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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阶前醉笑,半盏掩人 白砚铎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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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擦着湿手赶到梯口,先踏上两级台阶,赶忙回身来扶白砚铎。穹承笺在后头催着,白砚铎却迟迟没往上走,低头又摸向领间那颗扣子。
“老爷来了,属下得去。”
“你这副样子,还敢去见我父亲?”
“属下扣上就成。”他倒好整以暇,低头将扣眼往纽扣上对。
楼上楼下都是要操心的人,偏被这颗扣子耽搁在半途,穹承笺的额角都在跳:“扣子扣好了,这股酒味就闻不见了?”
白砚铎手上顿了顿:“又不能敞着领子见老爷。”
“谁许你去见了!”穹承笺把那只还在同扣眼作对的手按上扶栏,使劲将人往上推,“还想在这里当差,就听我这一回。”
白砚铎在两人的拉扯下,闲庭信步似地往上走,到了转角处,院外已经传来阿宁招呼大少爷的声音。
“算我求你。”穹承笺在他背后急得声气都细了,“快点上去!”
白砚铎一手还扶着栏杆,半边身子却转了回来,竟是微微笑着的。穹承笺的手原抵在他后背,这一转,只得收住力道,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抬脸听他说话。
“二少爷……”台阶上的人道,“也会求人。”
穹承笺气得差点骂出几句英文粗口——都这个时候了,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好在白砚铎总算肯往上走了,三个人好容易进了卧房,穹承笺让他在窗旁的椅上坐下,再把平安拉到一旁。
“别让他下去,他要想喊叫,你就捂住他的嘴。”
“二少爷。”平安顺着这句话,看了看白砚铎,“我……捂白护卫的嘴?”
“不然?”
“我哪捂得住呀……”
白砚铎原还在料理袖口,见两人商量起捂嘴的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道:“属下不会喊。”
“水在桌上,倒给他喝。”穹承笺已听见楼下门帘响,顾不得再同他分辩,只向平安嘱咐,“你看好他,等老爷他们走了再下来。”
他说完便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穹承笺到了楼梯末级,才抻平被扯皱的袖口,转身进书房。穹承业正由门外进来,阿宁捧茶跟在后头。
“承笺,你这院里,今日倒忙,你和阿宁怎么都气喘吁吁的?”
“阿宁听说你们回来,急着沏茶。”穹承笺绕到案后,拣起滚到仓图上的铅笔,赶忙换了话题,“大哥来得正好,我有件事同你说。”
穹承业在椅上坐下,先说起了换锁的事:“赵德昌那串钥匙能开的,我已叫人去换。”
穹承笺应着,将仓图转给他看,穹承业顺着新添的铅线,指住一方小格子:“这里要添什么?”
“我想在四个仓区,各设一间……小账房。”
那三个字一出口,穹承笺突然失笑。笔尖原在图上比画,也跟着偏出去,险些替仓门添一道斜杠。
穹承业沿图比画的手还没收:“……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一句闲话。”
他只是想到,楼上那个才是真正的小账房,眼下藏在自己卧房,嘴也差一点叫人捂上。穹承笺越想越觉好笑,索性取过直尺,压住图纸那一角,免得再随手画错。
“大哥。”他咳嗽一声,“说正经事,钥匙就近存在小账房里,每日进出的货也就近记,第二天再送总账房核。真要查一笔,便用不着几处跑。”
“边上那间杂物屋,可以腾出来,改日叫人陪你再走一趟,看看领钥匙绕不绕路。”穹承业圈出那间屋子,“先试一处,顺了再添。”
两人接着说了几句,穹成墨已到了门口:“忙成这样?连茶都不喝?”
穹承笺起身让父亲进来,把铺到案边的仓图往里挪了挪,留出搁茶的地方。穹承业便指着图上新添的几处位置,说起弟弟设小账房的打算。穹成墨听罢,也觉得可行,叫他们改日一道去码头看看。
“正好,有件事告诉你。”父亲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张折起的货单,“神谷商社送来一箱药,已到了咱们仓里,说从上海存货里,先匀出来的。”
穹承笺展平货单,沿着品名找到慈心急缺的几样,逐项对过数目后,在单边写下“约半日”三字。虽有些不甘心,但总比一支也拿不出来强。他将单子朝父亲那边放平,话也说得急了些。
“验过以后,先送慈心,他们正等着用。”
“知道了。我从前也同神谷家做过买卖,话可没这么好说。”穹成墨端起茶,吹开浮叶,“这回肯挪现货给你,你怎么同他谈的?”
“照实同他说缺药罢了,生意是谈下来了,枪也差点响了。”穹承笺将那几个品名又看一回,“到现在,我还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茶盏停在父亲手里:“……枪?”
穹承笺不好再含糊,将神谷提的条件、自己的回绝,以及护卫忽然伸手取枪的经过,从头讲了。穹承业起初还看着那张图,听见白砚铎上前制人,便把纸推开,问那几个日本人当时站在何处。
“就在旁边,神谷后来却说,是同我们开玩笑。”
“拿枪开玩笑?”穹成墨将茶放下,“简直是胡闹!”
神谷拿空枪抵住自己脑袋、当面扣下扳机的事,穹承笺也没瞒。听罢,屋里一时没有人接话,父亲吹开的茶叶也重新聚在了水面。
穹成墨原是特意来报好消息的,如今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早知这样,就不该让你去。”穹承业道。
“幸好白砚铎在。”穹承笺说完,忽然记起人就在楼上藏着,忙将货单拿到跟前,想赶快把二位打发了。
父亲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这个人,往后得多留心。”
“我也这样想,今日却又肯送药来。”穹承笺又把单子往前递了些。
“不论怎样,这一趟,你办得不错。”穹成墨接过货单,重新折好,“下回再谈,总得摸清他到底图什么。若只发这一回疯,往后肯好好谈,买卖还可以做。他们的药,过去几回验来都好,价钱也不乱开。”
“再去之前,同家里说一声。”穹承业道。
穹承笺应下。
“神谷在上海,多同洋行、洋人开的医院往来,跟咱们中国人做的倒少。”父亲接着道,“你若真能将这条路做稳,将来外头提起穹家二少爷,也晓得你自己办成过事。”
他重新端起茶盏,茶还没喝进嘴里,那股酒气先到了鼻端。便将杯子略拿开些,顺着气味留意到案上的酒杯,问:“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穹承笺将酒杯拿起来,顿时觉得这杯酒倒得再好不过,答话也添了些底气,“下午不出门,画图乏了,想小酌两口。”
“臭小子。”穹承业瞧着他拿杯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骂,“还小酌,你倒会享清福。”
“弄得满屋子酒味,窗还不多开些。”父亲皱眉,叫阿宁开另一边窗,“坐在这里,不熏得慌?”
阿宁推开窗,风从案前穿过。
穹承笺刚松了口气,便听哥哥问:“砚铎呢?一直没见着人。”
“……我叫他办点事,出去了。”
“有什么事,比守着你要紧?”穹成墨立即接上。
“是我叫他去的,父亲。”
“你叫他去,他便去了?你不晓得轻重,他也不知道?这几日又是死人,又是枪击,转眼就忘了?”
楼上虽然还没有动静,穹承笺却如坐针毡,父亲跟前还剩着小半盏茶,照这意思,竟是一时走不得了。
“父亲,我下午哪儿也不去,院里门上又都有人,才叫他趁空走一趟。”他离开书案,走到父亲身旁,把声气放缓了些,“下回先同您说,好不好?”
“早就叮嘱过他,不能由着你。”穹成墨仍不满意,“平日看着稳当,怎么也跟着乱来。”
穹承笺险些替白砚铎喊冤,今日这人还在黑水街堵着门,宁可得罪主子,也不肯放他出去答应开仓。自己当时还想着,干脆一辈子不跟这人再说半句话了,谁知白砚铎只是贴近些,就叫他破了功。
正要答话,头顶“当啷”一响,紧跟着又是几声骨碌,像有什么落在楼板上,滚了一段。
穹承笺还没来得及抬头,那声音已停得干干净净,比响着时更叫他不安。
“你卧房里有人?”穹承业问。
“平安,在上头收拾呢。”穹承笺将仓图往里收了收,突然含笑添了一句,“可不是大哥想的那种人,我乖着呢。”
他有意将话引到这里,父亲就在旁边,大哥若还追着问卧房里藏了谁,倒像真要同他议论起那些不正经的事来。
穹承业原只问个寻常,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即把笑往下压了些:“……我想哪一种了?”
“那便是我多心。”穹承笺没再给他往下问的空当,“不知平安碰落了什么,待会儿我训他。”
“没大没小的,当着我的面也胡说。”穹成墨搁下茶盏,“叫他当心些就好,别砸着脚。”
“是。”
穹承笺惦记着那句捂嘴,几乎连平安怎么手忙脚乱都想得出来。
穹成墨又喝了几口茶,这才扶着椅臂站起身来。
穹承笺起身跟着相送,经过西偏房时,他见父亲往那扇闭着的门上留意,便又问起神谷送货的人还在不在,将话一路引到了院门外。父亲答着,大哥偶尔补上一句,三人边走边说,谁也没有停下来细看那间屋子。
待那两道身影转过廊角,穹承笺在檐下站了片刻,终于舒出一口气。
还没转身,楼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平安扶着白砚铎下来,一手托着胳膊,另一手还攥着块湿手巾。两人这回走得慢,白砚铎的袖口倒齐整了,领间那颗扣子依旧空着。
穹承笺迎到梯边:“方才砸了什么?”
“茶盘。”平安忙道,“老爷一提白护卫,他便要起来,我哪里拦得住。只好把水递过去,说二少爷叫您先喝了。他倒接了,是我着急,手肘把盘子碰了下去。”
“你还想下来?”穹承笺转向白砚铎,“我说你办差去了,你倒打算从我卧房里出来?这是办的什么差?”
白砚铎扶着栏杆下了最后一级,等脚下站稳,才向穹承笺略欠了欠身:“多谢二少爷。”
酒意尚在,他这句话却说得清楚。
穹承笺备好的几句数落,到这里便说不出了。
“听见了,就回去睡。”他将白砚铎的胳膊从平安手里接过,“真要谢我,就好好睡一觉,别再叫我来请。”
两人经过书房门前,白砚铎脚下又缓了些,穹承笺立即收紧扶着他的手:“还想当差?”
“没有。”白砚铎的声音里似乎还留着一点笑。
穹承笺却懒得再分辨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只把人送进屋。
白砚铎才坐下,又想起一桩事似的:“黑水街若来人——”
“信替你收着,等你醒了,咱们一道看。”穹承笺把枕头往床里推好,“放心了?”
白砚铎没再接着说,低头脱了鞋,整整齐齐地并在床边,这才撑着床沿慢慢躺下。
穹承笺回头见白砚铎已躺稳,才替他将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