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夜雨》瀚貊

37、深院暗响，眉眼生春 承笺探访深

　　白砚铎转过脸来等他回应，穹承笺这才回神，笑道：“你去吧，我方才等你，坐得可很老实。”

　　白砚铎默了片刻：“……属下知道。”

　　“我没有怪你。”穹承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唇边那点打趣也收了些，“放心，我不出去。”

　　“老杜，你留下陪二少爷吃茶。”秦掌柜吩咐，“二少爷若想看看院子，你便领着，别叫客人走错了地方。”

　　穹承笺无可奈何地笑：“倒真像平安出门了，还得有人看着。”

　　“这便委屈二少爷片刻。”秦掌柜请白砚铎进去。

　　门帘落下，穹承笺在廊下落了座。

　　茶送得很快，两碟细点也一并摆上来。穹承笺吃了半盏，东头窗内的算盘声仍响个不住，隔壁又有人抱着几沓货签出来，他便问杜魁：“那些也是这里铺子的账？”

　　“有铺子的，也有码头送来的。”

　　“倒齐全。”穹承笺将茶盏放回几上，“我到那边看看，不碍事吧？”

　　“廊下您只管看，账房里正忙，咱们别进去搅他们做事。”杜魁站起身来。

　　穹承笺往西廊走，杜魁便跟在身后，起初只是看看账房门口的木牌，后来西侧有人验货，他又驻足听了几句。伙计正解着捆箱的旧绳，穹承笺看见箱面上的货记，便请教那几个记号的意思。对方一答，他又想起别的，问得兴致勃勃。

　　杜魁陪着从前廊走到后廊，兜了几趟，脚下也渐渐慢了。好容易要往回转，侧门又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穹承笺循声停步，杜魁还当他要回去吃茶，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人仍在原处，只好又折回来。

　　这位爷瞧着斯文，精力倒是充沛得出奇，走到哪儿都能问出一桩新事，才以为他要坐下了，转眼却又去了别处。自己既不好拦，又得时时留意他的去处，陪一趟客，竟比在码头办差还累。

　　好在通外头的两条路都在院子东边，廊角又不遮视线，既看得住门口，也照应得到西廊下的二少爷。杜魁索性在那里歇歇脚，隔着院子嘱咐：“二少爷，看过了就回来吃茶，外头可别去了啊。”

　　“知道。”穹承笺回头答应，见他果真不再跟，便笑着朝他一扬手。

　　一个年轻伙计推着小板车从侧门进来，俯身往轮底塞木楔，穹承笺等他将车垫稳了，走近问道：“这位小哥，向你请教件事。”

　　伙计抹过额上的汗：“先生，您说。”

　　“我头一回来，听见这个叫头儿，那个叫掌柜，倒有些弄不清……黑水街这些事，究竟归谁管？”

　　“总归九爷管呀。”年轻人弯腰解着车上的绳结，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新来的，好些事体还勿晓得。听老人讲，九爷底下有五位当家，一人管一摊事。人，我还没认全呢。”

　　“五位？”穹承笺想了想，“黑五莫非是其中一位？”

　　“是呀，五当家。看街、看场子的，都是伊手底下的人。哪家铺子门口打起来了，或是哪两边争地盘，就该他们出来管。”

　　穹承笺朝杜魁站的地方看了一眼：“今日倒没见他们出来，另外几位呢？”

　　“四当家，外头叫伊钱鼠，管消息的。当铺、旅店也有几间归伊管。谁家来了生面孔，哪条船带了啥货，伊总比别人早晓得。”

　　“钱鼠……这名号倒有意思。”

　　侧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他穿件黑色短褂，腰间束着宽皮带，身材不算格外高大。后头两个汉子一左一右跟着，中间还有几张面孔，穹承笺瞧着竟有些眼熟。

　　等人沿着东廊走近，他才认出来，正是方才茶楼门前那几个闹事的人。

　　阔脸汉子脸上的凶相却早没了，低着头跟在人后，瘦长男人更是缩着肩，走到廊角时，领头的人忽然回身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赶紧加快脚步，沿东廊往后院去了。

　　“那是谁？”穹承笺随口问了一句。

　　年轻伙计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忙将声音放低：“黑五爷呀，就是方才讲的五当家。”

　　“原来是他。”

　　“听说今朝街面上出了乱子，值街的人没管好，连秦掌柜都惊动了。”伙计朝东廊瞧了一眼，“黑五爷怕是为这桩事回来的。”

　　穹承笺又问：“他们往后头去做什么？”

　　“后头有间屋子，犯了规矩的人，常在那里……问话。”伙计答得含糊，手里仍忙着将车上的绳头收好。

　　东廊尽头有道院墙，墙下几株花木修剪得整齐，往里便瞧不见了。那几个人进去不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叫声隔着院墙，听得不甚分明，随后又响起几句喝骂，夹着沉闷的击打声。

　　“他们……在打人？”穹承笺不由抬头。

　　“大约是挨罚咯！”年轻伙计往后院觑了觑，“街上出了这样大的乱子，总得给个交代。”他似乎不愿多谈，低头将最后一截绳子塞进箱缝。

　　穹承笺没有再问，那几个汉子先前动手欺人，落到这步田地，原也怨不得旁人。只是方才进院时，见这里青砖洁净，廊庑齐整，账房与伙计各安其事，倒像一处经营得法的大商号。谁知隔着一道院墙，竟还有这样的光景。

　　“二少爷。”白砚铎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

　　穹承笺回过头，那人已走近了些。

　　那身藏青色西装，白砚铎平日总料理得一丝不苟。如今衬衫最上头那枚扣子却松着，领边敞开少许，露出喉结下一小片皮肤。廊外的日光映着他的脸，两颊比平时多了些血色，脸上的冷峻也淡了，眼光转过来，竟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疏懒。

　　穹承笺见着他这副模样，竟没立即应声，待视线从那敞开的领口收回来，白砚铎已到了跟前，一缕淡淡的酒气也随之而来。

　　穹承笺诧异道：“你喝酒了？”

　　“陪九爷饮了几杯。”白砚铎答。

　　年轻伙计不认得白砚铎，见两人说起话，便朝穹承笺点点头，继续搬车上余下的木箱。

　　“不是请您在廊下等着？”白砚铎问得倒不严厉。

　　“这不也是廊下？”穹承笺朝头顶一指，“我可没出院门。”

　　杜魁正好走来，替他作证：“二少爷只在院里转转，没出门，我一直留着神呢。”

　　“有劳杜哥。”白砚铎道了谢，又看穹承笺，“九爷请您进去。”

　　穹承笺随他往回走，低声问：“你不是不大喝酒么？”

　　前些日子，他心血来潮地开了一瓶从英国带回来的葡萄酒，本想请白砚铎也尝尝，那人推辞得干脆，说自己几乎不喝。今日进去不过半个多钟头，倒陪九爷饮上了，让他多少有些不服气。

　　“今日不同。”

　　“怎么不同？白砚铎，你还当着差呢。”他故意摆出责问的样子。

　　白砚铎这回把脚步放慢了些：“同九爷说话，总不好连杯酒也不肯领。”

　　“你的意思是……这酒是替我喝的？”

　　“九爷的酒不好推。”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么说……”穹承笺看着他的侧脸，那点责问的声气转瞬散了，“还真是？”

　　“您不是要来找九爷谈生意么。”

　　这话没有正面答他，穹承笺却已听明白，现在想来，自己一早只顾催着出门，可那些旧日的交情、席间的应酬，却都要白砚铎替他顾着。

　　他心生暖意，放轻声音提醒：“那待会儿少喝些，你已经喝了几杯，当心身子。”

　　“知道了。”白砚铎闻言朝他看过来，眼尾竟带着一点笑意，“等您的事谈妥，咱们便回去。”

　　穹承笺被他这幅表情搅得心中一动，脑子里还在想这人为什么要冲自己笑，嘴上已经不自觉地应了声“好”。

　　白砚铎走到门前，替他掀起厚帘：“二少爷，留神门槛。”

　　穹承笺提起长衫前摆，跨了进去。

　　厅里窗明几净，米色厚窗帘束在高窗两旁。沿墙的玻璃柜里，几件瓷器与漆盒疏疏摆开，柜上座钟的钟摆隔着玻璃悠悠摇动。

　　正中靠里摆着一张深棕皮椅，扶手镶着一道光亮的深色木边。椅前是长方矮几，对面一张小沙发，仅容两人并坐，靠垫上还留着些许压痕。几上的酒瓶未收，两只杯子分置前后，一只尚余小半杯酒，另一只杯底映着点琥珀色。

　　方才那半个多钟头，白砚铎大抵是在这里坐着叙话。

　　酒香与烟气尚未散尽，其间却杂着一缕闷闷的腥气，屋里这样洁净，那气味便格外不相称。

　　穹承笺略皱了皱眉，一时辨不出来处，便先看向主位。

　　坐在皮椅上的人手里夹着一支雪茄，身子微侧，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左手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肩阔背厚，深色短褂的领口敞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左臂缠着纱布，袖管为此挽在肘上，布边已有些发暗。

　　主位右侧另站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形瘦硬，颧骨分明。褂子扣得严整，站姿也不松散，外衣下摆稍敞，露出腰间一截皮枪套。

　　秦掌柜背对着门立在侧窗旁，手里拿着水烟袋，正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她回过头朝穹承笺微笑颔首，又侧过身，将一口薄烟慢慢吐向开着的窗缝。

　　皮椅上的男人也转过脸来，穹承笺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五十上下，身材略有些发福，一件深灰长衫穿得宽适，袖口露出半寸洁白的衬里。两鬓已有霜色，面颊丰润，眼角的笑纹也随着抬头舒展开来。

　　他来时还以为，帮口头目总该有一副凶悍面孔，谁知九爷竟生得和蔼可亲，若在街上遇见，多半只会当是哪家铺子里养尊处优的老板。

　　九爷将雪茄搁进烟灰缸，扶着椅臂站起来，含笑望向门口。

　　“穹二少爷，终于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