“承笺,有两件事,你得依我。头一件,你查着什么,都得回来同承业说,不许一意孤行。出门也把白家那小子好生带着,该听劝的时候,听他一句。”
“白砚铎?”
穹承笺没料到话会落到他身上,他原只当祖父从外头请了一个护卫,临时拨到自己身边,如今这声“小子”叫出来,竟有一份全不见外的亲近。
“不是他,还能有谁?”老爷子哼了一声,“那孩子有本事,也经得过事。你带着人出去,总得听得进人家的话。”他略停一停,又道,“还有,你那脾气也收敛些,别动不动就挤兑他。”
“我什么时候挤兑过他?”穹承笺下意识转向哥哥,“大哥,你又同祖父说什么了?”
穹承业原在替他拣碟里的笋,听见这一句,将筷子一收:“不是我说的。”
“少往你大哥身上推。”老爷子摆摆手,叩了下桌子,“人家是来护着你的,不是陪你去玩命的。该商量的,同他商量,你惜自己的命,也得惜人家的命。”
穹承笺原还想分辩,听到末后,却将话收了回去:“我记着了。”
准他查,是方才争着要的,真听见了,却没能高兴起来。母亲的事还没有答复,可祖父已经说起往后该怎样,自己也只好跟着往后说。
“第二件,慈心的药不能断。死人的事要查,活人的命,也不能耽误。”
“这个我记着。”穹承笺定了定神,应过药的事。
老爷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叫听差给几人换热汤。托盘捧到身旁,穹承笺递过碗,稍稍向哥哥那边侧了身。热汤送回来,他低头喝了两口,还是方才的味道,开席时那股食欲却已经没了。
穹承业见弟弟肯吃了,便夹了一筷子菜给他,父亲也重新动筷,祖孙几人吃了一阵,话却都避开了方才那一截。
“祖父倒是很信他。”过了片刻,穹承笺才开口。
“白砚铎?”
“嗯。他办差,我倒挑不出什么不好。”穹承笺夹了一只小笼包,“只是头一回见面,那副神气实在不像乐意来,问起这份差事,也没见他多高兴。我原还当您临时替我挑了个人,谁知这样放心。”
“他肯不肯陪你说笑,是他的脾气,差事办得好,我便敢用。”老爷子瞥了他一眼,“真信不过,我能把人拨给你?”
“我也没说信不过。”穹承笺听着,倒有些好笑,“难怪旁的护院都住在一处,偏他一个人住我院里的西偏房。只是您既这样体恤他,怎么又叫他整夜站着,连觉也不许睡?”
“我几时叫他一夜不许睡了?”老爷子眉头一皱,“我交代的是留心守夜,哪里要他站到天亮?”
“真是奇了……”穹承笺怔了一下,“我同他磨了半夜,还当真是您不许他睡。”
“你替我告诉他,该歇便歇。”老爷子将手边的菜往孙子面前让了让,“先吃你的,这一碗饭,也不知要吃到几时。”
穹承笺夹了一口菜,心里还想着方才那几句话。祖父说起白砚铎,连这点日常起居,也肯替他过问,显然不止是信得过他的本事。
“您刚刚说‘白家小子’,莫非同他家,原先就有来往?”
“有年头了。”老人点点头,“咱们穹家的家业,是从水运上挣起来的。早些年跑航线,经营码头、仓栈,许多事都得我跟你父亲亲自往外跑。有一回出去看水路,途中出了险,是他父亲把我从水里捞上岸的。”
穹承笺连筷子也停住了:“他父亲……救过您?”
“正是。”老爷子答得很平常,“他父亲人也可靠,后来有些运输上的活,便交给他做。两家这样来往下来,这些年,我也一直照应着他们。”他看了长孙一眼,接着道,“砚铎退伍回来,还在你大哥手下办过一阵差。这一回,也是我亲自叫他回来的。”
“在大哥手下?”
穹承笺转过脸去,穹承业却也有些意外:“怎么,他没同你提过?”
“没有。”
难怪大哥同白砚铎说起话来,开口便叫“砚铎”,替他挑衣裳、交代差事,也都熟稔得很。自己还笑那人是想换个主子,谁知人家早已在大哥身边做过事。这一屋子人里,竟只有自己,仍当他是个新请来的护卫。
“他自己的事,哪里肯同我讲。”穹承笺道,“只说如今过来,是报恩的。”
听见“报恩”两个字,穹承业原要接下去的话便没有说出来。父亲蹙起眉,茶盏端在手里,没有再喝。老爷子方才还说着旧事,这时也默然了。
穹承笺原还等着哥哥说说从前的差事,见他垂下眼,又去看父亲、祖父,才发觉谁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陈年烂账罢了。”穹成墨先开了口,“白家欠穹家的,穹家欠白家的,这些年,也早该两清了。白砚铎如今拿穹家的工钱,办穹家的差事,不必总把报恩挂在嘴上。”
“成墨。”老爷子叫住儿子,叹了口气,“人命不是账上的银钱,哪能说两清,便算两清了。”
穹承笺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一时竟不知先问哪一句。父亲说是两清,祖父却分明不认,白砚铎只肯说报恩,大哥又偏偏在这两个字上沉默了。
方才还以为,祖父说起那桩救命之恩,自己总算听明白了两家的来往。
到这会儿,反倒又不明白了。
余下半顿饭,祖父偶尔问起医院,穹承笺便说说眼下还能从哪里筹药。父亲也听着,间或叮嘱一句,席间渐渐有了碗箸相碰的声音。穹承笺把碗里的饭吃完,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再同祖父逗一句嘴。待老爷子起身回屋歇息,穹成墨留下听管事回话,兄弟二人才一同出了饭厅。
檐外一片夕光,穹承笺心里还搁着那些没有答复的话。大哥问起小账房的钥匙怎样收存,他才回过神,同他商量起来。走到廊子转弯处,又想起席间才知道的那一层,故意试探着问:“大哥,码头上的人,为什么都叫白砚铎‘白爷’?”
“怎么问起这个?”
“听人叫过,比‘白护卫’响亮得多,我还当他自己在外头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穹承业瞥他一眼,见弟弟一脸正经,便道:“他从前跟着我的时候,原也不只办护卫的差事。”
“在你这里做了多久?”
“三年前退伍回来,跟了我约摸半年。码头上要出面交涉、带人去办的差事,有不少是交给他的。”
一个听差捧着撤下来的茶具从侧廊转过来,穹承业暂且住口,待那人走远,他才同弟弟接着往前,话音也比方才放低了些。
“有些买卖上的纠纷,明面上讲不明白,关起门来,还得另想办法。带什么人去镇场,话说到哪一步,真闹起来,又怎样把人带回来,都得由他拿主意。”
“咋们家和帮口有关的脏事,都是他办的?”
“是我派他去的,若说那些差事不干净,也不能只算在他一个人头上。”穹承业接着道,“那时候家里同九爷有往来,常叫他去那边办事,一来二去,同那里的人便熟了。他们一道经过些险,他也替人家料理过几桩难事。有这层交情在,后来尊称一声白爷,并不稀奇。”
穹承笺不动声色地听着,老伙计嘴里的刀伤、乱账,还有那把始终空着的交椅,都是哥哥所谓的“经过些险”么?这样三言两语,竟也讲得过去。
“那他以前,也是如今这样?”穹承笺想起来就有些恼,“问他什么,都不肯多说。有时我讲了半日,他回一句。”
“他也把你噎住过?”穹承业竟笑了,“难得有个人,叫你那张嘴也歇歇。”
穹承笺已赌气朝小楼那条廊子转过身去,哥哥伸手在他肩上一搭,把人拽了回来:“还听不听了?”
穹承业替他把肩上的褶子理平,才道:“他刚回来时,可不是如今这样。闲话是不多,笑得也不算多,可该高兴的时候,他也高兴,同他开个玩笑,他不但接得住,有时还要回敬你一句。”
“他还同你说笑?”
“怎么不会?”穹承业想起往事,唇角也弯了起来,“办完了差事,闲下来,我拿他打趣,他也会同我逗两句,嘴上有时还挺坏。人年纪轻轻的,哪里就成天没个笑脸了?”
两人沿着廊子慢慢走,穹承笺也不急着插话,只听大哥慢慢道来。
“也会骂军中的事,说起那些弟兄,行军、操练时的旧事,平日不爱多讲的人,也能同我讲上好一阵。有时声音大些喊他一声,人就会下意识地站直,敬礼,大喊一声‘是!’或者’到!’,院里的人都要吓一跳。”
大哥笑了一声:“军装是脱了,有些规矩却还留在身上。”
“可他若觉得事情不妥,那就一定要同我争个明白。”穹承业想了想,又道,“有时我这边话都说完了,他还站着不走,非得把哪里不成——为什么不成——翻来覆去讲给我听。”
穹承笺听得忍俊不禁:“你竟也由着他?”
“莫非一不顺耳就叫他闭嘴?那又何必用他。”穹承业笑道,“有时也叫他争得烦,可真把事情摆开,倒常是他虑得周全。”
“这倒像他……”穹承笺笑了笑,便很快收住了,“可他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离开我这里,去了沈家,后来再见着,就越发沉默,也不肯再说自己的事。”
“果然是沈家……”
“嗯,我替他打听的差事,就是给绍谦做贴身护卫。”
穹承笺想起沈小姐那番赔礼,方才一点说笑的心思便又没了:“莫非在沈家出了事?”
“他自己闭口不提,外头的传闻,又不能句句当真。”穹承业走得慢下来,摇了摇头,“有些知道的,我也不便替他细讲。往后你们处得来了,他肯说,你再问他。”他转过脸来,表情也郑重了,“他受苦太多,能撑到今日,已经不容易了,往后你也多体谅一点。”
方才祖父也是这样叮嘱,大哥却又说得不同,说到受苦,连先前讲起往事时那点笑意也没有了。
“我会的。”穹承笺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穹承笺才问:“可他既这样惦记军中的弟兄,当初为什么退伍?”
穹承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知道他从前在哪个部队?”
“他同我提过,在十九路军待过。”
“没错……”哥哥叹了口气,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你也该知道些了吧。”
那支军队后来在福建发生的事,穹承笺并非没有听说过。方才还想不通,一个仍惦记着军旅生活的人,怎么年纪轻轻便回了上海,如今听着那一声叹息,才隐约将两头连了起来。
“难道他是为了……”
话终究没有问完,穹承业这回也没再接下去,只道:“他不愿细讲。”
穹承笺便不再追问,到了通往外院的岔廊,哥哥原要折向另一边,他却又叫住了人。
“可离了军队,在你这里又做得好,后来怎么也不做了?莫非是嫌差事危险,想换个安稳些的。”
穹承业停下脚步:“……不全是。”他半幅衣襟尚在日头里,脸却背着光。
穹承笺看不清哥哥的神色,便往近处走了半步。
“他带出去的人,酿过一桩大祸。”哥哥沉默许久,终于道,“后来那些差事,说什么也不肯再接……不是一句想图安稳,就能说清的。”
穹承笺本是存心探问,这时倒不大在意哥哥是否看破了,只追着问:“出了什么事?”
哥哥正要开口,外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隔着照壁,竟仍听得分明。
“穹承业,你人死哪儿去了!”
穹承业苦笑:“有人来兴师问罪了。”
穹承笺却已认出了那声音,大哥还没转身,他便从旁越过去,朝外院快步走了。
“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