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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箱旧债,一席江湖 钱鼠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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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还记得我!”
钱鼠将双手拱到胸前,向穹承笺欠下身去,长衫前摆随着这一揖垂到鞋面。他没有立刻直起腰,那番谢意像还没说足,连客套也比方才向九爷行礼时周全了几分。
“那日要不是您搭救,我这条命早没了!一直想着登门谢您,偏又叫事情绊住,今朝倒在这里遇上了。”
慈心诊疗床上那副情形,穹承笺还记忆犹新:那人领口扯开了,两脚蹬乱床单,喉间的喘鸣越来越细,如今一身长衫马甲穿得周正,连称谢的话也说得响亮。
“后来可还有不舒服?”
“好了,好了!如今能吃能睡,半点毛病也没留。”
“老四,你倒没同我提过。”九爷将雪茄从唇边拿开,“二少爷还救过你的命?”
钱鼠忙将那日打针后发病、二少爷如何叫人救治的经过说了,讲到自己那时连气也吸不进,手还往领间比了一比。
九爷听罢,朝穹承笺道:“这份情,我也该替老四谢你。”
“当时不过举手之劳。”穹承笺道,“人好了便好,不必总挂着。”
钱鼠仍说礼数不能少,日后定要补上,话又递到白砚铎跟前,盼他也帮着客气一句。白砚铎任他殷勤了半晌,等到那声“白爷”落下,才开口。
“那只木箱,也是礼数?”
钱鼠原已撩起长衫前摆,膝弯将将挨到椅沿,听见“木箱”二字,又把身子站直了,那半幅衣摆从指间落下去,不好再坐。
“木箱?白爷说的是……”
“二少爷去码头,险些砸到他的那只。”
穹承笺的茶盖悬在了杯口,白砚铎许久没提这事,他以为这人早当它过去了。原来这笔账,竟还替他记着。
“哎哟,这桩事!”钱鼠退到椅背后,扶着椅子向白砚铎欠身,“原想着寻个空当,同您赔不是。那天也就想开开眼,谁晓得白爷一伸手便把人护住了,弟兄们都——”
白砚铎截住他:“谁让你试的?”
钱鼠惯会察言观色,见白砚铎连那句夸赞也不肯听完,他便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是赵管事托的……原说只惊一惊人,没旁的……”
“赵德昌?”穹承笺将杯盖搁到碟旁。
“他说,二少爷头一回上码头,哪里晓得那些险处,惊一惊,往后也好留神。他自己就在旁边,有什么也照应得来。”钱鼠说到这里,将后半句转向穹承笺,声气也放低了些,“再一个,也是叫您瞧瞧,那地方少不得他赵管事。”
穹承笺想起那日箱子才落地,赵德昌便忙着叫人处理,后来领人复查,赵德昌又蹲在砖缝旁,指给他看车轮怎样颠簸,处处都像尽了心。
赵叔待他,原来这样煞费苦心——连该受什么惊吓,惊吓之后该佩服谁,都替他预备好了。
“他让你用木箱?”白砚铎问。
“里头没装重货,都是棉纱!我还特地吩咐人留着——”
“老四。”九爷将积长的烟灰敲进烟灰缸,“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他叫滚一包布,吓一吓就成。”钱鼠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是我自作主张,临时换成了木箱。”
“为什么换?”白砚铎问。
“布包落下来,白爷未必肯理,我就想着,换个木箱,总能叫我见识见识真本事……”
白砚铎将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收回来,上身稍稍前倾,钱鼠把那句夸赞咽了回去,勉强补道:“下头都留着空,我原想着,总不至于真砸着……”
“我慢半步,箱子就会落在他脚上,不至于?”
钱鼠理屈词穷,起先那股恨不得同人人说上几句的热络,全叫这句话堵回去了。
“赵叔想叫我知道码头凶险,你又想试白砚铎的身手。”穹承笺将茶盏放回几上,“只我这个差点挨砸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二位安排得倒周到。”
“二少爷,是我混账。”钱鼠朝穹承笺站正,规规矩矩欠下身,“赵管事只说吓一吓,是我自作聪明,偏要添这一出。方才还拿他挡话,实在不该!真伤着您,十回赔罪也赔不起。”
“真砸中了人,你这声赔不起说给谁听?”九爷将雪茄搁到烟灰缸沿,“再有人托你办这种事,先来问我,没有下一回。”
钱鼠连声应承,穹承笺却并未接那句认账的话。
赵叔已经死了。那些活着时叫他安心的话,如今再想,竟句句都能听出旁的意思,偏又无从拿到本人跟前问个明白。至于钱鼠,德礼的药还没有着落,眼下总得先把正事问下去。
钱鼠仍欠着身,话里又带到了登门道谢,穹承笺这才接道:“真想谢,往慈心送些病人用得着的东西便是,穹宅不必来了。”他说完,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叫钱鼠坐下,声气已不似问病时那样温和。
钱鼠这回不敢再说闲话,衣摆才拢好,便接上了正事:“九爷早先交代的,我哪敢搁着。仓房那头问过了,方才又递话,说二少爷想进去瞧瞧,正好有个人搭得上手。”
“哪个?”穹承笺问。
“穆生根,那边夜班,这个月归他。”
“穆生根?”小三爷脚下一蹬,连人带椅往几旁挪近了些,“好哇!老穆这小子躲到那边去了?前些日子还拍着胸脯说请我吃酒,我满码头寻他,连根头发也寻勿着!”
“三爷既认得,那便省了不少口舌。”钱鼠道。
“我手下出去的人,能不认得?”小三爷右手往膝上一拍,转向穹承笺,“二少爷,这趟我去!那小子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白砚铎问:“码头上的管事,开得了德礼的仓门?”
“仓门另有人管钥匙,老穆同他熟。外头夜里谁来当值,也是老穆排。”钱鼠答,“他若肯帮着说句话,换几张熟面孔守着,便好办了。”
“我同老四这就去,下午准给穹宅送个信!”小三爷说着便起了身,“二少爷只管回去,别在这里坐等。”
“若能进去,大约什么时候?”穹承笺问。
“夜里一点前后吧。”小三爷道,“那辰光清静,您看过,咱们便走。”
“我陪二少爷去。”白砚铎道。
“里头尽量用熟人,路上可难讲。”钱鼠提醒夜里带顶帽子,备条遮脸的巾子,“二少爷,您这副相貌,叫人过一回眼,怕是忘不了的。”
穹承笺点了点头,白砚铎又问过两句仓房的情形,听明白了,便没再拦他们。
秦掌柜让人备车,等小三爷和钱鼠走到门边,又嘱咐道:“老三,办妥了先递信,酒留着慢慢吃,别叫二少爷等。”
“误不了!”小三爷右手将门帘挑过肩头,让钱鼠先走,自己回头答秦掌柜,“真要吃,也等信送到穹宅再吃!”
廊下两人的脚步尚未走远,九爷便将酒瓶提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注下,又斟足了一杯。白砚铎原已撑住沙发扶手,只得将那一点起身的势头收住,重新坐了回去。
“白爷,他们忙他们的,咱们接着吃。”
“九爷,我今日喝得不少了。”
“替你办事,我半个不字也没说,留你吃酒,倒要三催四请?”九爷将杯子推过来,“几年没见,倒同我生分了。”
九爷把话说到这份上,白砚铎终究接过了酒杯。穹承笺本想替他推辞,听见“几年没见”,便不好再插话,只将杯底那点残茶慢慢喝尽。
茶汤已经凉了,屋里的雪茄气搅着酒香,一阵阵闷过来,越发叫人不愿久坐。眼前的地板擦得明净,那人伏过的地方,如今连点水迹也不剩了,他却仍不愿将脚伸过去。
“二位慢慢叙,我去院里透透气。”
秦掌柜便叫人请杜魁来:“陪二少爷在前头坐坐,后头路杂,别叫客人走岔了。”
白砚铎想要随着站起,穹承笺伸手按住他的肘弯,朝门边等候的杜魁示意:“我就在前院,你不必跟。少喝些,待会儿还要陪我回去。”
穹承笺跨出门槛,杜魁陪他走到西廊,恰逢门房拿着货签来寻,说有两件货的记号对不上。杜魁请二少爷在廊下稍坐,自己过去核对。
西廊下堆着些拆空的木箱,箱缝里还夹着稻草和碎纸,给日头晒过,透出一股干燥的木料气味。一个鬓边花白的伙计坐在小杌上盘绳,拆下来的旧绳沿膝头垂到脚边。年轻些的来回搬箱,见穹承笺站着,便把怀里的空箱靠墙放稳,用袖子将长凳来回掸了两下。
“先生!这里坐,掸干净了。”
穹承笺道了声谢,在长凳上坐下。老伙计把散在脚边的绳圈收进去些,给他腾出搁脚的地方,顺口说起见到小三爷刚刚出去了,不知又要办什么事。
“小三爷也常往外办事?”穹承笺问。
“他呀,哪坐得住!几处码头都有认得的,今朝这边寻,明日那边请,一双脚没歇过。”
“别处的弟兄,竟肯请他出头?”
“哪个勿肯!扛一日货挣几文钱,凭啥叫人白扣去。”老伙计重新捏住那枚绳结,将绳股一点点挑松,“三爷肯替大家讲,弟兄们都记着。”
“可不是!”年轻伙计抱着箱子经过,“我从前做活那处也请过三爷,扣掉的搬钱,后来真给吐出来了!”
“这么说,请到小三爷,工钱就算是有着落了?”穹承笺问。
“哎哟,哪能桩桩灵光!”老伙计道,“有些东家门一关,半个铜钿也勿肯拿。三爷再急,总不能日日坐在人家门口!”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他有个打小一道白相的老交情,姓闻,如今在法捕房当探目。有些事三爷自家办不下来,也得寻这位闻先生帮忙。”
“那回东家还咬定钱给足了。”年轻伙计索性把箱子搁在脚边,插嘴道,“闻先生拿着工账,问我哪两日没来。我说一日也没歇,他便叫那边的人自己说明白,凭啥多扣我两日。”
“三爷急得要拍桌子,他倒还在那里慢慢问。”老伙计接道,“两个人,各有各的办法。”
年轻伙计道:“就那一回见着闻先生,斯斯文文的,真看勿出,能同三爷一道玩大。”
“侬是没见过他发火。”老伙计将绳头从结眼里抽出来,搭回膝上,“前天才来过这里,为了那点伤同三爷好一场吵,廊下做活的都听见了。”
穹承笺听到这里,便问:“您是说胳膊上的伤?”
“就是呀!前天替弟兄们讨工钱,同包工头那边动了手,混乱里有人亮刀,三爷胳膊上挨了一下。回来寻咱们这里的老郎中洗净、上药,裹好便算完事,袖子一放,照旧往外跑。”老伙计边叹气边摇头,“闻先生寻来,问他伤得怎样,他还抬起胳膊给人看,讲郎中已经瞧过,勿碍事。这一抬,袖口底下的布又渗出血来,他自家倒没留意。”
年轻伙计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胳膊:“难怪要吵。”
“闻先生问他:‘人家刀都拿出来了,你还往前去?到底要不要命?’他还讲,弟兄们做了活,工钱总不能不讨。两个人就为这个,争了好半日!”老伙计将旧绳绕过掌心,“动刀的那个,后来也叫闻先生带人拿到捕房去了。”
“三爷被闻先生训,难道没发火?”年轻伙计笑着问,“他那张桌子,怕又要遭殃!”
“拍啥桌子!三爷对着旁人,火一上来,哪个也敢顶,偏在闻先生跟前,没见他拍过。”老伙计抬眼瞧他,“话照样争,理照样讲,就是勿冲人家发脾气。”
穹承笺听着,想起小三爷方才一掌拍在膝上,满屋子几乎都是他的声音。这样的人若肯将声气收住,倒也难得。
“有时候三爷犯起倔,我们劝不住,便赶紧使个人去寻闻先生。”老伙计接着道,“这回闻先生劝他歇,他还在外头跑,说他两句,他倒把铺盖搬来了。”老伙计朝街口那边努了努嘴,“这两夜连家也勿回,寻秦掌柜替他安排了间房,预备在这里住下。”
“他同闻先生住在一处?”穹承笺问。
“为了省租,一起住了多少年啦!平常再晚也晓得回去,这回两个人闹了别扭,他就说码头事多,住得近些,省得来回跑。”
年轻伙计抱起空箱,笑道:“码头又不是这两日才远起来的。”
老伙计也笑,将绕好的绳圈往他怀里的箱中一放:“这话侬留着,等三爷回来,当面讲给他听。”
“我又没说要当面讲。”年轻伙计赶紧抱稳箱子,绕过廊柱往后头去了。
“秦掌柜在黑水街倒也说得上话。”穹承笺笑道,“还能替小三爷寻个住处。”
“那可不!秦掌柜便是二当家呀!跟九爷年头最久的,就是她。这条街上好些事体,都归她张罗。”
穹承笺心想,怪不得秦掌柜在厅里接话、派人,从来不必事事候着九爷。穹承笺来时见院里的账房、伙计各忙各的,还当她只是个料理生意的好掌柜。
“那几把交椅都换过人,早先那些,如今只剩秦掌柜啦!”老伙计道。
“这么说来,大当家呢?”
“魏老大?三年前就没了呀。”老伙计又从脚边拣起一截旧绳,“那辰光哪有今朝太平!几家都要抢这条街,魏老大就是那阵子没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体,原先的三当家、五当家也折了,约莫两年前,九爷才把这里拿稳。”
年轻伙计出来又抱起一只空箱,见老伙计还在往下说,他把箱沿支在腿上,站着听了起来。
“怎么偏偏空着这一位?”穹承笺也好奇。
“听人讲,是替白爷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