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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茶楼逢故,贵客暂候 茶楼纷争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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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声从街口传来,茶楼门前的人纷纷回头。后排有人认出了来人,忙将身边的同伴往外扯:“杜头儿来了,还不让路!”
来人四十上下,身量高大,青灰短褂外罩一件深色马甲。袖管挽在肘上,露着两条黝黑结实的小臂,额宽鼻直,下颌一圈胡茬又短又硬。他微眯着眼,两道浓眉一压,自有不容分说的威势。身后两个汉子跟着穿过人群,一直到了茶楼外。
人群将门边挡得严实,几根棍子倒露得分明。杜头儿沉声道:“棍子放下!”
阔脸汉子闻声扭过头,忙叫道:“杜头儿,侬来得正好!这两个外路人勿讲规矩,打了人还——”
“耳朵聋了?把棍子放下!”
右边举棍的汉子手臂一僵,先将棍梢垂了下去,几个同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挤。杜头儿带来的两个人随即上前,收走短棍,横身隔开两边。
“我在隔壁对账都听见了!你们倒长本事,连棍子也抄上了!”杜头儿看过歪倒的长凳,声气越发不善,“值街的没来,就没人管得住你们了?把巡捕招来,叫满街的人陪着歇买卖,你们才痛快?”
一个方才还跟着起哄的,偷偷侧着身往茶摊边挪,杜头儿抬手指住他:“你站住!方才数你嚷得响,这会儿想溜?”
那人挪到一半,只得站回原处。
“让开!堵在门口做什么?一口一个人家闹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在闹!”
杜头儿绕过脚边的长凳,先看见一身藏青西装,再往脸上一看,脚步竟停了。
“……白爷?”
白砚铎仍护在穹承笺身前,见他认出来,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放松:“杜哥。”
“真是您!”杜魁紧走两步,浓眉舒展开来,“三年没见了,您怎么来了?方才没瞧见您,叫您看笑话了。”
“来得正好。”白砚铎道,“再迟些,这几根棍子怕是都要落下来了。”
杜魁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汉子连争辩也忘了。
穹承笺不由多瞧了白砚铎一眼,这人只说过自己在码头办过事,究竟是哪一处,却没提过。平码栈那些年长的伙计待他熟络,一声声“白爷”叫得顺口,穹承笺便猜,他从前兴许在穹家的码头做过事。如今到了黑水街,这位杜头儿三言两语便压住场面,显然是个有分量的管事,见了白砚铎,竟也客气得很。
“这位是穹家二少爷。”白砚铎侧身让出半步。
“原来是二少爷!”杜魁赶紧欠身,“我叫杜魁,跟着秦掌柜办事。让这帮东西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个不是。”
“杜先生客气了。”穹承笺还礼,答得不卑不亢,“幸而您来得及时。”他领口的盘扣虽已扣好,襟边几道拉扯出来的皱褶却还留着。
杜魁笑容收了些,转头问:“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就问问伊哪路来的!”阔脸汉子指着嘴角的伤,抢着分辩,“伊兜了一街,光打听九爷,名头又勿肯报。我多问两句,伊就动拳头了。杜头儿,侬看看我这张嘴——”
“闭嘴。”杜魁截住他,随后朝门里招了招手。
柜台旁缩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怀里还抱着托盘,见躲不过,只好走出来,围裙上湿着一大片茶渍。
“先把托盘搁下。”杜魁等他照办,才问,“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好好地坐在门边,又没招惹啥人,是伊自己过来的……”少年看了阔脸汉子一眼,话便慢下来,“叫先生跟伊走,说,说伺候好了,就带去见九爷,先生不肯,伊就伸手扯衣裳,巴掌都扬起来了。”
阔脸汉子瞪过去,杜魁往两人中间一站:“瞪什么眼!叫他讲,你听着。”
少年得了这句,才又指向后头的瘦长男人:“后来这人还讲了下流话……大家都听见了。”
“什么话?”杜魁追问。
少年脸颊发红,支吾着不肯往下说。
“不必叫他学了。”穹承笺向少年道了声谢,“没什么好听的。”
少年接着道:“旁边那位……说这位是穹家二少爷,九爷那里也递过话了,叫他们等管事的来,可他们不肯听……”
杜魁听得浓眉倒竖,转头瞪住那阔脸汉子:“好啊!穹家二少爷的名号都报出来了,你们还敢抄棍子?九爷同穹家多少年的交情,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坏事?”
阔脸汉子急忙分辩:“杜头儿,伊讲是穹家的人,阿拉哪晓得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不会叫人去认?!”杜魁越说越恼,抬手朝茶楼门前一指,“在自家门口拿棍子打穹家的人,你们倒给九爷长脸!”
杜魁骂罢,正要再问,外头忽然有人唤了一声:“秦掌柜。”
阔脸汉子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下去,瘦长男人方才一直往人后躲,此刻也不动了,几个人噤若寒蝉,连相互使眼色都不敢。
穹承笺循声看去,来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子。黛青夹旗袍外罩浅灰短呢外套,衣料细密,领襟平服,耳畔两粒珍珠轻轻晃着,一点柔润的珠光衬在鬓边。她眉梢细长,唇上薄薄匀着胭脂,手里合着一本皮面小簿,脚下不慢,却从容不迫。
行止间落落大方,到了杜魁跟前,也不过含笑点了点头。
杜魁已迎了上去:“秦掌柜,您怎么来了?”
“有人递了话,我自然得来。”她的目光落到白砚铎身上,笑意便深了些,“白爷,久违了。”
“秦掌柜。”白砚铎欠身,“还劳您亲自走这一趟。”
“这话就见外了。”她将小簿交给身后的伙计,“那八个字,知道来历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再听说姓白,还能有错?白爷到黑水街,哪有叫您在外头候着的道理。”
穹承笺听着,心里越发稀奇。
杜魁见了这女子,连说话的声气都客气起来,她却也称白砚铎为白爷,称得熟稔自然。在九爷的地界上,这样称呼另一位“爷”,原来也不犯忌讳?白砚铎从前在外头,究竟有多少交情?
“这位想必就是穹二少爷。”秦掌柜转向他,“叫底下人冲撞了您,失礼得很。”
“穹承笺。”他略一欠身,“今日冒昧来访,还未见着九爷,倒先惊动两位,实在有劳。”
秦掌柜和颜悦色地问杜魁:“老杜,方才是怎么闹起来的?”
杜魁将方才问明的事一一说了,连后来谁在旁边说下流话,也没有略过。
秦掌柜听完便吩咐道:“先带后头去,谁砸坏了什么,记清楚,照价赔。”
“是。”
“再给黑五递个话,叫他派人来领。街面归他管,这桩事,也叫他料理清楚。派来的人若办不妥,就请他亲自来一趟。”
阔脸汉子终于慌了:“秦掌柜,我真勿晓得是穹家二少爷!早晓得,我哪敢——”
“不知道,便能在我铺子门前这样待客?”
杜魁往身后一招手,便有人押住阔脸汉子,瘦长男人也被拦住,连同几个起哄的一道押进茶楼后头。
“二位请。”秦掌柜侧身相让,“九爷已得了信,在里头候着。”
九爷住的大院在黑水街最里头,还得走一段路,秦掌柜在前引路。经过杂货铺,拨算盘的掌柜起身到门边,恭恭敬敬叫了声“秦掌柜”;再往里,一个挑担的远远认出她,便将担子搁到墙根,等他们过去。她或点头,或应一句,遇着有人递来字条,接过看了,便随口交代身后伙计送去账房。
穹承笺沿路看着,那些方才只管做生意,不肯多答一句的人,如今都赶着招呼秦掌柜。
“二少爷,如今知道了?”白砚铎在旁低声问。
穹承笺侧过脸:“知道什么?”
“这地方不是见着谁都能问的。”
“那你倒该早些领路,省得我见谁都问。”穹承笺将翻起的袖口放下来,右手指节上那片红痕还露在外头。
白砚铎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怎么样?”
“没事,擦破点皮。”穹承笺理平袖边,将手放下。
“二少爷从前学过拳脚?”
“会一点,在英国念大学时,跟着学校里的人练业余拳击。近身格斗、防身的法子,也学过些。”
“难怪。”白砚铎道,“倒没想到您还学过这些。”
他再没往下说,穹承笺却来了兴致,追问道:“方才那几下,你瞧着怎么样?”
“挺好。”白砚铎道,“手腕抓得准。”
秦掌柜在前头听见,回过脸笑道:“白爷肯说好,二少爷便不必再问了,他可不轻易夸人。”
“我也这样想。”穹承笺笑道,“只是他若肯早些带路,今日原也不必用上这点本事。”
“怎么,白爷今日还走岔了路?”
“路没有走岔。”穹承笺一本正经地叹气,“只是他人生地不熟,来回走了几遍罢了。”
“这倒稀奇,白爷从前办事,哪一桩不想得周全?”秦掌柜问白砚铎,“怎么替二少爷领个路,倒把路走生了?”
“他说人换了,地方也不大认得了。”穹承笺接得极快,“秦掌柜,贵处这几年连路都改过么?”
杜魁闻言偏过脸去,秦掌柜已然笑出了声。白砚铎等两人笑过,才无奈道:“秦掌柜,您就别跟着二少爷取笑我了。”
走过几间铺面,街声渐渐落在身后,尽头是一道高墙,黑漆大门开着半扇,门房见秦掌柜领人过来,早已上前将另一扇也推开了。
青砖铺地的院子纵深颇长,两侧廊庑相接,几间铺房都开着门。算盘声里夹着点货的报数,进出的伙计各走各的路。外头屋舍挤挤挨挨,这座藏在街底的院子却井井有条。
秦掌柜领他们穿过前院,在一处回廊前停下:“二少爷,先劳您在这里坐一坐。九爷想同白爷叙几句旧话,稍后便请您进去。”
穹承笺正要登阶,听见这句,脚下便停了。原只盼白砚铎替自己找着递话的人,杜魁与秦掌柜的客气,已出乎意料,如今连九爷也要先请他单独叙旧。
早饭时那句“我不信九爷不给你面子”,本是拿来堵他劝话的,倒不料竟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