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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茶盏微漾,残弧血痕 车中情愫暗 ...

  •   白砚铎听他这样夸,仍无半分自得之色,只道:“当时再慢一步,属下也未必拦得住。”

      “所以我才说你厉害,偏偏就比对面快一步。”穹承笺端起茶杯,“我要有这份本事,方才也不必只顾着同神谷讲道理。”

      “二少爷那几句话,也管用。”

      穹承笺听得乐呵:“怎么,你还替我找补起来了?”

      “属下说的是实话。”

      “好,那咱们今日一个动口,一个动手,倒也没白忙这一上午。”穹承笺的肩背又松了些,先前只晓得茶是温的,这时才尝出一点清涩,咽下去,又微微回甘。

      八年不见,上海这地方倒越发新鲜。先有一个白砚铎,如今又添一个神谷修一,偏还生得有几分相像,性情却一个比一个难以揣度。神谷那番做派,自不必说;至于白砚铎,究竟古怪在哪里,他一时倒数不出。约莫是那句“恶心”,他至今耿耿于怀,便顺带将人也埋怨了进去。

      连身量也有可埋怨的:他在英国便算得上高挑,回沪以后,来往的人里更没见几个比他高的,偏偏自家这位护卫,站近了说话,还须他略抬一抬眼。

      初见那晚,两人在廊下一照面,他便有些不甘示弱。自己分明不算矮,到了这人跟前,却平白输了一截。

      凭什么偏要高过自己去?

      正这么腹诽,抬眼却与白砚铎对了个正着。

      那人仍半侧着身,方才制人时的冷峻尚未褪尽。白砚铎正仔细辨着他的脸色,仿佛非要亲眼看出他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呃……”穹承笺无端咽了一下,“……你看我做什么?”

      “看您脸色好些没有。”

      “我不是说了么,我很好。”

      “二少爷,护着您,本就是我的差事。”白砚铎也不争,只将声音放低些,“真有事,也不必一个人硬撑着。”

      “陈大山那条命,是您救回来的。”白砚铎续道,“这份情不只他记着,我会尽心护您周全,请放心。”

      这人连道谢也郑重,一字一句有些生硬,却听不出半分敷衍。

      昨夜已听他为陈大山道过谢,如今又听他这样郑重许诺,穹承笺反倒不好再拿闲话打趣。他移开目光,去看白砚铎那只搭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齐整的袖口里露出来,安静得很。白砚铎这样端坐着,也不过是个随主家回府的护卫。不过就在不久以前,这双手一扣一抵,便轻易制住了一个人。

      当时穹承笺只怕擦枪走火,哪有余暇细看。此刻重新想来,那一下抢上前去的利落,持枪时专注的眉眼,收枪后拢回外衣的样子,却历历在目。尤其那副宽阔的肩背,往前一挡,连护卫的半边身子都遮去了。

      方才还嫌这人高,想到这里,竟又觉得高些也有高些的好。

      何况神谷叫这人停,他不肯听,而自己不过唤了一声名字,他便收枪回到身边。穹承笺明知这原是护卫的本分,心里仍有一番说不清的受用,竟忍不住将那刹那又想了一遍。

      这样想来,白砚铎倒也并非那么“一无是处”。

      “二少爷?”白砚铎眉头微蹙,分明又疑心他哪里不适。

      穹承笺这才发觉,自己竟已半晌没答话。

      “听见了。”他将茶杯递过去,白砚铎尚未握稳,他的手指便先松了。

      杯身一偏,便被那只手稳稳托住,茶面晃了晃,并未洒出半滴。穹承笺赶紧续道:“你说得这样郑重,我总不能当耳旁风。”

      “你也是。”他又补了一句,“真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

      “是。”白砚铎收好杯子。

      穹承笺趁势转向窗外,等汽车又过了一个街口,才道:“神谷说赵叔死得太巧,倒同我想的一样。”

      “二少爷还想去老仓看看?”

      “先回家吃饭,午后把神谷的事同大哥说了,再问码头有没有消息。”

      白砚铎应下,穹承笺便借着养神闭上了眼,云间逃窜出的一点日光落在眼皮上,多少有些暖和。

      身旁的人终于不再问他好不好,他却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饭后,穹承笺正对着药目补记上午谈妥的几件事,外间便来报,说赵管事的家眷到了。

      “请到小客厅。”穹承笺搁下笔,“我就来。”

      赵婶坐在靠门的椅上,衣裳素净,头发也挽得齐整,惟独膝上那块帕子攥得满是折皱。听见脚步,她忙撑着扶手起身,一声“二少爷”才出口,眼圈便红了。

      “赵婶,坐着说。”穹承笺待她坐定,才在旁边落座,将茶往她手边送近些,“巡捕那边,可是有了消息?”

      “昨日又去问过,还是说在查。”她把帕子展开,勉强抹平了,叠回手里,“我实在等不住,才来扰您。那晚还送了衣裳去,想着他淋了雨,总得换一身干的……谁晓得连人也等不回来。”

      “您放心,这件事,穹家不会就这样算了。”

      “二少爷,您还肯替他查?”

      “肯,有了确切消息,我就叫人告诉您。”

      赵婶连连点头,泪落到手背上,帕子湿了一角,她缓了好一阵才道:“外头有人说,他贪了主家的东西;又有人说,是欠债叫人来讨命的。他不是样样都好,我同他过了这么多年,哪里不晓得。可如今人都没了,连句话也辩不得,旁人嘴一张,倒像样样都是真的。就是做错过事,也不该……”

      后头的话,到底叫哽咽截住了。

      穹承笺等她稍稍平复,才道:“放心,事我们会查明白,您先别拿外头的闲话来难为自己。”

      她道了声谢,没再追问。穹承笺送她到门边,看阿宁陪着人转过廊角,便叫平安备车,另往前院留话,说自己先去一趟平码栈,神谷的事回来再细说。

      午后的栈前照旧忙碌,汽车才停稳,一辆满载麻袋的板车便从门内推出,轮轴吱呀,几名脚夫弓着背合力推送。穹承笺与白砚铎让在一旁,等车过去才跨进栈门。货棚旁一处背风的柱脚,程西蹲在那里,膝头垫着油纸。他仰起脸同梁顺说话,声音淹在搬货的动静里。

      迎上来的人见他留意那边,便道:“梁顺今日不当值,来前头坐坐。”

      “让他歇着罢。”穹承笺收回目光,认出眼前这人是大房常遣出去办事的徐管事,便问,“你也在这里?”

      “今早去了巡捕房,又来核几处时辰,大少爷吩咐,也给二少爷回个话。”徐管事从怀里取出折好的几页纸,“这里还有遗物的单子。”

      两人随他往账房去,桌椅仍在原处,穹承笺接过管事递来的几页纸,将记着时辰的一页留在面前,余下的搁在桌角。

      “验查那边怎么说?”

      “那边说,大约是十三日夜里到十四日凌晨出的事。可还没验准,别的时辰也有可能,不敢说死。”

      十三日……

      那夜近十一点,他便到了这里,问人、看单子,又一处处开仓寻找,还在账房挨到凌晨三点离开,仍以为赵叔不过有事绊住。

      “发现尸体是在六点前后?”

      “是,搬空箱的伙计和值房都重新问过。前头门房整夜有人,老仓里又没什么要紧货色,落了锁,便不另派人守。巡夜的经过时瞧一眼,平常谁也不会特意往后墙去,那日凌晨两点之后,便没伙计再去了。”

      白砚铎从余下的纸里抽出遗物单,将字朝他转正。半块旧箱牌,一点零用钱,寥寥几项,竟已列尽。

      穹承笺从头又看一遍:“赵管事自己的那串钥匙呢?”

      “没寻着,大少爷特意叫找过,身上没有,老仓附近也都找过了。”

      赵德昌经管账房与几处仓房,那串钥匙出门素来带在身上。穹承笺又翻到领匙记录的抄件:十三日夜里,老仓那把公匙只由梁顺领过一回,正是陪他们寻人时,隔晨才交还,没有第二笔。

      原簿他已翻过数回,先前却把心思全放在了公匙的借还上。如今对着遗物单,才觉出单凭这几行记录,原来还查不尽老仓的出入。

      “他随身带的那串,也能开老仓?”

      “能,那一处原归他经管。”

      “那便不能只查值房的簿子。”穹承笺点住那夜唯一的一笔领匙记录,“他自己进去,用不着再领公匙,便是有人逼他开门,这里也不会多出一笔。”

      白砚铎接道:“若后来钥匙也落到那人手里,往后还开得。”

      穹承笺将抄件交回徐管事:“赵叔那串钥匙能开的几道门,先叫人看紧些,再让大哥尽快换锁。”

      徐管事将吩咐逐项记好,可问到周二喜,仍是没有下落:常做的脚夫、临时登记的人,名册俱已核过,偏偏没有这一个。

      “赵叔真有东西给我,为什么不自己来?”穹承笺将几页纸拢回手中,“纵然走不开,栈里这么多认得的人,找谁捎话不好,偏找了一个查不到来历的。”

      “也许有人盯着,不便明说。”白砚铎随他出了账房,“传话时究竟是什么情形,谁也不晓得。”

      “可若连脱身都难,好容易递出一句话,怎么不叫我赶紧设法救他,倒约我明早见?他怎么知道,到了明早一定来得了?”

      那夜偏偏就是这句口信叫穹承笺稍稍安了心,既能递话,又约了明早,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如今逐句咀嚼,连那一点安心的由来,也渐渐可疑起来。

      后仓的工头听说二少爷来了,亲自取钥匙领他们过去。赵德昌的尸体已经带走,巡捕房初步勘查后留过话,其余东西暂且不要乱动。穹承业也派了人看守,平日搬货的伙计再不能随意出入。

      门板推开,高窗漏下灰白的天光,照着架脚旁深浅不一的暗红。血已干在地面上,颜色黯下去,远看几乎与陈垢混成一片。

      白砚铎先侧身进去,穹承笺随他入内,展开草图,对照仓中的位置。长墙中段,旧木架脚旁,正是草图标出的起点。附近的血不多,往左收成一道,间着几段擦蹭,一直延向后门。

      他沿那道痕迹望过去,将图转向白砚铎。

      “那日你疑心赵叔在这里挨了刀,后来自己往外走,走不动,才爬出去。”

      “是猜的。”白砚铎在木架旁蹲下,一条胳膊支着膝,并未用手撑地,“属下再看看。”

      穹承笺俯下身,白砚铎的指尖悬在血痕上方,沿着擦印比过去:“这里像擦过去的,可到了前头,忽然又窄了。”他起身,循痕迹挪到门边些,回望木架,“血倒是一路接着,可这些擦印,要说是自己爬的,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白砚铎停在血痕收窄处,看着脚边:“我见过伤兵自己挪,也见过叫人拖走的,同这里都不大一样。”

      穹承笺沿他方才的路线又看了一遍:血痕一路延到后门,夹在其中的擦印却宽窄不一,有的清楚,有的混乱。他仍想不明白,一个受伤的人要怎样挪动,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若赵叔果真是自己出去的,下刀那人的目的是什么?”他道,“真要灭口,把尸体留在老仓,未必马上叫人发现,怎么偏偏倒在伙计清早搬箱的地方?”

      白砚铎转向后门:“可能临时出了岔子,顾不得收拾。”

      两人沿血痕旁的空处走到后门,白砚铎替他推开仓门,江风霎时灌进来,穹承笺被吹得眯起眼睛,道:“我们十四日凌晨来这里,是两点左右……六点发现,只有四个钟头。”

      他又想起那一夜:这四个钟头里,头一个钟头他们甚至还没离开栈里。倘若赵叔那时尚有一口气,会不会曾离自己很近?也许只隔着一扇门,谁也不曾知道。若是自己再执意晚些离开,或者再绕一圈,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汽笛隔着仓房传来,江便在后墙外不远处,穹承笺循声偏过脸:“真要藏尸体,仓里可以藏,旁边便是江,也不是无处可去……偏偏留在这里。”

      穹承笺终究没有就此罢休,带着白砚铎回到箱旁,想要寻找遗漏掉的线索。箱盖敞着,旧麻绳、木楔和锈扳手零乱散着,仍是翻过以后的模样。

      穹承笺绕开杂物,在箱边蹲下:“箱子翻过,赵叔的衣袋也翻过,钱还留着,钥匙却没了。”他沉吟片刻,“说是在找东西,倒说得通,可他手里这半块箱牌,怎么偏又留下?”

      他问白砚铎:“那块牌,当时握得牢么?”

      “不算牢,拨开拇指便能移出来。”

      “像不像后来塞进去的?”

      白砚铎回想着那日的情形,道:“说不准。也可能翻衣袋的人要的不是这块。”

      “也可能。”穹承笺望着敞开的箱盖,“可若真怕我查到什么,拿走东西以后,怎么不把箱子合上,衣袋也理好?我们一到,便知道有人翻过,若不怕叫我知道,那他究竟想瞒什么?”

      穹承笺起身沿墙查看,箱面积灰,箱角露着旧日搬运擦出的白痕,原不怎么惹眼。走到右侧墙角,他却放慢了脚步。他绕过架脚,在明暗交界处辨出一点暗红,与长墙中段那片血迹隔着好一段空地。

      “白砚铎,过来瞧瞧。”

      那一点血迹并不多,边缘断续弯转,隐约围出一段弧,弧内的颜色反倒浅些,周围也少有相连的血点。白砚铎俯身辨过,又回头看向旧木架,两人循着中间的空地寻了一遍,确实找不出任何相连的痕迹。

      “这点血,从哪里来的?”穹承笺道,“若是在那边受伤,怎么又单单到了这一角?”

      “这儿像是放过东西。”白砚铎伸手,停在弧痕上方,“您看这一段,边上有血,中间倒干净些,或许有什么挡在这里,后来搬开了。”

      “什么东西?”

      “看不出。”

      穹承笺俯得更近,顺着断处再找,便只有地上原来的污色,难以分辨。他朝门边叫了声,工头走近,见二人都留意着墙角,便收住脚,隔着几步俯身听问。

      “封仓以后,里头可搬动过什么?”

      “没有,大少爷说了不许动,锁上以后便有人守着。”

      穹承笺转头问白砚铎:“我们头一夜来,这里有什么?”

      “没见着。”

      “会不会灯暗,没留心?”

      “若是件挡路的大东西,属下应当记得。可东西小,或是藏在木架后头,就不好说了。”

      “或许赵叔出事时,这里有什么,后来又让人带走了。”

      约在明早的口信,清早出现的尸体,翻乱的衣袋,偏偏留下的半块牌——单看似乎各有缘故,并在一处,他却总觉得有哪里没想通。

      “若真有人拿走了赵叔要给我的东西,想来是怕我查到什么……可这半块牌,又像生怕我看不见。”他低声道,“一个要藏,一个要留,是我哪一处想错了,还是这中间另有缘故?”

      “会不会是在警告您?”

      “警告我什么?我回来才几日,连自己该知道什么,都还没有弄明白。”

      他没有再说下去,这块箱牌倘若真是后来放进手里的,先前许多想法,便须倒过来重想。这两日,他总在猜赵叔要给自己的东西,究竟叫谁拿走了。如今倒须先问一问:留下的这一块,究竟是谁要他看见的?

      仓外骤起喧哗。

      方才隔墙传来的搬货吆喝乱了次序,有人高声叫喊,另一头急急应上,七嘴八舌,一时听不分明。工头才转过身,一串杂沓的脚步已奔过仓前,拖长的惊喊直撞进门来。

      “阿唷——有水鬼!吓煞人哉!”

      穹承笺刚抬起头,白砚铎已转身朝向仓门,工头跟着往外迈了一步,穹承笺叫住他:“你留在这里,仓门看好。”

      外头又有人接着喊起来,声气都变了。

      “他妈的,水鬼索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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