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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茶论药,枪影留客 谈药本已投 ...

  •   “当差的事,让他照自己的规矩来罢。”穹承笺笑了笑,李清月会意,将那杯茶留在桌边,便在另一侧坐下了。

      穹承笺尝了一口,果然泡得淡,入口清润,咽下去还有些回甘。若换个时候,阴天里这样坐着喝杯热茶,倒也惬意。只是文件夹就在肘旁,里头的几样东西,哪一样也不容他慢慢消磨。

      “茶是好茶。”他搁下杯子,“只是今日还有正事,怕要先同神谷先生谈谈药了。”

      “穹二少很直接。”

      “医院里的病人等着药,我这里总不好只顾喝茶。”

      神谷修一听了,便也收起方才的玩笑:“医药救人,不分国界。神谷家做医药,不做害人买卖。日本和中国,本来就应该是朋友,我给中国许多医院供药,也帮助了许多病人。”

      “穹二少要哪些?”

      穹承笺只将茶杯挪开,腾出桌面,从文件夹里抽出清单,递到神谷修一面前。

      “慈心眼下缺磺胺、奎宁、□□、吗啡、退热药,还有外伤用的消毒药和敷料。”他指过标着记号的几项,“我今日来,是想先问问,这一批急药,贵社能不能调得出来。”

      清单上圈出的,都是眼前几日须先接上的数目。若病人不再多,现有的几样急药紧着用,也只勉强撑到十七日。德礼那批大货还等着补办手续,后头又有请汇、提货,怕是要拖到二十五日之后。他今日先求这一批能到手,叫慈心不至于断药,才好再往下筹措。

      神谷浏览了最上头几行,尚未细读,便问:“慈心如今有多少病人?”

      穹承笺将内外科收治的情形简略说了,又按着清单,说明几样急药现存多少、每日大致要用多少。神谷听得仔细,待他说完,指尖停在了预计用量那一栏:“若再收进十个伤兵呢?”

      穹承笺抬起眼看他,身后的白砚铎也不再留意窗边,目光径直落到了神谷脸上。

      “神谷先生不必拿伤兵试探我,淞沪的仗打完快一年了,伤兵早已陆续往后方转送,哪里还有成批送到慈心来的?你既做医药生意,总不会不知道。”

      “知道,自然知道。”神谷将手从清单上移开,解释得颇为诚恳,“我只是假设,若真有十个伤兵送到门前,你收不收?”

      “自然要收。”

      “二十个呢?”

      “也收。”这两句答得干脆,倒没有商量的余地。

      神谷正要接话,穹承笺已伸手指住方才那一栏:“可人收下来,总得对他们负责。先看伤势,该救治的不能耽搁,再分配床位、药品和人手。若慈心实在容不下,就得设法往别处转送。明知留着会耽误救治,还将人全留下来,算什么救人?”

      “……说得好,是很好的解决方案。”神谷将清单稍稍摆正,脸上的表情郑重了些,“我提伤兵,是因为我是医生,病人的性命,总该放在最前头。”他将后面一番话说得很慢,“军人也好,普通百姓也好,进了医院,就只有一个身份,是病人。外头的事,不能拿来作见死不救的理由。”

      白砚铎眉头蹙得更紧,窗边那名日本护卫也转过脸来,不过片刻又垂下眼去。

      穹承笺意外之余,心里倒有些欢喜。方才听见伤兵二字,连怎样将话题拦回药货上,他都已想好了。谁知神谷谈的竟真是如何待一个病人,原先预备的那几句话,便用不上了。

      在英国时,他接触过不少同行,有的看重医术,有的醉心名利,谈学问时头头是道,未必肯替病人多费一分心。眼前这位自称医生的日本商人,至少这一番话,实在与他不谋而合。

      “进了医院,便是病人。”穹承笺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向他颔首,“这一点,我同神谷先生想得一样。”

      神谷似也很高兴,身子稍稍前倾:“不过,穹二少,我再请教一件事。”

      “请。”

      “我有个病人,腿上受了枪伤,已经三日。创口红肿,发高热,夜里还说胡话。医院磺胺不多,乙0醚也不够。你怎么办?”

      穹承笺思索片刻:“创口处理过没有?如今是什么情形?”

      “这些还不知道,就按方才说的情形,你会怎样办?”

      穹承笺自然听出了考问的意思,倒也不恼。他想,病人的情形尚未问全,纵然要答,也不能只顾着答得漂亮。

      “先查看创口,该不该清创,有没有积脓须引流,不能只见发热,便一味指望退热药。”

      神谷原还搭着扶手的那只手,这会儿已收到了桌边:“磺胺呢?”

      “得仔细斟酌病情,决定能不能用、该不该用,药少,更要分清轻重。乙0醚即使不够,也得立刻另想办法,不能拖。”

      穹承笺说到这里,指向清单上另两项:“吗啡能止痛,却不能随意多用,退热药即使将热压下去,也不能放松警惕。若疑心已经败血,须请大夫立即救治。若是应付不来,也得一面救,一面联系能接手的医院,妥当转送。”

      听完这些话,神谷修一端详着面前的人,初见时的兴味仍在,神色间却多了不少认真:“穹二少倒不像只读过书的人。”

      “我在圣托马斯的药房里站过柜台,也在急诊室跟过夜班。”穹承笺道,“有些事,光把书上的话记熟了还不够。”

      神谷沉吟片刻,终于拿起那张清单,从头细看起来,他看过一栏,再折回去对照另一栏。

      看到中间,神谷取过铅笔,在其中一项旁添了几字,将纸转过来:“这一种,上海仓里还有些存货,规格同你要的不完全一样。”

      穹承笺接过清单,辨清那几笔字,又将纸搁回两人之间:“规格和装量,能写清楚些么?”

      “自然……”神谷依言添全,答得很痛快,“我很喜欢一句中国的比喻:衣裳大了小了,还能将就穿,药可不能将就。”

      穹承笺也被这句逗乐了,随即取出钢笔,在旁边注上“待核”二字:“若能用,确是好事。这几日找药,最怕听见有货,赶过去才知道不是我要的规格。”

      话谈到这里,已不必再由客套起头。两人将清单摊在桌角,逐项谈论了产地、包装和储存情形。穹承笺问到一批药的封口,神谷连瓶塞该怎样查验、到货后须留意什么,都讲得头绪分明。

      有一处,他顺口说了句“瓶子的盖子”,李清月在旁轻轻提醒:“封口。”

      “是,封口。”神谷从善如流,接着方才那一项往下讲。

      李清月替两人续了茶,神谷说得入神,话渐渐快起来,穹承笺刚记过一处,还在对照另一栏。她便将茶杯送到神谷手边:“你先喝口茶,让二少把这一行记完。”

      神谷端起茶,等穹承笺写完,才放缓语速,将那一处重新讲过。

      窗光不甚明亮,纸上的细字却越添越密,穹承笺原只盼这一趟不至于空手而返,如今却真有了些同人切磋的兴致。神谷是日本人,他自然记得,可眼前这番见识,确实不是凭一个少东家的身份便能装出来的。若那些标注回院后都能核妥,慈心最难熬的几日,兴许便有了着落。

      神谷看完最后一行,将铅笔搁在清单旁,穹承笺刚盖好钢笔,便听他唤了一声:“清月。”

      李清月手上还拿着茶壶,闻声抬起头来。

      “后头还有些商社的事要谈,你替我看看午间的安排吧,若谈得迟,便留二位用过饭再走。”

      “好,我去安排。”她将壶放妥,又向穹承笺道,“二少若要添茶,吩咐外头的人便是,不必客气。”

      穹承笺道过谢,李清月示意侍从将不用的茶罐一并收了,带着人走出去。

      门合拢以后,神谷却没有续谈清单,注意力移到了穹承笺身后:“穹二少这位护卫,看起来不喜欢我。”

      穹承笺正端杯喝茶,听了这话,也没有回头:“他平日就这样,对我也是,何况这么大的上海,喜欢神谷先生的人想来不少,何必计较他一个。”

      神谷修一听出他不愿多谈,便直接问向白砚铎:“白先生从前做什么?”

      “码头上做事。”白砚铎答得简短。

      “你看我的眼神,很沉。”神谷说到这个字,稍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像杀过不少人。”

      白砚铎神色如常,窗边那名护卫却已转过身,留意着这边。

      神谷再问:“杀过日本人吗?”

      穹承笺的杯子停在唇边,方才还一同谈着药的人,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竟仍带着笑,仿佛不过随口问人去过哪里、做过什么营生。

      白砚铎嘴唇微动,穹承笺已将杯子搁下:“神谷先生今日是谈药,还是审我带来的人?”他声气不高,手上却已将清单推了过去。

      神谷的注意落回他身上:“穹二少很护短。”

      “总得护着些。”穹承笺朝窗边略一示意,“你有你的护卫,我也有我的,既是来谈生意,总不好只盘问我这边的人。”

      神谷笑了一声,将清单拉近,果然没有再问:“这些药,照市面价格,神谷可以给。”

      穹承笺却没有立即道谢,方才那一番施压似的盘问还未过去,如今这人答应得这样爽快,反倒须听听后话。

      “但是,我有条件。慈心往后三个月的急药,由神谷商社独家供给。穹家药号、药厂和慈心药房,不得再自行采购、分装同类进口急药。”

      神谷语气和缓,这几句却说得字字清楚:“另外,请慈心接收我们派去的一位药品顾问,帮助管理账目和配给。”他将清单送回穹承笺面前,“这样,今日便能先放一批药。”

      往后三个月的同类急药尽出一门,旁家即便有现货,穹家也不能另买;连药号、药厂对这类进口药的分装,也要跟着停下。再有一个人进驻慈心,账目、配给都插一手,往后买什么、发多少,又岂能只由医院自己作主?

      今日得了这一批,下一批呢?若再遇上非答应不可的条件,难道还拿病人来等?他来这里,是给慈心另寻一条药路,不是将余下的路都替它断了。

      “那就免谈。”穹承笺将清单收回文件夹,纸边擦过封皮,窸窣一响。

      神谷脸上的笑意止住,大约没料到这句话会来得这样快:“穹二少——”

      穹承笺已合好文件夹,将椅子往后一推,白砚铎随即侧身让开。他起身理过衣襟,将文件夹挟在臂弯里:“今日叨扰神谷先生,茶很好。”

      白砚铎随他离开桌边,始终把人护在身侧,穹承笺走到门旁,将厚重的橡木门拉开了些。门一开,余光便看见楼梯那边的两个人抬头朝这里看过来。

      “穹二少不再想一想?”神谷仍坐在原处,已端起那杯续过的茶,声气倒比方才更和气,“慈心医院,怕是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穹承笺扶着门边回过身来,“所以我更不能把它交给神谷先生。”

      窗边那名护卫往前迈了半步,手已抬到腰际,拇指拨开枪套的搭扣。门外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方才还在楼梯那边的两人已赶到近前,守着门口,却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

      穹承笺全然没料到谈个药会是这阵仗,顿时心口一紧。白砚铎已一步斜跨,挡在他与屋内那人之间,右手探进外套内侧。

      神谷修一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杯碟相碰,那一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若我想不让穹二少走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清茶论药,枪影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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