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出枪试胆,归途识锋 药路暂得转 ...
-
门外那两人已到了近前,一双皮鞋正对门槛,另一双稍稍错开,将余下的去路也堵住了。穹承笺没再往外走,缓缓将门带上。
清早白砚铎收拾刀枪时,他还嫌这人太过郑重。登门谈生意,纵然谈不拢,难道还真能动起手来?这番道理在车上想得十分周全,如今门外有人拦路,屋内有人按枪,倒显得他那几句宽心话,全说早了。
屋内的护卫又趋近一步,同白砚铎之间只隔着两步。白砚铎仍挡在穹承笺身前,宽阔的肩背一动未动,探进外衣的右手也没有收回。
“神谷先生,生意——”
门板外忽有人低声问:“撃ちますか?”
穹承笺没听懂这句日语,话尚未说完,白砚铎已从他身侧抢上前去。那护卫的枪才拔出半截,持枪的手便被扣住,压在腰侧,白砚铎右手的枪口已抵住他肋下,直指心脏,那人挣了一下,手背上的筋络绷起,枪却没能再往上提。
门柄正从外头转动,神谷随即用日语说了句话,外头的动静便停住了。
“白先生,”他从沙发里略欠了欠身,“很快。”
这一声赞许落在两支枪之间,听着尤其不合时宜。穹承笺没有贸然上前,屋内这一个受了制,门外却还有两个,倘若哪边先响一枪,谁还能容他从从容容讲完一句话?
神谷的注意已回到门边:“门外都是我的人,穹二少不怕?”
“神谷先生若要在霞飞路留下穹家二少,恐怕也留不住这桩消息。”穹承笺喉间有些发干,仍将话说得平稳,“明早《申报》上能登多少,我猜不出,家里那辆车还在楼下,总不会一直等着。”
“穹二少,这种时候,你还替我想这些?”
“我是觉得不值,药没卖成,倒先惹下一场交代不清的麻烦,何苦。”
神谷听到末尾,倒对这句“何苦”颇为受用,笑着认下:“是,不值。”他朝护卫抬了抬手,“やめろ。”又向门外吩咐,“下がれ。”
外头的脚步退开,护卫也松开了握枪的手,枪随之滑回套中。白砚铎仍扣着他的手腕,枪口没有挪开。
神谷见他不动,便道:“白先生,已经停了。”
白砚铎冷声道:“我不是你的人。”
神谷看了穹承笺一眼,将抬着的手放下。穹承笺见那护卫确已松了枪柄,这才唤道:“白砚铎。”
白砚铎应声撤手,收枪退回他身侧。那护卫垂下胳膊,将腕上扯皱的袖口一点点抻平,没有再往前。
“玩笑而已,是我失礼。”神谷起身扶正桌旁的椅子,仍旧请他入座,“初次见面,总想知道,穹二少的胆量,是不是也同口才一样好。”
“神谷先生的玩笑,容易死人。”
“这句责备,我收下。”神谷手仍扶在椅背上,“可你来这一趟,总不能只带着气回去。药的事,我们重新谈。”
穹承笺看着那把椅子,没有立刻应声。方才同这人逐项核药,确实谈出了几分投契,可一番枪口相向,哪里还能照旧坐下?若只为自己,这就该走了,犯不着再受这份气。偏偏药不是替自己买的,慈心那些病人还在等着。
“神谷先生这一回,怎么谈?”
“不谈独家,不派顾问,只照清单,给慈心调这一批。”
“价钱?”
“照市面行情,今日午后,我让人送价目到穹家。”
“那还请神谷先生,叫个人下楼,同我的人说一声,就说药还在谈,让他们再候片刻。”
神谷当面叫人下楼传话。穹承笺看着侍从出门,这才回到桌边,将文件夹放下,重新取出清单。白砚铎随他过去,站处却稍稍挪开了些,不再让桌角挡在自己与那名护卫之间。
神谷亲自给他添了茶,仍坐回沙发里。穹承笺没有动那盏茶,只将清单推了过去。神谷接过,顺着纸上的记号往下说,哪些可先向上海仓查货,哪些须从神户调,逐项指给他看。
“穹二少,余下的要五日后交货,今日十六,最迟二十一日,这一批在上海给你备齐。”
就算勉强撑到十七日,离二十一日备齐货,中间还隔着十八、十九、二十这三日。若又添了病人,只怕更早便要断。日子问明白了,这几天的缺口却还得另找药来填。
“上海的现货,请先匀。”他说,“哪怕只够清单上的一部分,也不必陪着神户那批等。”
“自然可以。”
穹承笺取出钢笔,将交货先后记在清单旁。气尚未消,药的事却不能含糊。两人往下核了几项,几处原须反复解释的,他略提一句,神谷便明白,连哪一种最耽搁不得,也说得到一处。
若只论药上的见识,自己同这人确实有话可谈。可惜偏要弄出这么一场。
神谷也将说定的几处日期记下,叫人另誊一份药目,留给商社核货,又唤人去请李清月。
李清月带着侍从进来,打量过两人,又看见桌上添了许多字的纸页:“谈妥了?”
“谈妥了。”神谷搁下笔,“我说穹二少很好相处,你还不信。”
“那倒要看同谁相处。”穹承笺将清单夹妥,“今日承蒙神谷先生指教,对于人情世故,长了不少见识。”
李清月没有问什么,只上前料理茶具,神谷却向护卫伸出手来:“把枪给我。”
穹承笺抬起眼,手仍放在文件夹上。白砚铎已侧过身,留意着护卫的两只手。
桌旁一时静下来,连李清月也抬起了头。
“别急。”神谷先向穹承笺解释,“有件事,还是给你看清楚的好,免得这一上午,别的全忘了,只记得我这里的枪。”
他另用日语交代一句,那护卫便将配枪递上,李清月手里的茶巾也攥紧了些。穹承笺朝白砚铎略抬了抬手,那人便停在了椅后,并未再上前。
“这把枪,原是预备给你看的。”神谷接过枪来,在手里换了一下握法,“白先生身手太快,倒叫它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话音未尽,枪口竟已转向他自己的太阳穴。
“喂!”穹承笺撑着桌沿站起,肘边的杯碟一碰,茶汤便晃了出来。
紧接着,咔的一响,干涩而短,预想中的枪声却没有来。
神谷仍稳稳坐着,眼角那一点笑也没有散。他放低枪口,卸下空弹匣,又将枪膛给二人看过:“没有子弹。”
神谷将握柄转向白砚铎:“白先生也看一看?你说一句,想来比我说十句有用。”
白砚铎接过枪,自行验过,才将它放回桌上:“确实没有。”
穹承笺这才坐回去。李清月拭净桌上的茶水,又替他换过杯碟,轻声道:“二少受惊了。”
“是受了些惊。”他也不强作若无其事,向神谷道,“早知道还有这一出,方才就不急着坐了。”
神谷把桌上的空枪交还护卫,将两手摊给客人看:“这回可以坐稳了,后头没有了。”
“我还没听说过,拿自己的脑袋来给客人宽心的。”穹承笺道。
神谷被这一句逗乐,索性认下:“好,是我多此一举。”
穹承笺看向那扇橡木门:“屋里这一把是空的,门外那两把呢?”
“门外的,自然装着子弹。”
穹承笺原还等着什么解释,听见这个“自然”,反倒啼笑皆非:“那么神谷先生的诚意,我也只能放心一半了。”
“穹二少,谁的命都只有一条。”神谷语气平和,甚至有些无辜,“我在这里做医药生意,并不打算拿自己的性命赌运气,你也得允许我……有备无患嘛。”
“不打算赌命?”穹承笺接得很快,“白砚铎是我的护卫,见到有人拔枪,难道还须先猜一猜,神谷先生是不是在说笑?真要有谁一时失手,你知道的这些,又能顶什么用?”
神谷听他讲完,朝白砚铎略一颔首:“白先生没有做错,换了我的护卫,也该这样。”说罢又转回来,已带了几分商量的口气,“下回见面,只谈药。”
“那倒省心。”
“不过,穹二少,我还预备了几句话,你一句免谈,倒全用不上了。”
“还望神谷先生谅解下我的性子。”穹承笺道,“答应不得的事,多劝几百句,我也不会答应。”
神谷并不以为忤,反倒欣然应下:“好,药按方才说的办,别的,不再劝你。”
李清月趁这时提起午饭。穹承笺谢过,说家中尚有事,今日不便叨扰。她便叫侍从下楼,知会车上的人预备动身。
临起身,神谷将商社留下的抄件叠好,压在铅笔下面,道:“报纸我看过了,你家管事死得这样巧,穹二少还是多留心些。尤其身边的人,离得近,能替你办事,也可能替别人办事。”
话说到后头,他的目光已落在白砚铎身上。
“承你提醒,我会留心。”穹承笺将文件夹挟回臂弯。
神谷这才起身送客,走到桌角,又带着几分认真道:“我希望下次见你,你还活着。”
身侧的白砚铎鼻息一沉,穹承笺伸手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回道:“承神谷先生吉言。”
白砚铎先到门旁拉开了门,外头那两人果然还守着,此时却退得很快,将去路让了出来。他让穹承笺先过,自己才重新随在身旁。李清月送至楼梯口,穹承笺向她道过谢,便同白砚铎下楼。
柜台前有人问货,伙计正翻着货目报数。药瓶隔着擦净的玻璃,与来时并无分别。楼下照旧做着寻常买卖,穹承笺听着那几声报价,才觉出自己挟了一路的文件夹,封皮竟有些发潮。
周、梁二人迎到车旁,问起药的事,他只说回去再讲。等众人坐定,车便驶离了商社。
梧桐的湿叶从窗外逐株退去,神谷商社那方铜牌渐渐隐进枝影,再看不见了。穹承笺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终于不必再斟酌哪一句话后面另有意思。
“二少爷,可有哪里不舒服?”白砚铎就坐在身旁,问话时稍侧过身来。
穹承笺听他这样郑重,倒生出一点笑意:“怎么,怕我吓出毛病来?”
“方才那一场,属下怕您还没缓过来。”
“我倒确实得缓一缓。”穹承笺睁开眼,又问,“不过,你瞧出来没有?”见白砚铎未解其意,便补上一句,“方才在楼上,我怕不怕?”
“二少爷方才没露怯。”
“那看来我撑得不错,连你都没看出来。”穹承笺长长舒了口气,“命只一条,难道因为我姓穹,便能多出一条来?况且我才二十一岁。”
说到自己的岁数,他也觉得好笑。平日最不耐烦人家拿年纪轻来说事,如今惜起命来,倒嫌这二十一年实在短得可怜。
“我在英国还有研究没做完,跟人谈好的药业合作也才起了头。原想着等上海的事安顿了,还要到世界各处走走。”他起先不过拿自己打趣,说到这里,倒当真盘算起来,“眼下可好,地方没去过几个,甚至连个相好的都还没有,险些先把命送了。”
他越想越觉着吃亏,末了又添上一样:“还有网球,我可还没打够呢。”
“二少爷会打网球?”
“会啊。”穹承笺转过脸,眉眼间总算有了几分得意,“我还是校队的队员,要不是这边的事着急,这会儿兴许还在伦敦打球。”
“属下倒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很喜欢这些运动的,只是回来以后一直没工夫。”穹承笺笑道,“你以为我闲下来,就只会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愁?”
“不是。”白砚铎答得认真,“只是从没见二少爷打过。”
“那等哪天有空,我打给你看。”
白砚铎道:“好。”
“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教你。看人打,哪有自己上场有意思。”
“嗯。”
他应得爽快,穹承笺倒有些满意,仿佛哪日得空,两个人真能一道去打球。说了这一阵闲话,心里也松快了些。
白砚铎从座旁的茶壶里替他倒了小半杯茶,穹承笺接来连饮两口,润过喉咙,才又提起神谷:“他说自己是医生,方才摆弄那把枪,倒像是会用枪的。”
“属下瞧着,倒像只预先练过那几下。”
“什么意思?”
“他手上很生,不是常年拿枪的人。”白砚铎道,“属下看着,反而像是做戏。”
穹承笺回想了一遍,倒也有些道理。那护卫递枪时毫不迟疑,李清月虽攥紧了茶巾,也没问过神谷究竟要做什么。
这两个人,大约都知道枪里没有子弹。
“不过,他在翻脸以前,先把李小姐请出去了。”穹承笺道,“若只是安排午饭,倒不必挑得这样巧。我想,他虽预备好了,也怕场面真乱起来,先让她避一避。”
神谷谈起药时,那份兴致不像假的,偏偏初次见面,又肯费这番工夫来试自己。说他莽撞,举止间像是早有安排,说他周全,却实在将人吓得不轻。
“原来心里明白得很。”穹承笺低头抿了口茶,“倒要做出这副样子来……真是位有趣的先生。”
“他未必想伤您。”白砚铎道,“可他身旁的人是拿惯枪的,二少爷往后再见他,还是得留心。”
“这个自然,一回便够了,谁还肯回回领教。”穹承笺说罢,又朝他偏过头,“不过今日有你在,我倒真能多壮几分胆子。”
“二少爷过奖了。”
“哪里过奖?”穹承笺腾出一只手,朝座前比画,“方才那人离你还有两步,我都没瞧清他的枪拔出来没有,你已经到了跟前,你是怎么看准他要动手的?”
“属下听见门外有人说了句‘要不要开枪’。”
“什么?”穹承笺一怔,“你竟还听得懂日本话?”
“旁的听不大懂。”白砚铎老实回答,“从前同鬼子交过手,开枪、停火、撤退这些话,听过不少回,多少记住几句。”
穹承笺捧着茶,竟觉着这些零零碎碎记下的话,到了那样的关头,远比他预备的一肚子道理还有用。
“你年纪轻轻,怎么有这么多本事?”
“属下也算是个老兵了。”
“你?老兵?”穹承笺将杯子移低,重新端详起他,“我可没瞧出来……你前后当了几年兵?”
“五年光景。”
“……五年?”
他知道白砚铎当过兵,却从未细问年月。白砚铎看着还这样年轻,竟已经在军中待过五年,说是老兵,确实没有半点夸大。
“所以你听到外面的人问要不要开枪,反而先制住屋里这个……”穹承笺最想问的,还是方才那一下,“是怕我们腹背受敌?”
“嗯,外头两个堵着门,屋里再拔出枪来,便更难应付了。”
穹承笺先前只惊叹他动作快,如今听明白了,才知道在自己尚未看清的那一刻,白砚铎已分出了轻重。屋里屋外都是枪,先拦住哪一支,原来还藏着这样一番判断。
“我先前只知道你身手好,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他看向白砚铎,笑道,“白砚铎,你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