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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仓单揭谎,割舌凶名 穹承笺赶往 ...

  •   白砚铎吩咐司机改道,穹承笺将那瓶美国磺胺留在手里,借着窗光辨认瓶签旁那行细小的号码。

      穹宅账房里,留守的先生找出近日药货单据,两只木箱便搁在案旁。穹承笺看过药名、规格,白砚铎替他理清散页,五处厂名陆续寻着,没有一项岔开。

      还有美国那份装箱明细,别家的单子只列品名数目,那份却连厂里的批号也记着。这一点当初看过便罢,此刻想来,竟觉分外要紧。

      明细从纸封里取出展在瓶边,字母、数字,连中间的短横都分毫不差,穹承笺又取一瓶,仍是同一个号码。

      他心里那点得药的宽慰,渐渐变了滋味。

      “是咱们的?”白砚铎问。

      “同一批出厂的药,也可能分卖几家,可这两箱五样,偏偏连厂牌都同我们订的一样。”穹承笺将今日收据按在货单旁,“不对劲,拿提货的底单,去关栈。”

      “德礼送来的回信,也替我找来。”穹承笺道,“他们自己写的日子,正好一道看。”

      原单留交账房收存,他带了德礼的回信、查货凭据与抄件,两箱药也随车带走。

      关栈的经手验过凭据,依照船名翻到十月中旬的登记:“这一批,十日到的,十一日已经交出去了。”

      “十一日?”

      “是,德礼的罗襄领取,件数、经手,都在这里。”

      穹承笺俯身对过那一行:“这是交出关栈的日子,还是进德礼仓的日子?”

      “这一处只记出栈,这批是德礼托我们雇车送去的,送货的人把收条也带回来了。”经手抽出另一张,“德礼栈房收讫,十一日上午,已经办妥了。”

      货号、件数、日期,一清二楚,德礼的印就盖在下头,他竟到今日才亲眼见着这张收条。

      白纸黑字,十月十一日。

      前些日子罗襄还言之凿凿,说货压在关栈,须候复验。次晨那封信又说“昨午后”才转到经手栈房。他竟信以为真,拿着这些答复等手续、等消息,等不来,便另往市上求人,替慈心东拼西凑地找药。

      原来十一日上午,东西便已进了德礼的仓。

      手续、复验,说得冠冕堂皇,如今德礼想要自圆其说,怕还得另编一套。

      穹承笺原已要请经手抄下凭据,目光却在登记簿上停住了:“劳驾,再替我查两笔。”

      “二少爷还要查哪两笔?”

      “上月一笔,这月初一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旧抄单,指着货号,“就是这两批,劳您看看,分别是什么时候出的关栈。”

      经手接过,翻到九月的簿子,照着货号逐行寻找。

      “有了,九月二十二日,德礼派车领走,收条也在这里。”

      穹承笺皱起眉头,又指向另一张:“这一笔呢?”

      经手换了本簿子,翻过几页:“十月五日,也是德礼领的。”

      穹承笺将两张抄单并在一起,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九月二十六日,十月八日。

      这是德礼先后通知穹家,称货已到沪、可以往下办请汇的日子。可关栈的记录明明白白——头一批早在四日前便交给了德礼,第二批也早了整三日。

      前两批的货最终都到了穹家,数量也有账可查。他从前只顾着核沈家银行请汇与兑付的日子,竟不曾想到,货正式报到穹家以前,还可能在德礼手里秘密停过这样几日。

      一回早四日,一回早三日,眼前这批更不用说,十月十一日上午便已签收,罗襄却还拿关栈复验的说辞来搪塞他。

      若只是一回,还能说办事耽搁,可接连三回,难道回回都这样巧?

      “这三笔的出栈记录和德礼收条,劳您一道抄给我。”穹承笺将货号往前推了推。

      经手落款盖戳,穹承笺核罢道谢。

      经手问:“要不要替您往德礼问一声?”

      “不必,我还得先对一笔账。”穹承笺道,“这几处日子查明白,便有劳了。”

      出了关栈,白砚铎将抄件收妥,问:“这两箱药,不送慈心么?”

      “先留着,十之八九是我们自己的。”穹承笺冷笑一声,“那位掌柜嘴里的正经货,我总得问个明白。”

      掌柜见两人去而复返,还当有生意上门,撂下账笔便笑道:“二少爷!可是还缺什么?您留下话,我再替您——”

      两只药箱一落柜,掌柜半句殷勤便噎在了嘴里。

      穹承笺指着其中一箱:“这两箱,哪日拿的?向谁拿的?”

      “药有什么不妥?”

      “我问的是来处。”

      “都是洋行出来的正经货,原封原样,您方才也验过……”

      又是这句。

      穹承笺将磺胺瓶与货单抄件摆在一处:“这五种,厂牌、规格全同穹家订的一样,美国这一种,连出厂批号都对得上。我们的药迟迟拿不到,你这里倒先卖上了?”

      “二少爷,这话小店可担不起,同一家厂出来的,碰巧一样,也不是没有……”

      “既说是洋行来的,便把进货单拿出来。”穹承笺截住他。

      掌柜闻言转向阿贵,阿贵抱着包药纸,茫然等着吩咐。

      “药是你收的,不必看他。”穹承笺将今日收据留在柜上,“上回我说过,来路不清,不必找我。你今日送信,又亲口担保,怎么一问上家,反倒说不清楚了?”

      “小店本本分分,哪敢昧着良心……”

      穹承笺只道:“拿单子。”

      掌柜拉开抽屉一线,仍想虚与委蛇:“条子不见得在这里,您宽限小半日,容我去问问送货的,必定给您个交代……”

      “掌柜的。”一道冷峻的声音传来。

      掌柜循声一偏脸,才拉开的抽屉已合不拢了。白砚铎扣着抽屉沿,倾身压过柜角,宽阔的肩遮去门边半幅天光,眼睛略略眯着。

      掌柜那点笑只能在嘴角勉强撑住,身子却往后避。白砚铎的脸又逼近些,迫得他仰起下颏,连一句整话也接不上。

      “再敢用你这张烂嘴糊弄二少爷,”白砚铎满脸戾气地盯着他,“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掌柜后退时绊上矮凳,膝弯一软,两手扒住柜沿才撑住。再开口,声气已变了调:“白爷!有话好说,白爷,我说,我都说!”

      柜脚哗啦一响,阿贵被吓了一跳,抱着散落的包药纸缩了下去。

      “昨儿收的!是市上私下转来的货!熟人牵线,我瞧着封口好,药也真,才敢收!没有洋行正式单子,确实没有!”

      “方才为什么不说?”白砚铎撤开手。

      “我……”掌柜张口结舌,才扶着柜子喘匀一口气,便立刻转向穹承笺,手上已经开始清点银钱,“二少爷,这两箱免费送您!银钱我照数奉还……”

      “用不着。”穹承笺道,“我今日不是来讨这笔钱的。你付钱收货,总有张凭条?”

      “有!私下开的,我这就找!”

      “找出来,牵线的是什么人,也一并讲清楚。”

      抽屉里的散票全抱了出来,旧簿也翻得簌簌作响。白砚铎转去门外照应街面,掌柜还在柜后忙,沾过唾沫的指头捻着页边,两张薄纸贴在一起,竟怎样也揭不开。

      穹承笺有些好奇,问:“你这么怕他?”

      “二少爷,您有所不知。”掌柜往门外觑了觑,“白爷哪是招惹得起的。”

      “他凶归凶,莫非还真会割你的舌头?”穹承笺觉着他瑟缩的样子有些好笑。

      “这……码头上谁没听说过?惹了他的,少只眼睛、少根指头、缺个耳朵,倒还留着命,有的连人都没了!二少爷,您替我说句话,千万别叫白爷计较这一回!”

      眼前掌柜的惧色不似作伪。

      穹承笺原以为一声“白爷”,不过是码头上的面子,谁知还沾着这样多的凶名。他朝夕相处的这个人,到了旁人口里,竟换了一副如此凶神恶煞的面目。他多少觉得有些荒唐,自也是不大信的。

      “银钱是当面点清的,我一没偷,二没抢,哪晓得收来的是您家的药!”掌柜翻不着条子,又忙着将验过的药塞回纸衬,口中叫苦不迭,“好端端做笔生意,花钱倒买来一场祸事……”

      “说什么呢?”白砚铎立在门边,向这边看过来。

      掌柜手里一抖,瓶底磕到箱沿,赶紧两手护住:“没!没说什么,白爷。”

      “在说我的事?”

      见那双眼定在他脸上,掌柜忙道:“哪敢哪敢……找条子,正找着。”

      等门边那道身影转开,掌柜的背才重新直起来,穹承笺将纸衬塞回瓶边,压低声音道:“他人很好,你先找条子,莫怕。”

      凭条藏在旧簿后的一只纸套里,薄薄半张,写着昨日日子,两箱五种药的数目、银钱合计,末尾留有收款人的记号。掌柜将牵线人的称呼、寻人的去处一五一十说了,问到这批药再往上从哪里来,却仍是一问三不知。

      “原条我拿走,你抄一份留账。”穹承笺道,“这事别往外传,也别给任何人递话。”

      “是,是,记住了!”

      穹承笺收下原条,与今日收据夹在一处,便带着两箱药出了铺门。

      汽车驶离,白砚铎从前排道:“德礼明明收了货,却还骗咱们。如今药流到市上,怕脱不了他们的干系。”

      “嗯。”

      “二少爷难道不去找他们?”

      “先不去,眼下只寻到两箱,究竟出了多少,还不晓得,一去便打草惊蛇,倒替他们省事。”

      “白砚铎。”穹承笺对着膝上两张收据,只觉啼笑皆非,连问话都带了点笑,“你说,这笔买卖做得好不好?”

      “穹家付钱买的药,先卡在洋行里,再叫市上的人卖一回,掌柜花钱收,又卖一回。转了一圈,人人有生意做,独独原主买了两次。”他哼了一声,声音带上了火气,“最妙的是,掌柜还真没伸手偷。我连一句偷药贼都骂不着,人家收了我的钱,反来同我诉委屈。”

      纸边已叫他捏皱,他低头抹平。

      程西垂在担架外的手又出现在眼前,方才只恨救护车不能早到一刻,慈心病房里等药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些救命的药早已到沪,进了仓,却在别人的账上来回走,换过一回又一回价钱。自己还须登门道谢,感激人家替他凑出两箱!

      他靠着椅背:“他们这样会做买卖,我也想做一笔大的……不过还得再想想。”

      车外电铃叮当,一辆电车从旁驶过。街上依旧是做买卖的、赶路的,挨挨挤挤各有各的生计。穹承笺望着窗上前座人的侧影,渐渐又想起了那位掌柜。

      “白砚铎。”

      “二少爷?”

      “听掌柜的口气,得罪过你的人,身上总得少点什么,你平日便是这样同人讲道理的?”

      “市井传言,二少爷不必当真。”

      “哪些是假的?”

      白砚铎回过身看他:“都是假的。”

      穹承笺偏要细看,白砚铎这副端正相貌,方才竟唬得掌柜险些跪下,此刻隔着半幅椅背,却又安分得叫人挑不出错。

      “可我瞧你方才那副脸色,要杀人似的,倒不像全是冤枉。”

      “他不肯说实话。”

      “不说实话,就要割人舌头?”穹承笺故意问得煞有介事,“那我要是哪句话惹着你,也得挨这一刀?”

      白砚铎的目光从他唇边掠过,仍是一本正经:“二少爷少说两句,自然没有事。”

      穹承笺原等着一句恭恭敬敬的“不敢”,竟叫他堵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好啊,白砚铎!问你一句,你倒真给我算上了?”

      白砚铎转回前头,汽车拐过街角,亮光照出半张侧脸,唇角似乎也带着笑。待穹承笺倾身去辨,前座那人又坐得四平八稳。

      装得倒好!

      仿佛方才那句话,全是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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