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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花街询人,冷面装痴 承笺执意拜 ...

  •   次日清早,日光已照进饭厅。穹承笺换了件月白夹长衫下来,领口一道同色细滚边,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一夜好睡,眉间的疲色退去许多。

      “二少爷。”平安一面替他盛粥,一面道,“天快亮时慈心来过电话,说什么……人还没醒,夜里没再出什么事。”

      穹承笺这才安心拿起筷子,昨夜那顿饭吃得勉强,如今热粥下肚,胃里渐渐舒坦起来,连桌上那碟酱菜,也比平日觉着有味。

      白砚铎在对面端起粥碗,随口问:“二少爷昨日说的大买卖,想好了么?”话问完,一口粥已送进嘴里。

      “想好了,今日去黑水街,见九爷。”

      白砚铎闻言被粥呛得偏过脸,忙将碗搁下,碗底在桌上磕出咣啷一声,平安忙递来茶,他喝了一口,压下那阵咳嗽,才哑着嗓子问:“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帮口啊。”穹承笺若无其事地掰开一块蒸饼,“穹家同九爷有来往,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

      “有来往。”白砚铎将茶杯搁下,声气比方才重了些,“但您不许去。”

      平安正收着空碟,听见这一句,便有些不安地瞧向穹承笺。穹承笺摆摆手,让他带阿宁先去吃饭,等两人出了门,才接着往下说:“药从德礼出去,转了几手,才到掌柜那里。我若挨家问上去,人还没找齐,消息先传开了。九爷肯定熟门熟路,总比我四处碰壁强。”

      白砚铎抹掉眼角咳出的一滴泪:“可以先派人递话,何必亲自去?”

      “递话,总得告诉人家我要办什么,拿什么来谈。三言两语交代不清的事,难道写封长信,叫不认得的人层层送进去?我不放心。”穹承笺又道,“不然,你替我去?”

      “属下可以。”

      “那就正好,你替我引见,我自己同他谈。”穹承笺接得顺理成章。

      “二少爷,那地方不干净。”白砚铎将手掌抵在桌沿,身子也倾了过来,“老爷、大少爷,都不会愿意您沾这些事。”

      “他们都叫你白爷,我不信九爷不给你面子。”穹承笺见他仍满脸不赞同,便添了一句,“你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妥,咳嗽一声便是。”

      他说着,又朝那只茶杯一示意:“方才那几声就很响亮。”

      白砚铎竟连这句玩笑也不肯领情:“这趟不能去。”

      穹承笺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也好,那你在小楼里待着。”他将剩下的饼吃完,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慈心若来电话,替我留心,我见过九爷便回来。”

      白砚铎愕然看着他,穹承笺却已起身叫人备车。经过书房,他取了出门要用的抄件,又将德礼的回信与关栈抄件拣出来,递给跟在后头的白砚铎:“这两份替我合誊一遍,将他们各自说的日子列清楚。抄完我若还没回来,便再临两页字帖,回来我看。”

      这番安排倒不是存心激他,白砚铎既不肯带路,穹承笺也懒得再费口舌。护卫尽可以劝他小心,却没有替他决定去处的道理。他要见九爷,自然有自己的办法,白砚铎不愿去,留在家里便是。

      谁知白砚铎把纸放回案头,跟得反而更紧,到了台阶下,仍不肯罢休:“至少同大少爷说一声。”

      “说了,他便不让我去了。”穹承笺答得理直气壮,“你刚刚不也说了吗?”

      白砚铎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劝话咽下,伸手替他拉开车门。穹承笺本还想问一句“你不是不去么”,见他那副要杀人似的脸色,便识趣地收住,俯身上了车。

      黑水街挨着江,街面却比长平码逼仄得多。两边楼檐高低参差,晾衣竹竿横过窄巷,石缝里积着煤末与污水,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乌亮的辙痕。屋舍尽头露出桅杆和吊臂,江上一声汽笛拖得悠长。

      临江那处小码头叫乌桩埠,来往的多是装煤、木料与杂货的小船,泊位不大,搬运的脚夫却不少。这里离穹家的平码栈不算远,来往的货路也有相通之处,却从来不归穹家管辖。

      车还在路上时,白砚铎便向穹承笺讲过,这条街上三教九流混杂,逃难来的、四处讨短工的、靠码头和街面营生过活的,什么人都有。巡捕虽也偶尔过来,却很少往里头那些窄巷钻,街上真闹起事来,多半还是九爷手下的人出面料理。看着乱糟糟的地方,其实也有自己的规矩。

      九爷的帮口从前还没如今这般大时,便已经同穹家有了交情。两边各做各的生意,遇上难事,也肯彼此帮衬。只是交情归交情,平码栈是穹家的产业,黑水街与乌桩埠则是九爷经营多年的地方,谁也不曾将手伸进另一家的地盘里管事。

      白砚铎因此特意叮嘱,到了这里,二少爷说话行事都得留心些,别见着什么便凑过去问,更不要独自往街巷深处走,有事先让他来应付。这里不是长平码,旁人未必认得穹家的招牌,出了乱子,也不见得肯卖二少爷的面子。

      沿街几处檐下摊着草席,铺盖卷、包袱和锅碗都挨着墙根放,俨然将门前那点地方当作了住处。一个男人裹着露絮的棉被靠在门板上,咳过一阵,才伸手去端脚边的水碗。茶楼对面有间空铺,门前坐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枕着包袱睡在身旁。

      两辆运煤的板车堵在街口,车轮错在一处,车夫吵得不可开交。穹承笺便让司机等在外头,与白砚铎步行进去。

      刚过一间杂货铺,楼梯下已有人含笑招呼:“这位俊弟弟,头一回来?怪道从没见过。”

      身穿紫红夹旗袍的女人斜倚在门边,乌发卷在耳旁,一粒细小的耳坠随着偏头轻晃。她唇上胭脂鲜润,半截纸烟夹在指间,烟气悠悠散过眉眼。

      见穹承笺看来,便把烟交给同伴,抬手拢过鬓发,袅袅婷婷迎出来。近了,那阵脂粉香便冲淡了巷中的煤烟,连话音也像只送到他一人耳边。

      “进去坐坐,姐姐陪侬喝口茶,外头这阵灰,有什么好吃的?”她看着穹承笺,只等他点一个头。

      “多谢,还有事。”穹承笺略一欠身,正要从旁边过去,她却跟着转了半个身,笑眼仍落在他脸上。

      “再忙,一盏茶的工夫总有吧?”她把话尾拖得软软的,身子随着他让出的半步挪过来,“莫非小阿弟年纪轻轻,床上就已经身经百战,自知本事好,一盏茶还打发不了,怕误了正事?”

      穹承笺听得不大自在,偏她的手又伸过来,要挽他的胳膊。他侧身避过,仍客气道:“姑娘抬举,今日实在不便。”

      “哟,侬倒怕起我来了?”女人的指尖虚虚点过他的袖边,笑得越发亲热,“俊成这样,姐姐今朝只收侬半价,吃亏的是我,怕什么?”

      穹承笺正为这份殷勤无可奈何,门边替她拿烟的女人却相中了白砚铎,目光从腰移到宽阔的肩头,再往脸上一落,便再也舍不得收回去了,烟灰掉到手背都没在意。

      她跟出半步,伸手便要搭他的臂膀:“这位先生怎么不响?两位既是一道来的,何必分着花钱?我们姐妹一道陪,一张床也尽够了,价钱还好——”

      “别碰。”白砚铎将那只手挡在身外,眼风冷冷扫过去,身子都不肯朝她转。

      女人笑容一僵,收手“嘁”了一声:“勿来就勿来,凶啥?碰一下还能少块肉?”说着将烟头掷在脚边,鞋尖狠狠碾了下去。

      穹承笺也趁势告辞,才走出两步,楼梯旁的珠帘又簌簌响起来。另一个女人挽着客人送到门外,眼睛却已瞟见了白砚铎。客人前脚跨下石阶,她后脚便抬手招呼,白砚铎看也不看,步子立刻快了些,竟比穹承笺更急着离开。

      穹承笺追上他,终于忍不住调侃:“你倒是受欢迎。”

      “我说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白砚铎侧眼看他,一张俊脸冷得不近人情,半点打趣的余地也不给。

      “这话从家里说到这里,倒不如换一句有用的。”穹承笺见他又要开口,便抢先问,“九爷究竟在何处?”

      “先往前走走。”白砚铎朝街内示意。

      前头一块缺角的旧招牌底下,摆着卖烟的小桌,竹匾里摊着散烟丝,墙边斜倚一根竹竿。卖烟的男人正拿旧报纸折烟包,边折边同熟客闲谈,瞧着颇和气。

      穹承笺便上前请教:“劳驾,想向您打听九爷的去处,有笔生意,托人传句话也成。”

      那人先看了看他的衣裳,才问:“九爷?哪一个九爷?莫光说排行,总有个姓吧?”

      穹承笺只知家里同这位有来往,尊姓却未曾问过,便朝白砚铎看去。那人站在烟摊旁,望着街里的景象,恰像没听见。

      穹承笺等不来应声,只得自己续道:“黑水街这位九爷,家里从前——”

      “我一个卖烟的,哪里管得了这个?先生,莫耽误我做生意,上别处问去。”卖烟的已将纸角掖好,顺手递给旁边伸来的手,“三包?拿好。”

      穹承笺让开半步,低声问白砚铎:“我不晓得九爷姓什么,你总该晓得。”

      白砚铎只道:“这人问不出什么,再往前看看。”

      穹承笺渐渐生了疑。昨日药铺的掌柜怕他,码头上年长的伙计也叫他白爷,偏到了黑水街,竟连递句话的门路都不认得?何况早饭时一提九爷,他便那样紧张,哪里像与这帮口毫无瓜葛。这人答话恭敬,细究起来,却一句也没答到自己问的地方。

      穹承笺暂且不说破,转而去问茶摊里的伙计。那伙计提着长嘴壶往碗里续水,听见“九爷”二字,答得极快:“不在,今朝不在。”

      “那平日替他传话的是哪一位?我留个姓名,等他回来,也好递个信。”穹承笺见他壶嘴已转向别桌,便又跟了一句。

      “吃茶就坐,寻人上别处。我只管烧水卖茶,别的勿晓得。”

      恰有熟客叫他,伙计提壶应声去了。

      白砚铎在檐外已替他选好了另一条巷子,仍是一副奉命领路的模样。穹承笺走到他身旁,试探道:“九爷不在,替他传话的人也不能问?这位伙计只怕知道些,却不肯说。”

      “既然看出来,二少爷便别问了。”白砚铎答得顺口,穹承笺还待追问,他已侧过身,替一担迎面挑来的菜让出了路。

      菜担刚过去,茶摊后头却有人朝穹承笺欠了欠身:“先生找了这半日,也该歇歇,街上不便说话,我楼上倒有个清静地方。”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男人,穿一身灰呢西装,衬衣领子白净,倒有几分衣冠楚楚的模样。他说话只让近旁的人听清。

      穹承笺一时还当他听见了方才的问答,愿意替自己引路,便问:“你认得九爷?”

      “九爷的事,我可不敢应承。”那人含蓄一笑,“先生若肯赏脸,我倒能陪您消遣一会儿。喝茶、用酒,只陪先生一位,全凭您的意思。”

      穹承笺听着有些不对,再看他身后那扇窄门,门里只露出半架通往楼上的木梯,疑惑道:“你是哪家茶馆的人?”

      “茶馆人杂,哪能尽兴,我那儿只一间净屋,没有旁人搅扰,先生爱坐多久便坐多久。”男人扶着门框侧身相让,给穹承笺留出上楼的一边。目光转到白砚铎身上,那点殷勤便淡了些,“您身边这位若是下人,就不必一道上去了,在外头候一候便是。”

      穹承笺这才听明白那句“陪您消遣”的意思,刚要谢绝,白砚铎已捉住他的肘弯,将人带离门前,冷声道:“用不着。”

      那男人也不追,仍含笑立在门边,见穹承笺回望,便朝他曲了曲手指。穹承笺一时又窘又觉新鲜,到了巷口才道:“他是做这个的?竟这样明目张胆。”

      “二少爷如今瞧见了?”白砚铎松开手,双臂抱在胸前,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色,“属下早说过,恶心。这几年上海越发不像样,连男人都到街上拉客了。”

      “倒是稀奇……”穹承笺还朝那条巷子看着,“从前也听说过,今朝这样拦着路邀人的,倒是头一回见。”

      “这算好的。”白砚铎说得冷淡,“您往公共租界那些西餐馆、戏院里走走再看,门脸越体面,里头这种男人越多,花样越脏。”

      穹承笺不由端详起他来,这几句话答得太快,连西餐馆、戏院也随口提了出来,倒像是司空见惯了。“你难道常去”已到了嘴边,却终究问不出口——这样盘查人家从前的风月账,未免太失礼。

      白砚铎见他仍看着自己,又道:“您少往这些人跟前凑。”

      那份嫌恶倒同前日在药铺外一模一样。

      穹承笺应了声“知道了”,随他穿过两段窄巷,那块缺角的招牌竟又露了出来。墙根的竹竿仍斜着,烟摊上还是那张摊开的旧报纸。

      他站住,看向白砚铎:“咱们来过这里。”

      卖烟的闻声抬头,认出是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去折烟包。

      “路都相通,二少爷。”白砚铎答得面不改色。

      穹承笺这才算领教了,九爷在哪儿、姓什么,都能推成一句“往前走走”,如今连路也走回来了,他倒仍应对得滴水不漏。

      “你带我走的,恰好都是相通的路。”穹承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实承认,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属下许久没来,有些地方换了人。”

      “人换了,路也换了?”穹承笺追问,见他不答,又朝街内示意,“那下一步呢,往哪里去?”

      白砚铎才说了句“前头”,穹承笺便替他接完:“再走走,是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见白砚铎仍站得规规矩矩,穹承笺倒先点了头:“行,我自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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