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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杯酒叙旧,一眼失神 九爷与白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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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迎到跟前,伸手与穹承笺相握,掌心宽厚温热。穹承笺略一欠身,含笑道:“九爷,久仰。今日冒昧来访,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同你大哥打了这些年交道,倒一直没见着二少爷。前阵子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请你来吃杯茶。”
九爷松开手,将穹承笺往矮几前让,转而招呼白砚铎:“白爷,你怎么领个人也领了这许久?我还当二少爷见过门前那场热闹,又被你劝回去了。”
穹承笺听得一怔,杜魁与秦掌柜的客气,方才已领教过了,如今这声“白爷”从黑水街主人嘴里叫出来,亲厚中带着埋怨,明明两人相差二十余岁,倒像只是怪一位老朋友久不登门。
白砚铎若无其事,只答:“二少爷在院里认地方。”
“倒叫九爷久候了。”穹承笺接过话,“贵处做什么的都有,我头一回来,见什么都想问两句。”
“肯问就好,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九爷笑容可掬,将他端详一番,“往常都是你大哥来,今日怎么舍得让二少爷跑这一趟?这么个干净斯文的人,别叫我这里的烟酒气熏坏了。”
“他们还不知道。”穹承笺笑道,“若先同家里说了,今日恐怕便来不成了。”
“哟,原来你大哥也晓得,我这里不大干净?”
这话仍说得和气,白砚铎却眯眼看了过来。
“哪儿的话。”穹承笺不慌不忙,“家里知道我的脾气,一桩事认准了,非问个明白不可。若知道我要来,恐怕先得替您发愁。”
“替我发愁?”
“怕我只顾缠着您问,耽误您的正事,给您添麻烦,所以才要拦着。”
九爷哈哈一笑:“那你大哥日后问到我这里,我可怎么回他?”
“照实说便是,是我一定要来,白爷一路还劝着我。”
“好,谁的主意,谁认账。二少爷,这话我记下了。”九爷朝白砚铎瞧了一眼,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倔些好啊!年轻人就该有点倔劲,若同我们一样,凡事先瞻前顾后,还有什么趣味?来来,坐下说。”
穹承笺在沙发右侧坐定,白砚铎才挨着左边落座。九爷也回到皮椅上,左手边那个缠着纱布的男人便上前半步,朝白砚铎拱手道:“白爷。”
“这是老三,如今乌桩埠那一摊归他。”九爷顺势介绍,“帮里人叫他小三爷,你从前没见过。”
“小三爷,初次见面。”白砚铎颔首。
“白爷客气!您的名号,我可早就听熟了。”小三爷说话爽利,笑起来,嘴角那道浅疤也跟着牵动,“哪天得空,往埠上坐坐。有哪处做得不对,您当面说,我听着!”
九爷拿起酒瓶,朝他虚点一下:“老三,人家屁股还没坐热,你倒先支使上了!”
“难得碰着白爷,我还不得讨教两句?”小三爷右手往后颈上一搓,仍等白砚铎一句准话,“您别听九爷的,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指点不敢当,提些建议倒是无妨。”白砚铎道。
“那我可记下了。”小三爷应得快,随即又道,“哪日来,埠上那顿酒,我们黑水街请!”
秦掌柜莞尔一笑,在窗边接道:“请白爷,自然该好好办,酒钱记你名下?”
“记!”小三爷应得响,又转向白砚铎,“您人来就成,可别让二少爷抢着付。”
九爷笑着摇头,穹承笺也听得有趣。
秦掌柜与那位佩枪的汉子,年纪都不小,便是最年轻的小三爷,瞧着也有三十上下了。白砚铎究竟多大,他至今没弄清楚,只觉得约莫二十五六,偏这一屋子人,无论年长年少,都肯称他一声爷。
照这个年纪算,杜魁口中的三年前,白砚铎才二十出头,便已挣下这份名声了。他只知道这人当过兵,在码头办过差,却不晓得怎样办的差,能叫这些人心服口服。
“白爷,这回总不急着走了吧?”九爷拿过白砚铎方才用的酒杯,斟了酒递过去,“人也领来了,再陪我喝一杯。”
“九爷,您也让我缓缓。”白砚铎接住杯子,却没立即举起,“已经喝了不少,我还当着差。”
“晓得,晓得!你如今是二少爷的人。”九爷举杯等他,“我不灌你,这杯随意,总不能叫我一个人喝吧?”
白砚铎同他碰了杯,到底还是饮了小半杯,穹承笺趁九爷放杯,伸手在他袖口上碰了两下。
白砚铎偏过脸,穹承笺便压低声音:“说好的,少喝些。”
那人眼里还带着笑,朝他点点头,将酒杯放低了些。
九爷又提起从前码头上的一个班头,说这人一到对账便喊不识字,轮到领自己的工钱,却连半个铜板也别想算错:“我叫他去账房搭把手,他倒正经起来了,说这双手拿惯了绳子,拿不得笔!”
“记得。”白砚铎道,“可他牌桌上记起账,笔杆子捏得比谁都稳。”
九爷抚掌大笑,秦掌柜在侧窗旁听着,也忍俊不禁:“他那张牌账,后来叫家里人翻了出来,谁欠他几个铜板,都记得一笔不差。这一下,倒不说自己不认字了。”
白砚铎也笑了一声,眉目间竟有几分爽朗。
穹承笺不由得看他,这人的话仍不多,偶尔应上一句,却总接得恰好。平日在小楼里,他却惜字如金,问一句答一句,连笑一声都不肯。
哪里是块石头,分明是装的!
当差的时候,衣裳料理得一丝不苟,神情也收拾得滴水不漏,任自己怎么问,总问不出半句私事。如今到了熟人跟前,几杯酒下肚,倒懒得再费那份工夫了。
穹承笺有些不服气,又暗自好笑:这人原来这样有心机。
九爷拿起另一只空杯:“二少爷,也尝一点?”
“多谢九爷,我喝茶便好。”
“好,那就吃茶。”九爷朝门边招手,“把给二少爷备的茶送来。”
帘外有人应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端着茶盘进来。她穿烟粉色洋装,卷发蓬松地拢在鬓边,肩上搭一条薄软绸巾,领口开得低。走到沙发旁,她俯身放下茶盏,一缕甜腻的脂粉香也近了。
“二少爷,请用茶。”
穹承笺尝了一口,清淡得宜,便将茶盏搁回几上,问:“你们怎么知道我爱喝淡茶?”
“白爷方才关照过的。”女人笑着朝他身边一瞥,“说二少爷爱淡茶,叫我们另沏一壶。”
穹承笺转向白砚铎:“那我便谢谢你了。”
“合口便好。”白砚铎答得平常,九爷叫他,他便又转回脸去。
面前的女子俯下身,将杯碟往前送了送。绸巾滑下半寸,露出丰润的肩头。穹承笺转回脸来,恰好撞见,忙将目光移向茶盏,觉得这样打量人家实在失礼。
九爷见他年轻俊秀,又在海外住过多年,只当富家少爷风花雪月的事总是见惯的,叫人陪着说笑,也好少些拘束。女人惯会察言观色,领会了这层意思,又见二少爷温文尔雅,对自己也客气周全,越发想逗他说话。
“二少爷走了一街,腰也该酸了。”她搁下茶盘,取过一只靠垫,伸手往他身后送,“来,您让一让。”
穹承笺只得欠起身,让她将靠垫送到腰后。
“二少爷,这腰可得好生养着。白天累坏了,夜里还怎么疼人呀?”
这话越说越不像样,穹承笺一时不好接。绸巾随着她俯身的姿势垂下来,软软搭住他的臂弯。他挪开手肘,衣料从袖边滑过,人也跟着向左靠了些。
“多谢姑娘,茶很好,我自己坐着便是。”
“二少爷尽夸茶好,莫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女人抿嘴笑,“九爷可是交代过,不能怠慢了您呀。”
“并没有怠慢。”穹承笺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好喝。”
他知道靠几句客气话是打发不了她的,偏她又是九爷叫来待客的,生硬回绝不好,伸手推开更不成。方才还坐得好好的,如今添了一只软枕、一条绸巾,自己倒像成了多余的配件。
他又向左靠了些,把茶盏放回几上,捏住白砚铎的一小截袖口,悄悄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白砚铎正听九爷说话,酒意渐渐上来,身上那股紧绷劲也松了,过了片刻才觉出衣袖被拽住。他原以为二少爷有事要问,转头却见穹承笺脸上仍客气周正,身子坐得笔直,人已快挪到自己身上来了。
白砚铎见那女子一手扶着沙发背,另一手停在靠垫上,便明白二少爷是在求救。
“九爷,二少爷还年轻,今日是来谈正事的。”他道,“旁的便免了吧。”
女人接道:“白爷,我不过添杯茶,还能吃了二少爷不成?”
“茶已经添好了。”白砚铎没有随着她说笑。
“白爷,你如今连这个也管?”九爷乐了,“得,是我会错意了,倒显得我这个主人不会待客。”
“好意我们领了,二少爷不惯这个。”
“成,依您。”女人将绸巾拢上肩头,含笑起了身。
穹承笺总算松了口气。
女人见白砚铎杯中酒少了,绕过矮几来到他左侧。
白砚铎将左臂搭上扶手,右腿搁在左膝上。身后的皮面随他往后一靠,陷下少许,西装前襟便敞开了。腰间的衣料略起褶皱,肩背却越发舒展。他听着九爷说话,伸手将贴着颈侧的衬衫往外扯了些,好透一透热气。
领口原已松着,喉结下的皮肤让指节蹭过,泛着浅红。他只把左腕向外一送,酒杯便递到女人手边。
女人细细斟入酒来,添到小半杯,白砚铎的食指在杯沿一敲,她便收住,瓶口抬起得恰到好处。
“白爷慢用。”女人端着茶盘退下,规规矩矩,再没借机挨近,也不多劝一句。
白砚铎收回酒杯,颔首道谢。
穹承笺看得出神——自己方才几句话都推拒不得的殷勤,到了这人面前,竟不消一句交代,那女子想来熟知他的脾气,言行间还带着一点敬畏。
白砚铎的手腕搁在扶手上,长指松松拢住杯身,窗边的日光透过酒液,在指间映照出一点琥珀色。
前几日在小楼里,白砚铎还一笔一画地同他学写“醚”字,穹承笺记得那副专注模样,哪里有眼下这般游刃有余?他原想收回目光,白砚铎又将杯子送到唇边,微微仰起了脸。
喉间随着吞咽动了一下,领边那截锁骨也露得分明。穹承笺的视线停在那里,才觉不妥,那人已偏过脸来。酒意浸润了眉眼,看过来的这一眼疏疏懒懒,全不似当差时的郑重。
穹承笺端起自己的茶,杯沿到了唇边,却忘了喝。
这哪里像陪自己出门的护卫,倒像是帮口的当家。他倚在那里,酒有人添,话有人等着接,衣襟散了也不必管,便自有一份旁人不敢轻慢的分量。穹承笺平日见惯了他在身后肃立,如今挨着自己坐下,竟连搭着酒杯的手,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茶已不如方才热,穹承笺吃了一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劝住他喝酒,便凑近问:“你从前也常这样喝?”
“在外头办事,免不了。”
“那也慢些喝,方才还答应少喝,这就又添上了。”
这番话几乎是贴着白砚铎耳边说的,那人侧过脸,一点温热的酒气拂上穹承笺的脸颊,他才觉出靠得太近,正要往后躲去,白砚铎已应道:“知道了,这杯慢慢喝。”
说罢,果然将酒杯搁远了些。
九爷瞧着两人咬耳朵,笑意愈浓:“白爷一进门便护着你,到了我这里,难道还有谁敢同你抢人?”
穹承笺收回身,轻咳一声:“九爷说笑了,我是怕他喝多,待会儿回去不好受。”
“你放心,我同白爷喝了多少回酒,他还能不能喝,我心里有数。”
“这么说,他从前常来这里?”穹承笺顺势岔开,“倒没听他提起过。”
“何止常来!早几年码头上有些难办的事,我还得请他拿主意。”九爷叹笑道,“后来倒好,出了事,人影也不见了,叫我上哪儿寻去?如今总算回来了,还得二少爷领着,才肯进我这个门。”
“九爷今日若只说这些旧话,”白砚铎伸手转了转几上的酒杯,“这酒我可不敢再喝了。”
“我看不是酒不好喝,是话不好听。”九爷摇头,“人家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又跟着少爷主家办事了?上回那一场,还没受够?”
“哎,我可没说穹家不好。”九爷朝穹承笺看过一眼,又向白砚铎道,“只是你替人挡事挡惯了,真到要命的时候,怎么不替自己留条后路?”
“九爷,旧事不提了。”白砚铎转杯的手停住,唇边那点笑也淡了,“今日有二少爷在,先说他的事吧。”
“好,好。难得肯来,不能先把你惹走。”
九爷转而问起英国的学业,又问慈心如今是否仍缺药。穹承笺搁下对刚刚那句话的疑问,一一答过,又说起今日的来意:“不瞒九爷,今日正是为药来的。慈心这几日收进来的伤病人多,有些药只够眼前一两日。我往市上凑货,买着两箱,回来一对,倒同家里向德礼订的药对上了。”
“你自家的药,怎么还要另花钱买?”九爷像是没听明白。
“这便是我要打听的事。”穹承笺道,“东西早进了德礼的仓,他们却一直说压在关栈。药铺掌柜已经说了牵线人的称呼,可这批药再往上是从谁手里出来的,他便讲不清了。”
白砚铎接道:“二少爷想顺着药市这条路往上查,我们自己挨家去问,消息怕是比人跑得还快。”
“所以才来叨扰九爷。”穹承笺道,“贵处认得的人多,若能替我引见一位知情的,便帮了大忙。”
九爷点点头,又转向白砚铎。
“白爷知道,洋药的买卖,我这里不大沾。不过别处做什么,总有人听见风声,我叫老四去摸一摸,再给你回话。”
“那便劳烦九爷。”白砚铎道。
穹承笺也欠身:“多谢九爷。”
九爷摆摆手,吩咐门边的人去给老四传话,又问慈心缺的是哪几样,眼下还有什么门路。穹承笺说到这些日子怎样东拼西凑地买零药,小三爷也不再笑,皱眉听着,嘴里骂了一声。
“他娘的,救命药也敢下手!”九爷一掌拍在椅臂上,“医院里的人还等着活命呢,这号牲口倒在上头刮油水。叫我逮着,非打断他的手脚不可!”
门帘忽然掀起一角,有人在外头朝九爷递了个眼色。
他点点头,抬手道:“把人带进来。”
穹承笺还以为是四当家来了,便要起身见礼,进来的却是两个精壮汉子,一左一右挟着个光膀子的人。那人脚尖拖过门槛,身子歪歪斜斜,全靠两边架着才没倒下。
他只穿一条污黑长裤,双手反缚在背后,胸肩间青紫交错,肋下几道红肿的伤痕随着喘息一起一伏。两个汉子将他拖到矮几旁,扳着肩膀,逼他面朝沙发。左边的汉子朝他肩头一搡,他才勉强站住,右边那人已踹上腿弯,两膝重重落在地毯上,上身向前栽去,后颈又叫人一把揪住。
“头抬起来!侬还装死啊?”那张脸被强扳起来。
穹承笺撑在沙发上的手没再使力,人又慢慢坐了回去。
是那夜寻赵管事的时候,在平码栈同脚夫争执的黑衣汉子。
白砚铎替脚夫出头,他认出人来,便连挣也不敢再挣。后来又低声下气地求白砚铎别将行踪告诉九爷,如今那身黑衣裳没了,身上的伤却遮也遮不住,两条腿还抖个不停。
汉子瞧见白砚铎,身子猛地往这边倾:“白爷!白爷,您替我说句话!我真是回来扛包的,旁的没干,真的没干——”
他拖着膝头,拼命想绕过矮几爬近些,押着他的人一把扯住肩膀,喝道:“跪好!狗东西,还往前爬!”说着抬脚踹在他背上。
那人的身子扑下去,额角狠狠撞上矮几腿,杯碟震得叮当一响,半截求饶断在喉咙里。
那人怎样胸口着地、怎样疼得蜷起身子,穹承笺都看得分明。双手缚在背后,竟连撑一下也不能。穹承笺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膝头的长衫,一时忘了松开。
“白爷……”那人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抬脸,已是面无人色。
白砚铎将酒杯往几上靠里处移了移,这动作又叫那汉子瑟缩了一下。穹承笺看见他裤腿渐渐湿黑,才发觉那人竟已吓得尿了裤子,膝下的地毯都洇出一大片深痕。
白砚铎眉心一蹙,放下交叠的右腿,将双脚向里收了些,他垂眼看着那人,神情已冷下来。
刚刚还快活的气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掌柜将窗缝推宽了些,仍在原处站着,穹承笺看了看她,又看向小三爷和九爷。见一时间竟无人打算停止这场暴力,方才还能顺口接上的话,此刻半句也想不出来。
九爷等那人的喘息稍歇,才道:“外头几拨人都扑了空,你倒敢回平码栈讨生活。怎么,料定我不记那笔账了?”
“九爷,我就是回来混口饭!我没再干……我真没敢——”
“当初下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给人留条活路?”
“那帮畜生,寻得着的,我都替你算过账了。”九爷转向白砚铎,声气又缓和下来,“余下几个,我也没忘。这一个自己送回来,白爷,你开个口,我叫人办。”
“九爷,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人猛地抬头:“白爷都说过去了!九爷,白爷不计较了,您放我走,我往后再也不回来——”
“你肯算了,我可没忘。”九爷却只看着白砚铎,朝地上一指,“你那会儿伤成那样,这畜生还想趁你动弹不得,来糟践你。真叫他得了手,还不知要干出什么下作事!”
九爷先前提起那场旧事,穹承笺还当是买卖上的陷害,或是替主家担过什么罪责,听见“糟践”二字,才隐约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看过地上那人的脸,再看白砚铎,竟不敢将身旁这个肩背宽阔、从容自若的人,同那番话里的情形放在一处想。
药铺外那句“恶心”忽然又回到耳边,那时穹承笺只觉刺耳。现在想来,那句话莫非同地上这人也有关系?他这些日子总想多知道一点白砚铎的旧事,如今当真听见了,却只盼九爷别再往下讲。
地上的人急急抬头:“我没有!九爷,我……我也是听他们吩咐!他们叫我看着人,我才——”
“叫你看着人,是叫你动那种心思?”
穹承笺这才想起,那夜白砚铎问这人回来几日,听见“三日”,便说“晚了”。他还当那是故意吓人,如今再看,话里竟没有半分夸大。在平码栈待了三日,九爷的耳目早该认清了人,再求白砚铎替他瞒着,哪里还来得及。
那人被按着肩,也竭力仰起脸,眼巴巴地盼他肯说一句话。白砚铎却一言不发,目中尽是厌色,半点报仇的快意也没有。九爷等着让他出气,地上的人盼着他开恩,他却两样都不愿沾,仿佛只想这人赶紧从眼前消失。
秦掌柜将水烟袋搁在窗边的小几上,问:“白爷,怎么不说话?”
九爷收回视线,朝左手边唤道:“老三!”
“叫他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