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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江潮掩烬,枪声破寂 惊现面带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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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的人摩肩接踵,白砚铎横臂隔开人群,将最前头那个探着身子的伙计往回带。
“桥板松了,都退到岸上。”
朽木在脚下吱呀一响,那伙计忙退上实地。众人认出跟来的穹承笺,七嘴八舌的议论也低了些。人缝让开,坡下露出半截朽桩,桩旁一角湿衣,随着江水一起一伏。
旧栈桥底下,伏着个人。
后背浸在水里,腰腿陷进淤泥,整张脸都埋住了。水从桥洞里涌出,衣裳随之鼓起,待水势退去,又湿沉沉贴回背上。
“谁先看见的?”
“阿根。”脚夫指着坡下,“水退了,伊下去收绳,还当是谁丢了件衣裳。拿竹竿一拨,才晓得是个人。”
“叫过没有?”
“叫过了,一声也不应,脚又陷在泥里,阿拉也弄不清是死是活……”
穹承笺忙要往下走:“先弄上来,万一还有气。”
白砚铎在坡下递过胳膊,穹承笺借力跨过泥沟。两名伙计赤脚涉进浅水,拨开那人腿上的水草,一提肩膀,衣领却勒紧了。
“挂着了,先别提。”
白砚铎拨开挂在朽桩上的衣角,几人合力将人挪到岸上。
“翻过来,头托稳。”
穹承笺跪地接住偏垂的后脑,湿衣翻转,腐臭混着淤泥的腥气扑上来,近旁两个伙计猝不及防,掩鼻侧身,相顾失色。
那张人脸尚可分辨,眼睑与两颊却已浮肿,颈侧皮肤松脱,透着异样的青灰。穹承笺胃里一搅,忙将死者的头放平,起身退开几步。他背过脸,咬紧牙关等江风将那股气味吹淡。
那日面对赵叔,他连细看都不敢,认得的人忽然成了那副模样,难受里还搀着一层不忍。眼前这一位,却连姓名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少些牵扯。
缓过这一阵,他便重新蹲回尸侧,俯身察看口鼻与颈边。在坡上还存着的一线指望,到这里终究落了空。
“……已经死了。”
白砚铎在另一侧叫他:“二少爷,这里。”
尸体鬓边有一绺焦曲的短发,额角至面颊的伤处深浅斑驳,连到颈侧,即使浸过江水,仍看得出烧灼的痕迹。
“阿唷!脸还烧过!”
穹承笺也看得头皮发麻,这人莫非是先遭了火,再落进水里?是失足,还是叫人抛下来的?伤处已经泡得变了模样,仅凭这几处痕迹,实在断不出死因。
白砚铎俯身探向死者衣襟,手腕却被穹承笺扣住:“别动。”
“属下想找找,有没有能认人的东西。”
“留给巡捕查,都泡出味了,谁晓得里头沾着什么,你还赤着手往里摸。”穹承笺将白砚铎快要蹭着尸身的袖口拨开,“走,先洗手。”
“是。”
管事遣人报案,又取来旧布覆住尸身。两人借伙计送来的水和肥皂洗去泥污,岸上仍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胆大的还想往下探,叫白砚铎不由分说地拦在了坡外。
“我就说看见鬼了!”阿福伯坐在泥地里,裤腿湿了半截,还死攥着身旁伙计的衣袖。
见穹承笺走近,他便仰起脸来,颠来倒去地说:“那天我就看见了,侬还笑我……都讲我老糊涂了。八年前的死人来索命了!没看错,没看错……”
旁人追问哪一天,他却越说越乱,牙关也打起颤来。
“别围着问了,扶他去背风处歇歇,给点水。”穹承笺道,“等巡捕来了,再慢慢说。”
老人刚被搀开,西头忽然传来程西的喊声:“我看见啦!变成鱼啦,捉不着——”
话音未落,陡然一声枪响。
整个码头的人声断了一瞬,随即四下炸开,惊慌失措的人迎面撞来。白砚铎扣住穹承笺的胳膊将人带到仓墙后,外衣一掀,枪已拔了出来。
“开枪啦!”
“打着程西了!西头,打着程西了!”
“人在哪儿?”穹承笺急问。
“码头前边!”
阿根也跟着人群往西头挤,穹承笺隔着人声叫住他:“你留着!巡捕来了,带他们认原处!”
白砚铎探过拐角,示意他跟上:“贴着墙走。”
仓后窄道上尽是纷乱的脚步,两人绕过货堆,便见梁顺跪在墙根,一条胳膊撑得笔直,用力抵住程西侧腰那团外褂。血已浸透半边衣裳,膝下的泥水也是红的。
有人要搬程西,梁顺只咬着牙说:“先别搬伊!”
“梁顺,手先别松。”穹承笺挨着程西跪下。
梁顺压在伤处的手像钉住了一般:“二少爷,腰上!还在出血!”
程西已年近半百,也是做父亲的人,平日发疯笑闹唱戏,倒常叫人忘了他的岁数。此刻冷汗浸湿鬓发,几绺灰白分外显眼。穹承笺唤了两声,回答他的只有口鼻间急而浅的气息,指下脉搏也快得异样。
“干净布,快!再找把剪子。”
“让开,别挡着救人!”白砚铎截住向伤者围拢的人,指向其中一位伙计,“你,到值房打电话,请慈心派救护车——枪伤,出血多,人昏过去了。”
他将人疏到墙后,自己守住仓角,枪口垂着,西边几条来路都在眼底,问:“谁瞧见枪手了?”
“他妈的,往西跑了!深色衣裳,从箱子后头一闪就过去了,脸没瞧清!”
一个伙计还想探头,被他拽着肩膀带回墙后。
棉布和剪子送来,穹承笺剪开伤处旁的衣料,将折厚的净布覆在外褂上,紧紧压住。当务之急是止血送医,行凶者究竟是谁,一时无从细查。
梁顺腾出手,指头竟抖得握不拢,他往裤缝上狠狠抹了两把,蹭出两道长长的血印。
穹承笺道:“你替他垫好头,别搬身子。”
梁顺依言垫好程西的头,穹承笺滑下来的衣袖,也是他伸手挽住的。掌下的布渐渐温湿,穹承笺把肩头压低。程西的呼吸就在近旁,一口断断续续地接着一口,细得叫人心焦。
墙后有人低声念叨:“东头才闹水鬼,西头就见血,怕是……”
“是人开的枪!人开的!”梁顺截住话头。
“电话通了!”伙计奔回来,“慈心说就来,叫咱们腾好路!”
“去门口接,板车都挪开。”白砚铎吩咐。
“白砚铎。”穹承笺抬头看了他一眼,“枪手也许还在,你也当心。”
“您顾着他,属下会盯着。”
汽车喇叭终于传来,沿途一叠声地让路,医生领人抬着担架赶到。穹承笺几句话交代了伤情,等医生接稳敷料才撤手。程西被抬上担架,一只手从覆衣底下滑出,梁顺赶紧兜住。
到了车边,梁顺才叫:“二少爷。”那声音涩得厉害,“他……还有救么?”
“先送医院,你跟着,路上听大夫的。”
“晓得,多谢二少爷。”梁顺攀住车门扶手,血湿的掌心打了个滑,他用另一只手压住,才勉强登上踏板。
救护车出栈时,巡捕也已赶到。穹承笺将两处情形交代清楚,巡捕分人查问枪案,另带阿根去旧桥辨认位置。无名尸覆布抬走,阿福伯也有人照应。待几处出路都有巡捕守着,白砚铎收了枪。
一个听差气喘吁吁地赶来,捧上便笺:“二少爷,大少爷正在赶来。还有家药铺往宅里送信,说您要的药,凑着两箱了。”
到账房旁洗净双手,穹承笺才收下便笺。落款与地址一入眼,便记起这是前些日子的第三家药铺:柜门新旧不一,一问进货单,掌柜便支吾其词。临走时他曾说过,药真,来路也能说清,便可以送信。
竟在这时候有了回音。
穹承笺对一旁的码头管事道:“我先去看药,老仓照旧看守,里头东西一概别动。”
药铺檐下,半旧布帘叫风掀起一角。阿贵蹲在柜脚扎纸包,认出两人,绳头还咬着便急着喊掌柜,含含混混地叫了半声,才吐掉绳子。
帘后的珠算声戛然而止,掌柜满面春风地迎出来,见了白砚铎,脚下又收住半步。
“二少爷,白爷!信才送去,二位就到了。阿贵,快把药搬来。”
两只小木箱并排搁上柜面。
“都照您留下的药目拣的。这辰光凑药,可真不容易!”掌柜掀开箱盖,“这一回您只管放心,都是正经来的货。”
“知道了,容我验一验。”
穹承笺一丝不苟地核过,瓶口纸封完好,成匣的针剂迎着门外天光,玻璃管透亮,封口也无破漏。
两箱共五种,都是慈心急缺的。
半日里接连碰见的尽是伤亡,眼前这些瓶瓶匣匣,却能切实送到病人手里,他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宽慰。
“如今还能凑着这些,倒难得,几样急用的,约莫又能抵一两天。”
“帮得上二少爷,就是小店的福气!”
掌柜报的是当日市价,穹承笺照数付清,见他落笔只写“西药两箱”,便开口提醒:“劳驾逐样开明,数目、价钱都写清楚,再落上今日的日子。”
掌柜答应得爽快:“自然,做买卖总要有个凭据。”
一方铺戳落在“银钱收讫”旁,印泥鲜润。穹承笺待它稍干,夹入文件夹,两箱药便由白砚铎与阿贵搬上汽车。
“去慈心。”
白砚铎坐在前排,两只木箱并排放在后座一侧,穹承笺解开捆绳,在药目旁补记厂名。
美国Winthrop厂的磺胺片,英国惠康的奎宁片……
写着写着,穹承笺的手慢了下来。
两行洋文落到纸上,竟似曾相识——前几日,分明也这样挨着抄过。
再取一瓶,是德国拜耳的阿司匹林。
针剂箱里,瑞士汽巴的可拉明在上,底下那匣尚未转正,穹承笺心里已浮出派克戴维斯几个字。
果然,伦敦厂的樟脑油针剂……
他将笔搁下,五样药并不稀奇,可这些厂牌,他竟也一一记得。慈心开的药目只列品名、数量,他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几处厂名?
他翻过夹中几页纸,一个念头骤然钻入脑海。
家里的大货单!
这几日为着迟迟提不出的药,他将那些单据翻得纸角都软了。
“等等!回府,我要拿一份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