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金簪待赎,斯文动武 白砚铎暗语 ...
-
方才找的都是瞧着和气、肯搭话的人,结果一个只认得烟,一个只认得茶。做小买卖的怕惹事,真要问门路,兴许还得找个不像做买卖的。
穹承笺沿街望去,茶楼外恰有个阔脸汉子,一脚踏着长凳,短褂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摇扇时膀子上的筋肉一鼓一松。
伙计添水,宁肯绕上半圈,也不请他收腿。
这样一位汉子,总不至于同这条街毫无干系。
穹承笺朝那边走去,余光仍留意着白砚铎:横竖不肯好好领路,倒要看看,自己真去问了,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汉子原在剔牙,见穹承笺来到桌前,便将竹签从嘴角挪开,眼睛先在那身月白衣裳上兜了一圈。
穹承笺客客气气地请教:“我想见九爷,烦请指点,该向哪位通传?”
“从街口问到这儿,还没问着?”汉子笑了,脚却照旧踩着凳面,“多大桩生意,九爷非得亲自见侬?”
“有笔生意,想当面商量。”
“先讲给老子听听。”汉子将竹签往桌沿一搁,身旁两人也转过脸来。穹承笺却只道:“这事得同九爷本人谈,劳驾先替我——”
“替侬?侬是哪一家门下的?”汉子把腿从凳上放下,身子往前一俯,那只鞋便抵到了穹承笺脚边,“在这条街兜了半日,名号不报,来路不讲,是做生意,还是来探路的?”
穹承笺原想,寻着替九爷通传的人,再报姓名也不迟,谁知问来问去,连这一步也没问着。眼前这人虽不大客气,倒像真能递得进话,报一报家门也无妨。
穹承笺正要自报家门,后腰的衣角被人扯了一下,白砚铎的声音落在耳边:“走,别问了。”
他顺势离开桌边,回头便见白砚铎脸色难看得很,才走出几步,那人已压低声音道:“您倒是什么人都敢招惹。”
“我只是在问事。”穹承笺答得无辜,心里却知道,这一回总算问着了要紧处。
“您这像是问事?看着倒像找死。”
“那你替我把人找出来啊。”穹承笺也不再兜圈子,略有些恼,“我跟着你绕了这半日,你不肯领路,又不许我问,总不能来见九爷,还得先将黑水街走熟了吧?”
白砚铎抿紧嘴,朝方才那桌人看了一眼。
穹承笺见他不再拿“往前走”搪塞,便缓了些声气:“你真不认得,我自然不为难你。可你究竟认不认得,咱们两个心里都明白。”
这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周旋,到这里终于走不下去,白砚铎指向茶楼门边一张靠墙的长凳:“您到那里坐着,属下去递话。”
穹承笺便依言坐下,白砚铎却仍不放心,俯身叮嘱:“就在这里,别再找人问话,也别往别处走,属下转过这道弯便回来。”
“知道了。”穹承笺答应得十分爽快,见他还不走,便忍笑催道,“你早些回来,我自然坐得住。”
——
白砚铎拐进茶楼侧巷,几句骂娘的话在心里转过,临到嘴边,又一一咽了回去。这位爷实在太倔,叫他别问,他偏挑个看起来最不好招惹的去问。自己急得冒火,他倒还觉得有理,护卫的差事落在自己身上,真出了事,难道还能拿一句劝过了交代?
昨日在神谷商社,那边的人已经伸手拔枪,二少爷还稳得住声气同神谷周旋。直到回程车上,他亲口承认害怕,白砚铎才知道,那份镇定竟是硬撑出来的,连自己也没瞧破。
自己当过兵,枪炮底下该怎样应付,多少有些经验。二少爷却是念书、做生意的人,原可以留在家里过他的安稳日子。受了那样的惊,便就此告辞,谁又能怪他?可他到底惦记着医院里等药的人,即使是害怕也没有走。
二少爷年纪虽比自己小,这几日相处下来,先前那点偏见不知何时便已无影无踪,白砚铎心里服他,也敬他。
只是有些时候,这位爷又实在叫人摸不透,早先那女人拿床上的事逗他,他竟不慌不忙回了一句“姑娘抬举”。人家说的是何等荤话,他倒还领了这句抬举的情?如此从容的态度,莫非是风月的常客?
尤其“今日实在不便”,听着倒像改日便方便了。究竟是平日应酬惯了,连这种话也要客气两句,还是当真有过跟那女人进去坐坐的念头?可那女人伸手来挽,他又躲得分明。白砚铎想来想去,竟拿不准这位二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倔脾气也实在叫人头疼,本想带他多绕两条路,让他见识过这里的光景,多少知道些顾忌,走累了也该知难而退。谁知碰过两个钉子,他却越走越来兴,还晓得另找厉害的问。回头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活像白跑这半天,全是自己的不是。
再拖下去,迟早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还是先把人找着,省得这位二少爷满街问,真招惹出什么来。
侧门下,一个汉子正擦火点烟,听见脚步,只拿眼角往这边一瞥,仍旧拢着手护火。
白砚铎看他面生,也无意寒暄,俯身在近旁说了八个字:“旧账未清,金簪待赎。”
那人听得一愣,身子离了门框,重新打量起白砚铎。那八个字没头没尾,听着倒像当铺里的话,他一时疑心这人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偏白砚铎神色认真,半点不像说笑。
“你……是来赎当的?”
白砚铎道:“劳烦把这八个字带给秦掌柜。”
那人迟疑片刻:“贵姓?”
“姓白。”他朝前头示意,“另外替我递句话,穹家二少爷来拜会九爷,人就在茶楼门前。”
那人仍摸不清他的来路,原想再问,听到穹家二少爷这几个字,便也不敢怠慢。他点头应下,将烟往耳后一夹,转身进了侧门。
两三年不曾来,帮口已添了这许多生面孔。方才一路走过,旁人看他同看寻常随从无异,连个能替着递话的熟人也没遇见,认不出他,倒也不足为奇。
话已送进去,白砚铎随即折回。
二少爷那声答应听来十足乖觉,他却越想越不踏实,步子不由加快。偏在这时,墙外传来凳脚刮地的刺响,紧跟着有人骂、有人哄笑,声音全聚在茶楼门前。
白砚铎赶过墙角,恰见一截月白衣袖扬起,穹承笺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阔脸汉子嘴角。那人撞得长凳一歪,回身又扑,穹承笺扣住他伸来的手腕,顺势将那条胳膊折到背后。汉子还往前冲,半边脸便被他按上了砖墙。
几下衔接得干净利落,旁边正等着看热闹的人,竟还有一个喝了声彩!
白砚铎几乎双眼发黑。
这才拐过一道墙的工夫,怎么就动上手了?!
“你这是干什么!”他两三步赶到跟前,先看见穹承笺领下松开的一枚盘扣,随后才见那只扣着人的手,指节已擦红了一块。
穹承笺倒站得很稳,额角出了些汗,见他回来,竟像终于等着了能评理的人:“他要打我。”
“伤着没有?”白砚铎察看着他的脸与手臂,听见一声“没有”,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不是叫你坐着等么?”
“我就坐在这里,哪里也没去。”穹承笺朝脚边长凳示意,说着也有些气恼,“他过来,要我伺候他,说伺候好了才带我去见九爷。我请他走开,他倒扯着我的衣襟,要动手打人,我这才还了手。”
那汉子趁他说话,肩头猛地一挣,穹承笺顺势将他的手腕抬高些,待人疼得骂出声,才接着对白砚铎道:“难道我还坐着让他打?”
听见“伺候”二字,白砚铎方才那点怒气顿时变了滋味。本有满腹的话要训这位不知深浅的二少爷,此刻看着墙边那汉子的脸,却只觉恶心。
“您松开,我在。”白砚铎靠过去,待穹承笺松了手,便带他退向茶楼门侧的墙根,自己挡在前头。
汉子捧着胳膊直起身,嘴角被打破了,贴过砖墙的半边脸蹭出一片红印。偏有人笑得直拍大腿,他循声一瞧,登时恼羞成怒,抬脚便踢开长凳:“看什么看!自家兄弟叫人打了,你们他妈还站着看戏?”
长凳撞上桌腿,几只茶碗颠得叮当作响,茶水泼过桌沿,洒了旁边人一鞋。端茶的伙计忙往门里躲,一个穿褐布短褂的男人已经起身,横臂挡住两人往街口去的路:“打了人还想走?”
“是他先动的手。”白砚铎将那条胳膊拨向外侧,声气未乱,“这位是穹家二少爷,九爷那里已经通传过,有话等管事的来,当面说。”
“穹家?侬说是就是?”阔脸汉子抹过嘴角,见指上有血,眼里的怒火更重,“打了老子,还想抬出穹家和九爷脱身?”
“谁先动的手,你自己清楚。”白砚铎看着他,这一声里已有警告,“人已经放了,退开。”
阔脸汉子却自恃人多,反手抄起门槛边的短棍。四周喝茶的接连离凳,余下看热闹的越围越近,方才还容得伙计端茶穿行的地方,转眼便挤满了人。
对面空铺门前的妇人忙推醒孩子,抱着小的贴紧门板,大些的还没站稳,便叫她拉到身边。
身后衣料窸窣,白砚铎稍一侧目,便见穹承笺正往上翻袖口,分明准备再动手,心里又恼,又不免意外。那阔脸汉子虽矮二少爷半头,膀子上的肉却不是白长的,竟被他制得动弹不得。这位平日拿笔写字、同人说话还带着笑的少爷,真还起手来,倒也有这份本事。
可眼下棍子都拿出来了,哪里还是凭一双拳头能讨得好的。
白砚铎挡在穹承笺身前,低声道:“别动手,等人到。”
穹承笺看了看那几根棍子,便向门侧让开,将转身的地方留给他。白砚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这位爷倔归倔,轻重总还分得清,眼下这句话,到底肯听。
“我们来拜会九爷,不是来闹事。”白砚铎重新看向对面,“人已经进去传话,都等一等。”
那几个人以为白砚铎怕了,越听越得意,连说笑也肆无忌惮起来,后头一个瘦长男人挤到旁人肩缝间,盯着穹承笺的脸,嘴角吊着笑,把话说给拿棍的人听:“留神点,别把脸打坏了。这张脸,还值几个钱呢。”
旁边有人跟着笑,那男人得了趣,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冲穹承笺扬了扬下巴:“这小白脸倒生得标致,个头也够,两条腿往肩头一架——啧,还横个屁!”
笑声轰然起来,连阔脸汉子也咧开了嘴,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却仍要跟着起哄:“方才那股横劲呢?叫他再横给老子看看!”
白砚铎从肩侧看去,穹承笺的袖子早已挽妥,露在外头的手慢慢攥紧。方才还肯同他分辩的二少爷,正将领口那枚松开的盘扣扣好,死死盯着那人:“你说什么?”
“装什么不懂?要不要哥哥教你点规矩——”
“闭嘴。”白砚铎沉肩顶住侧面挤来的那人,身子随即转正,截住瘦长男人的目光。
对方给他看得笑意一滞,又朝旁人挤挤眼:“哟,哪家的看门狗?主子给人说两句,便要龇牙?”
酒气混着纸烟的辛辣飘过来,让白砚铎想起了另一处地方。也是几张含笑的脸,杯子端在手里,话越说越没忌讳,起先只叫人过去陪着,后来便由不得人拒绝,谁不肯,谁就是不识抬举。
眼前这人究竟只图嘴上痛快,还是当真存了那份心思,他无从分辨,可这种话能变成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四面都是人,一旦动手,自己纵能收拾几个,也难保旁边不会有棍子落到二少爷身上,这口气再咽不下,也得先把人护周全。
他盯着那张嘴,恨不得立刻将它打烂。二少爷替他的弟兄找过活命的药,这几日又为病人四处奔走,谈起战事,那份愤恨也同自己一般无二。
如今却只能听着这帮人当面拿二少爷取乐,竟还得忍着!
更叫他悔的,是自己刚刚跑去递话,只因怕二少爷跟着又惹出祸端来,竟把人独自留在了外头。一路都是生面孔,他还以为到了九爷门前,总有人认得自己,知道分寸。
早些替二少爷递话,哪里还会让这帮人有机可乘。
“白砚铎。”身后的人叫他,衣袖已从臂边擦过,明显是真动了气。
白砚铎反手抵住穹承笺将要越过来的肩,偏过脸低声道:“先等一等,管事的就来了。”
阔脸汉子却不肯给他等候的余地,棍梢斜斜逼来,指着他肩头骂:“侬装什么大爷!把人交出来,今朝不叫他跪着赔罪,往后谁还把——”
话没说完,白砚铎已经用手扣住棍身,那人咬牙回夺,棍子却纹丝不动。他将穹承笺挡在门侧,眼角一扫,右边另一根短棍已扬过肩头。
茶楼伙计惊得往门里退,人群随之向前涌,又有几根棍影从人群肩头露出来。
白砚铎正要动手,街口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他妈的,都给我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