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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虚席留名,醉守书窗 承笺听闻白 ...

  •   “白爷,先生总听过的呀?码头上早几年就在的,哪个勿晓得他?魏老大没了,好些事情都是白爷帮着做,九爷要请他接大当家的位置,他不接,弟兄们有事却还是去寻他。”

      “他有几年勿来啦,今朝忽然来了。”老伙计朝内厅努了努嘴,“方才送酒的讲,九爷留他在里头吃酒呢。”

      年轻伙计立即从廊柱旁探出身去,往内厅看:“白爷今朝来了?嗳,侬倒早些同我讲呀!”

      “我也是刚听来的,侬急啥!我自家还没见着呢。”

      穹承笺将衣摆放好,问:“这么说,他没正经做过大当家?”

      “那个名号,他一直没接,连帮也没入!可大当家该做的那些事,他照样做,弟兄们心里认他就是了。九爷后来也没另找人,如今还留不留,这我可勿晓得!”

      年轻伙计把空箱搁在身旁,还是舍不得走:“这白爷,到底男的女的呀?”

      “一口一个爷,还能是女的?侬也想得出!”

      “秦掌柜不也有人叫‘秦二爷’?”

      “旁人瞎叫,侬倒听得牢!”老伙计拿绳梢在他裤腿上一甩,“白爷是男的,我远远见过两三回,还会认错?人是生得好,就是不大见他笑。打个照面,也不敢随便搭腔。年轻得很,我瞧着也就二十出头,比咱们如今三爷还小一截。”

      “嗬,那是个小白爷。”

      “小字侬可收收,别当着人家的面喊。”老伙计摇着头道,“有回天热,他帮船上搬货,光着膀子,我才瞧见。嗳哟,那副身子结实得不得了!货往上一抬,胳膊上都是一块块的肉,衣裳一穿,倒全藏牢了。”

      穹承笺不由记起那件敞开的西装和起伏的胸肌,在小屋里,他尚来不及细想,如今让旁人这样一说,指间残留的触感也鲜明起来。

      还好年轻伙计还在追问,倒不必他也应声,显出自己将这几句话听得格外仔细。

      年轻伙计道:“才二十来岁,九爷就想请他做大当家了?”

      “救过九爷的命呀!”老伙计讲起了旧事,“魏老大刚没了那阵子,有人在货垛那里做了手脚,想害九爷。箱后头还藏着个带刀的,白爷一把推开九爷,自己却挨了一下。听讲那道口子勿小,后来留了好长一道疤!”

      千钧一发的事,老伙计几句话便讲了过去,穹承笺却听得再无先前那份闲适。对那副让他暗自心乱的身板,这会儿惦记的,已是那一刀究竟伤得怎样。

      他问:“伤得很重?”

      “这个我可勿晓得,听跟船的讲,那一回险得很。”

      “救命的情分,当然要报。”年轻伙计听到这里,仍有些不服,“可大当家都请他做了,他连九爷的面子也不给——”

      “侬晓得个屁!”老伙计打断他,“我听老弟兄讲,那阵子几家打起来,伤的、散的,好些都是白爷带回来的。伤的人没地方安顿,也是他去寻的住处!秦掌柜当时也受了伤,连账房里那摊乱账,都是他帮忙理顺了。别说九爷,换了我,也舍不得放呀!”

      年轻伙计追问:“这白爷还会看账?”

      “能文也能武,难得就难得在这里,那阵子要没他,九爷这里还勿晓得要成啥样呢。”老伙计将绕好的绳圈递过去,叫他先送到后头,“还有一桩,九爷最恨什么人?东洋兵!弟兄里也有叫他们害过的。白爷据说跟着十九路军,真刀真枪打过那些畜生!”

      年轻人抱着绳,还停在原处:“……莫非是三二年打东洋兵的那个?”

      “就是他们呀!”

      “我那时还给他们凑过钱!”年轻人忙道,“我们做活的几个,凑了一个月工钱,买米买棉衣。车过来装慰劳品,我还帮着往车上搬!”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那回送慰劳品的事,连声音都扬起来,言语里满是佩服和敬意,早忘了自己还嫌白爷年轻。

      穹承笺见他肘上那块补丁,心里也有些动容:这样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他竟也肯拿去换成米和棉衣,送给从未谋面的兵。

      “听人讲,白爷十几岁就上战场啦!”老伙计叹道,“换了我,那辰光还只晓得往隔壁跑,替人家姑娘拎桶水,就乐得半日。”

      年轻伙计听得直乐,将绳圈往肩上一搭,送进后头。再出来时,他径直站到能望见厅门的廊角。

      “嗳,那我可得瞧瞧白爷到底是啥样!”

      “不过这人脾气勿大好。”老伙计又道,“我倒是没领教过,听人讲的。”

      “他脾气倒不坏,面上看着像块木头。”穹承笺突然开口,“心思却不少,城府深得很。”

      老伙计立即往前凑了些,声气也跟着低下:“先生,轻些讲!这话叫他那班老弟兄听着,还当是我在背后嚼舌头。”

      “木头又不是骂人。”

      “您要是认得他,您自家同他讲去,可勿算我头上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二少爷。”

      白砚铎从檐影里走近,西装已经搭在了臂弯,衬衫袖管卷起两折,领口比先前更松。两颊的红晕漫到耳后,颈边细细一层汗,让日光一照,亮闪闪的。他经过廊柱,掌心撑着柱身缓了缓,才在穹承笺跟前站定。

      “我谈完了。”

      老伙计见他这样,也不敢多问正事,只试探道:“您……几时出来的?”

      “该听的,都听见了。”

      “木头那句,是我说的。”穹承笺接过话来,“可别记到人家账上。”

      白砚铎仍看着他:“知道了。”

      年轻伙计从廊角赶过来,真见着了人,那些疑问竟全忘了。

      肩背果然宽阔!小臂的筋肉果然结实!人果然年轻!老伙计夸说的模样,当真是名不虚传!

      他仰着脸问:“白爷!您收徒弟么?瞧瞧我成不成?”

      白砚铎还没答,老伙计已将一只空箱塞到年轻人怀里:“还问!箱子还等侬送呢,快走!”

      年轻人从箱沿上探头,话还没出口,袖子又被拽住,连人带箱往后头去。老伙计向二人告着罪,廊后却还传来一声:“我就问一句呀!”

      穹承笺站起来,将白砚铎臂弯里快滑下去的西装往上送了送:“大当家,好大的面子。”

      “他们胡闹的,二少爷也当真?”

      “喝成这样,还想蒙混过关。”穹承笺嘴角微微扬起,“你当我听不出来?”

      “不敢。”这话倒还正经八百,眼神却已有些涣散。

      穹承笺原想拿那把交椅逗他,到了这会儿,连先前备好的那些打趣话,也不大想说了。

      “陪我来一趟,怎么倒陪成这样?九爷后来又灌了你多少?”

      “二少爷,车候着呢。”白砚铎侧身让到廊边,把通向院门的路留给他,“咱们回去等信。”

      那张脸还红着,眉眼间已显出些倦意。对着钱鼠问话时还不肯退让的人,如今连盯着自己,竟也得费些精神。

      穹承笺叹了口气,满腹责备,到嘴边只余一句。

      “走吧,先回去。”

      杜魁送他们出院,沿路同白砚铎说了些旧事,司机早已下车替他打开车门,穹承笺俯身坐进车里,才把垂在门边的衣料收好,身侧的皮座便跟着沉了下去。

      白砚铎竟跟着他上了后座。

      西装被搁在膝头,一截袖子垂下来,覆住穹承笺的衣摆。那两条长腿往里一收,原先空着的地方便占去大半。往常关好车门,他就该往前排去了,今日却坐得安然。司机从车镜里张望,见二少爷没开口,便也不敢问。

      穹承笺将那截袖子提回他膝上,吩咐开车。

      汽车驶离黑水街,摊贩的吆喝渐渐落在车后,酒气也被关在车里。白砚铎的衣领贴着皮肤,连呼吸声也比平日重。穹承笺将车窗摇低,凉风迎着脸吹来,另一侧身体却仍挨着白砚铎身上的热气。

      “夜里还要出门,你倒好,喝得没轻没重。”

      “二少爷,九爷肯帮这个忙,我总不好连酒也不陪。”

      “那也不必陪成这样。”

      “好歹没白喝,您的事,他都应了。”

      白砚铎往后一靠,肩膀终于不再绷得那样直。车窗送进的风吹散额前几缕头发,那双眼睛半阖着,人却还朝穹承笺这边偏着。

      穹承笺心想,自己坐在廊下听人讲他的旧事的时候,厅里这个人还在替自己陪酒。九爷答应的事,总算有了着落,白砚铎也把这一身酒气带了回来。

      他伸手将车窗稍稍摇高些,免得风直扑那人汗湿的领口。

      司机借等路的工夫回头:“二少爷,白护卫不要紧吧?”

      “陪人吃酒,喝多了些,回去歇歇便好。”穹承笺道,“回去不必另说,省得老爷、大少爷挂心。”

      司机应下,重新将车驶上正路。

      到穹宅时,车子才停稳,白砚铎便坐直了,伸手拉自己这边的门把,预备下去替二少爷开门。

      穹承笺直接按住他肩膀,将人按回皮座:“先坐着,这是命令。”

      白砚铎的手留在门把上,像是不明白这桩差事怎么也不许办了。

      穹承笺自己下车,先叫住门房:“老爷和大少爷呢?”

      “还在码头呢,说午后才回。”

      他听到这两位不在宅中,这才绕过车尾,打开另一侧车门。白砚铎果然没动,手已从门把上收回,西装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就等着他来放行。

      “下来吧。”

      穹承笺接过那件西装,等人出了车,便攥住他的衬衫袖管往小楼领。白砚铎原还要退后半步,这下也退不得了。

      “跟紧点,快些走。”穹承笺压低声音道,“叫哪个管事瞧见你这副样子,今日的事就瞒不住了。”

      “我没醉。”

      “是,你没醉。”

      白砚铎也没再争辩,由着二少爷把他带入西偏房。穹承笺腾手推门,臂上的西装袖子向下滑落,只得俯身攥住,暗恼这人一醉,连件衣裳也得自己照应。

      屋里薄被折得方正,床头桌上只放着那本字帖与几件零碎物事。白砚铎进门,仍记得伸手将床前的椅子挪出来,预备请二少爷坐。穹承笺却把替他拿了一路的西装搭上椅背,将这个座位占住了,领着他往床边去。

      “坐。”穹承笺在他肩上一按,“我下午就在书房,哪儿也不去,你好好醒醒酒。”

      床板吱呀一声,白砚铎人虽坐下了,一只手还撑在床沿。那双脚仍踏得端正,听见“书房”,已要撑着床沿起来:“我还能——”

      “能当差,知道了。”穹承笺按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把枕头拉近,“眼下的差事,就是先替我守着这间屋子,别再出来添乱。”

      平安循着屋里的动静到了门边,穹承笺让他送水,又请阿宁往厨房盛碗清汤给他醒酒,带上房门后,自己回到书房去。

      案上摊着平码栈的仓图,几处仓号是他先前添的,墨色深浅不一。他拿直尺比过仓门与过道间的空处,另在纸上划线。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把码头划成四个仓区,若每区各有一间近处的小账房,便不必什么都积到总账房去。只是图上留得下,真正添了屋子,货车还转得过去么?他将头一处方格擦去,见纸上还留着铅痕,便把直尺移开些,另在旁边试了个位置。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穹承笺仍伏在图上,头也没抬:“平安,茶搁旁边,别——”

      仓门旁那几道铅线突然暗了下去,酒气也随之到了跟前。他这才抬起脸,只见白砚铎已站在书案外,领口仍松着,脸上的红也没褪。

      “白砚铎,不是叫你睡觉么?”

      “当差呢。”

      穹承笺听到那个“呢”字,连眉稍都抬高了些,一时觉得这人就是在故意惹自己不痛快,便将铅笔搁回直尺旁:“一会儿若吐在我书房里——”

      “不会吐。”这一句说得郑重其事,像军令似的,连吐不吐,仿佛也归他管。

      穹承笺拿他没办法,干脆将直尺往亮处移,摆摆手叫他站远些,别遮着案头的光。

      平安端茶进来,白砚铎让开半步,待托盘从跟前过去,鞋尖又挪回原处,人仍朝着书案,醉成这样,竟一点没忘自己站在这里做什么。

      平安将茶放在图纸旁,小声问:“白护卫……不歇了?”

      “他不肯。”穹承笺拂开纸上的橡皮屑,“水喝过没有?”

      “喝了,才坐一会,就又往这边来了。”

      “你去忙,别管他了。”

      平安带着托盘出去后,穹承笺写了几行小字,又改过两处位置,茶喝下半杯,那股酒味始终绕在鼻端。他被熏得不胜其烦,同一处尺寸比了两回,竟还没能注上。

      他终于放下笔:“白砚铎,到外头去。”

      白砚铎朝院里那条通路看去,没即刻挪步:“站在那里,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近来才死了两个人,又动过枪。您这里真有什么动静,隔到楼门口才听见,就迟了。”

      “从这里到楼门,不过两三步远。”穹承笺起身离开书案,走到门边,将帘子替他掀起来,“你再守一会儿,我这书房就得改酒坊了,墨里都是酒味,图也画不成。”

      白砚铎顺着掀开的门帘走到廊下,往外迈了两步,又退回来半步,直到门框不再遮住书案,才在那处站定。穹承笺见他的视线已经越过自己,落到铺开的仓图上,便知道再赶也是无用。

      酒气出去了一半,差事倒半点没耽误。

      穹承笺推开窗,让屋里的气味散出去。书柜旁还搁着从英国带回的葡萄酒,暗色瓶身受了光,映出一道道深红。

      被这酒气缠了许久,倒连自己的酒兴也勾起来了。

      他取杯斟了浅浅一层,倚着书案喝了一口,才接着画余下的线条。酒杯留在砚台外侧,窗光穿过杯中残红,在白纸上投下一小片浅绛,落在方才留出的仓门前。

      平安在廊下擦扶栏,拧布的水声落进盆里,穹承笺将最后一处尺寸注完,才要收直尺,外头又响起急促的脚步。

      “二少爷,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门上说,正要过来呢!”跑来通风报信的阿宁在门槛外停住,气还没喘匀,“白护卫怎么办!?”

      白砚铎听见了,便开始料理衬衫。一边袖管放下,另一边还卷着,领口先被他拢正,竟已预备去见人。

      “平安,来!”穹承笺将铅笔往案上一放,过去拦住白砚铎。

      西偏房正临着入院的通路,这会儿再把人送回去,怕是要迎面撞个正着,若要掩人耳目,只能先往楼上卧房藏。

      “带他上楼,快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虚席留名,醉守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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