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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戏里齐天,火中凡骨 疯话里的猴 ...

  •   汽车驶过药铺前的街口,天色已沿着两旁屋檐暗下来。穹承笺收好两张收据,靠着椅背阖上眼,叫卖声与车铃从半开的窗子灌进来,忽近忽远,他却连分辨的心思也提不起。

      “二少爷,累了?”白砚铎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有一点。”穹承笺答完,又觉得这话实在说得轻巧,睁眼看着身旁两只木箱,不由叹道,“原想去码头问赵叔的事,旧案没问明白,桥底下又捞出一个,程西也挨了枪。好容易买着药,十之八九还是自家的。”

      白砚铎宽慰道:“总算查着了德礼收货的日子。”

      “是,这一趟倒也不算白跑。”穹承笺心里仍不痛快。

      上午神谷修一拿枪作耍,他尚觉得荒唐,下午却真有人倒在血里。一日未尽,早上那间会客室,已经远得像隔了许久。

      穹承笺突然觉出,自己上了车便能闭眼歇息,前座这人却还得为他分心,便轻声道:“白砚铎,今日辛苦你了。”

      白砚铎闻声回过头:“分内的事。”

      穹承笺笑着往座位深处靠了靠:“我就知道,你要这样答。”

      白砚铎看起来有些不解,大约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他也不再多说,只将车窗推开少许,让晚风散一散车里的闷气。

      到了穹宅,才知道父亲也赶去了码头,与大哥一道照应那边的事,至今尚未回府。又是命案、又是枪伤,这一回着实闹得不小。

      医院回话时,晚饭刚摆上桌。程西已送进外科,李大夫正在救治,后头如何,尚不能确定,梁顺仍守在外面。

      穹承笺惦记着程西的情况,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伸进菜碟,夹了些什么也没留意。刘妈见菜又搁凉了,索性另换一碗热汤:“二少爷,先顾着肚子,真饿出病来,还怎么管旁人的事?”

      他叫她说得有些惭愧,才端起碗,听差又送来账房的字条。穹承笺腾出一只手要接,白砚铎已先接了过去。

      “说程西暂时救回来了。”白砚铎看过字条,折好搁到自己手边,“您先把汤喝了。”

      穹承笺瞧瞧他,又瞧瞧刘妈,竟觉着自己有些四面受敌的意思。只好低头喝汤,热意一点点落到胃里,那些叫他烦乱了一下午的事,总算暂且缓了缓。

      晚饭撤下,书房里的灯照着老仓草图和几页口述,穹承笺另铺一张纸,写下程西的名字,笔尖留在“西”字末尾:“那一枪,恐怕是专冲着他去的。”

      “目击的伙计只瞧见人从空箱后头跑了。”白砚铎屈起食指,将指节抵在下唇上,沉吟道,“枪响之前没人听见争吵,那人也没抢东西,倒像是有备而来。”

      “程西平日纵然得罪过人,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穹承笺将笔横在纸边,“除非那人另有所图。”

      白砚铎的手慢慢放下来:“赵管事出事那日,他说自己看见了。”

      “还唯恐别人听不见。”穹承笺顺口接过,随即觉出这句话里的要紧处。

      当时众人只嫌程西胡言乱语,他自己也急着问赵叔的事,一听那些神仙妖怪,便觉得不着边际。可他们听不懂,旁人未必也听不懂,倘若真有人知道,程西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咱们只当他胡说,兴许他真是在告诉咱们什么。”穹承笺重新握住笔,“那几句话,你还记得多少?”

      “有个齐天大圣,还有白骨夫人。”白砚铎想了一阵,“像是说,齐天大圣把白骨夫人打死了。”

      “这个我也记得……后来又说变成了鱼,是不是?”穹承笺写下几个字,写到“鱼”,却有些拿不准。

      “这几句又说又唱,属下也记不清了。”

      穹承笺又想起一个弥勒佛,仿佛在高处看着什么,那几句唱词却早同旁人的笑声混在一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纸上也不过留下这几个名字。

      纸上那个“鱼”字,使穹承笺想起下午的无名尸,他将草图上的江岸指给白砚铎看:“若他说的变鱼,其实是有人进了水呢?”

      “您疑心是桥下那个人?”白砚铎俯身看图。

      “先不论是不是同一个人,真有人进水,他为什么偏偏叫人家齐天大圣?”穹承笺顺着自己的话想下去,“脸像,还是手里拿着棍子?”

      “属下觉得不一定和棍子有关。”白砚铎道,“咱们一提孙悟空,便先想到那根金箍棒。”

      这句话倒提醒了穹承笺。

      他们急着从程西口中认人,恨不得每个神仙妖怪都能换成一个姓名,却忘了那人原是说书的,见着什么都爱往故事里安。兴许他记住的只是一个模样、一个动作,到了嘴边便张冠李戴,成了戏文。

      况且程西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未必还分得清前因后果。自己只管往案情上套,也许一开头便想繁了。换作孩子们,又会先想到什么?他们不知案情,未必要辨什么身份来历,兴许倒能同疯了的程西想到一块去,凭一个样子认出人来。

      “咱们怕是先入为主了。”穹承笺听见外间瓷碟的声响,平安正收着托盘,阿宁在旁拭桌,他索性唤住两人,“先来一下,问你们两句闲话。”

      平安领着阿宁进来,见案上摊着图纸,以为又有差事,站得格外齐整。穹承笺却将写着名字的纸翻过去,含笑问:“听见齐天大圣,你们先想起什么?”

      “金箍棒!”平安答得不假思索,“要长就长,要短就短,还能藏进耳朵。”

      阿宁比他慢些,说的却是水帘洞。穹承笺觉得稀奇,问她怎么偏记住这个,她便细声解释:“洞口都是水,跳进去,里头却能吃饭睡觉,刮风落雨也淋不着。”

      “后头更厉害,十万天兵都捉不住他呢!”平安说着便要将大闹天宫的故事搬出来,穹承笺忙止住,换了个问法:“那些先不说,若叫你扮一扮,不报姓名,也不唱词,怎么让人认出来?”

      平安脸上的神气顿时收敛了,支吾道:“二少爷,我没学过猴戏……而且总得有根棒子吧?”

      他才往案边的镇尺伸手,白砚铎已将它拢进掌中,平安只捞着一把空,便两手虚握,摆出个持棍的架势。

      阿宁抿住嘴,平安见她笑,越发觉得不能丢脸,横掌在额前,朝书架那头瞪着眼张望:“火眼金睛!这回像了吧?”

      见白砚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平安脸上一热,索性弓背曲膝,侧着身挪了两步,一手挠耳后,一手抓腮帮,嘴也撮起来,活脱脱一只急于卖弄本领的小猴儿。

      阿宁再也忍不住,笑声从嘴里漏了出来,平安见二少爷也跟着笑,反倒窘了:“猴子不就这个样?我学得又不差。”

      “没错,这回一眼便认得。”穹承笺笑着替他解围,“帮了我的忙,去吧,别耽误刘妈收拾。”

      两人出去时,平安还在低声分辩,阿宁笑着扶稳托盘,把热闹一路带到外间。穹承笺被他们逗得松快了些,再看纸上的几个名字,却仍各不相干,金箍棒、火眼金睛,都同那张烧伤的脸对不上。

      穹承笺自言自语似的:“那人究竟是淹死的,还是死后才进的水,得等验过才知道。倘若他活着时身上着了火,先扑火总比跳江稳妥,在地上滚一滚,或寻人帮忙,也不至于不管不顾地——”

      “二少爷见过人正在烧么?”白砚铎忽然问。

      穹承笺的话停下来,坦然答道:“烧伤的病人见过,你说正在着火的,没有。”

      白砚铎把镇尺放回案上,声音低了些:“属下打仗那时候,闸北有些街面,房子一间接着一间烧。有人从门里冲出来,衣领、头发都着了,两只手只顾往头脸上拍。旁人喊他趴下,他像没听见,还在跑,跑几步又弯腰扯衣裳,扯不开,便跳起来继续拍。”

      “哪里还晓得挑路。”白砚铎道,“看见水缸便往里扑,见着水埠就往下奔,会不会水,顾不上想的。”

      “是我想得轻松了。”穹承笺默了一阵,才道,“坐在这里纸上谈兵,自然分得清楚。”

      白砚铎讲的那些动作,却在他心里留了下来。穹承笺想到平安方才弓着背,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一凛,指尖落到“齐天大圣”上:“你方才说,手往头脸上拍,脚下乱蹿……程西会不会将这样的动作,当成了猴子在嬉闹?”

      白砚铎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纸张,也慢慢会过意来:“后来人进了水,他便说变成了鱼。”

      “兴许就是这样。”穹承笺将那几个字连到一处,越想越觉得有了些眉目,“未必是认得谁,更未必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觉得动作像猴王。今日那具尸体头脸烧过,倘若当时还活着,为了扑火往江边去,倒能连上。”

      想到这里,穹承笺脊椎一阵发麻。倘若猜得不错,程西眼里的齐天大圣,竟是个头脸着火、拼命往身上扑打的人。弯腰也好,跳蹿也好,都是疼得无计可施的挣扎,到了疯话里,却成了抓耳挠腮的美猴王。

      方才还惹人发笑的样子,一下有了另一副面目,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程西的话真的能对上……”穹承笺又看向“白骨夫人”几个字,“这一位倒好认些,多半是赵叔。”

      倘若齐天大圣当真是今日捞起的人,程西又看见了他杀赵德昌,凶手岂不是已经死了?穹承笺才说出这层意思,白砚铎便道:“也许动手时出了岔子,赵管事反抗,两人都没能脱身。”

      “若是同归于尽,火从哪里来?”穹承笺指着图上老仓的位置,“仓里那些旧麻袋、木架子,总不至于只烧着一个人,四周却看不出什么痕迹。赵叔的衣袋还叫人翻过,这又是谁做的?”

      白砚铎道:“起火未必就在仓内。”

      “那么他杀过人、搜过身,又到另一处自己着了火,最后进江?”穹承笺说着,自己先觉出牵强。

      赵叔是前日早晨发现的,到今夜已过两日,巡捕房估的死时,是发现尸体前一晚至那日凌晨。若无名尸也是那前后入的水,隔了这许久,怎么偏在近旁桥下捞着?

      穹承笺将疑处问出来,白砚铎倒记得抬尸时的情形,便说衣角挂着朽桩,腿又陷进泥里,可能早早就被绊住了。

      纸上还剩一个弥勒佛,模模糊糊,连是程西见过的旁人,还是顺口唱进故事里的,两人也分辨不出。

      “再这么猜下去,倒能编出好几本故事了。”穹承笺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明日请人问验尸的消息,身份、死因、约莫什么时候入水,能查清一项是一项。”

      穹承笺正要将草图收拢,白砚铎却按住纸角:“有一件不能等明日。”

      那只收纸的手随之停了下来,穹承笺略一思量,眼睛已睁大了些:“……医院。”

      “倘若江里这个真杀了赵叔,今日开枪的又是谁?总不会是个尸体爬回来开的枪。”他已离了座,“只怕还有同伙,程西这一回没死,开枪的人未必肯罢休,医院得先防着。”

      白砚铎立即出去叫车,又请王管事拨两名护院随行。穹承笺将案头几页推测收进抽屉,外衣刚披好,院外便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慈心外科的走廊仍亮着灯,梁顺穿着下午那身衣裳守在病房门边,见穹承笺来了,霍地站起:“二少爷——”

      穹承笺将食指竖在唇前,朝廊下的人示意,走近才低声嘱咐:“这里别这样叫,省得叫人听见,程西怎么样了?”

      “还没醒,大夫说脉比送来时稳些。”梁顺也压低声气,侧身让他进去。

      程西静静躺在床上,李大夫说血已止住,伤口也料理过,眼下稍稳,今夜仍须留心,前两日调来的药尚能接上。

      听罢,穹承笺略略宽心,随即将枪案与自己的忧虑告诉李大夫。陌生人来探病,必须先问清来处。白砚铎带着护院看过楼梯与走廊,同值夜的人商议了守候的地方,才回来照应。

      穹承笺把梁顺叫到门侧:“这两三日,你先不必去码头当班。”

      “我……”梁顺一下攥住衣摆,急急接道,“我今朝是没看牢他,可家里还指着这份工钱,您勿要……我明早就寻个人来陪,码头照旧去,误不了差事的。”

      “你怕我把你辞了?”穹承笺这才听明白,放缓声气,“是要借你几天,在这里陪着程西。你认得码头的人,谁来探望、谁来打听,替我留心些。工钱照平日两倍算,原来那份照记,另一份从我这里出。”

      梁顺先松了口气,再想到方才那句嘱咐,又不安地朝走廊望去:“还会有人来害他?”

      “说不准,先防着。”白砚铎接过话,“外头有人守,你只管照看床边,有事便叫他们。”

      “我陪他是情愿的,哪好再拿这份钱。”梁顺连连点头,叹了口气,“今朝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就……”

      穹承笺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便将那句推辞接过去:“知道你肯,可你也说家里还等着工钱,往后几日又得在这里费心,就照我说的办。”

      回府时,夜色已深。穹承笺洗去一身尘土与药气,挨着床沿坐下,才觉出这一天走得实在太久。

      楼下隐约传来白砚铎交代巡夜的声音,他听着熄了灯,躺下不久便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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