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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雾都归客,烽火前尘 一纸诗稿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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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全篇,白砚铎才抬起头问:“二少爷,这诗是您写的?”
“是。”
“属下不懂诗,但看得懂这些字。”他停了停,似乎还在斟酌用词,“写的……不是风月之事。”
穹承笺不由莞尔:“夜里睡不着,胡乱凑了几句。”他将诗稿抽过来,夹进账册,“写得粗,你只当我发牢骚。”
白砚铎的目光随那张纸移过去,直到书页掩住墨迹,才重新落回他脸上。
“二少爷,您当真是被家里逼回来的?”
穹承笺从案上抬起头,初见那夜,白砚铎便拿这件事刺过他。当时只觉得此人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成见,未曾多放在心上。谁知今日竟又问起同一件事,口气却已大不相同。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二少爷不像是能被逼回来的人。”
“你倒看得起我。”穹承笺端详他片刻,突然笑了一声,“不过若只是穹家的事,确实逼不回我。”他将笔搁下,“可外头的事,不一样。”
窗上还留着雨水的暗痕,枝影在风里摇动,时而掠过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穹承笺向窗外望了一阵,才接着往下说。
“我在伦敦时,报纸上日日都有这边的消息:上海,南京,华北,长江,租界,难民,医院……《泰晤士报》,寄来的《字林西报》,连那些满纸船期、广告的小报,也隔三差五会提上几句。”
“白纸黑字……却叫人隔着海也能看见血。”
穹承笺想起伦敦那些漫长的夜晚,房间里暖和,书桌上有茶,窗外街灯到了时候便一盏盏亮起来。报纸读完一页,再翻一页,纸张轻薄,捧在手里却迟迟不知该往哪里放。
茶可以喝,书也可以照旧读。只是读着读着,方才那些地名、人数,又从字缝里浮上来,再也看不进去了。
“我从前总觉得,人走得远一些,便能看得清楚些。像看画,贴近了只见墨,退几步,才见山。”他叹了口气,“后来才发觉,退得再远,看见再多的山,原来也还是那些墨。”
穹承笺回过脸来:“我再不回来,便只能隔着几千里海,看着这片地方被人一点点拆干净。”
白砚铎低下眼:“二少爷回来,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穹承笺的目光又转向窗外,“人总不能只为一样东西活着。”
白砚铎将手里的单据放妥,视线落回了新来的电报上:“可明日这一趟,二少爷还是再想想。”
穹承笺自然听出他话里的忧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那些日本人,您当真不懂?”
这句话问得又冷又硬,方才谈诗时难得松动的声气,转眼便不见了。白砚铎紧盯着那张电报,脸色竟比午后在车上时还难看。
穹承笺稍稍偏头:“听你这意思,你很懂日本人?”
“杀过不少。”
穹承笺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原本倚着椅背的身子直了起来:“你倒藏得深……怎么一回事?”
白砚铎立在案边,缓缓开口:“一·二八那会儿,属下跟原来的部队在闸北打过。后来补进十九路军,江湾、庙行也都去过。”
“传令、护人、摸路,夜里也摸过哨。”
“摸哨?”穹承笺问。
“趁黑摸到鬼子的岗哨跟前,设法把哨兵解决了,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他说得平直,仿佛不过报了件旧时的差事,“有时回来,衣裳上沾着血,连是谁的都分不清。”
白砚铎的目光越过书案,停在墙上那幅山水画里。画上远岫含烟,一叶小舟泊在空阔的江面,水天之间,淡得几乎不着墨。
“我见过那会儿的上海。”白砚铎的声音低下去,“闸北这头枪响了一夜,到了租界边上,舞厅里的灯还亮着。”
“也见过……”
白砚铎嘴唇微动,约是还有半句停在那里,终究没有说出来。那双眼仍盯着画,神情却已不像在看眼前的山水。
穹承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英国逐行读过的战讯,写的竟是眼前这人亲身挨过的炮火。闸北、江湾、庙行,几个当年须在地图上细细寻找的地名,于白砚铎而言,却是实实在在走过、打过、流过血的地方。
如今才晓得,白砚铎面对尸体时那份沉着竟是从这样的地方熬出来的。
“一帮狗日的。”白砚铎的手紧紧握着刀鞘。
穹承笺心里也跟着沉下去,白日慈心病房里的情形又浮到眼前,他轻声问:“这么说,陈福生也是你当兵时认识的弟兄?”
白砚铎看过来,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名字:“从前在军中便认识,后来也一道打过仗。”
“难怪他一醒,就认出你来了。”穹承笺道,“还叫你小账房。”
听见这三个字,白砚铎眉间那股戾气便稍稍松动,竟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情:“从前他们乱叫的。”
“倒很亲热。”穹承笺唇角有了些弧度,“你平日总板着脸,规矩又多,我还当军中的弟兄也都怕你。”
“哪有。”白砚铎摇头,“那时候都年轻,没这么多规矩。”这一句说得随意,像是将要笑出来,末了却渐渐低下去。
穹承笺隐约觉得,那些没有许多规矩的日子,于这人已是很远的事了。
“你们后来没有往来?”他问。
“后来分到了不同的部队,见面的机会便少了,我离开军队以后,更是断了音讯。”
“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白砚铎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视线,“陈福生这条命,多亏您救回来了。”
“救他的是慈心的大夫,我不过找了些药。”
“若是没药,他怕是撑不到今日。”白砚铎摇头道,“我都知道。”他沉默良久,才又补上一句:“当年最要好的几个弟兄,如今知道还活着的,就剩他一个了。”
穹承笺本想说不必为这个郑重道谢,听见末一句,终究没能再开口。他也知道,多年音讯杳然之后,还能听见故人叫一声旧日的称呼,大概已是侥天之幸。
“既然如此,更该让他好好养伤。”穹承笺冲他微微一笑,“往后有的是时候叙旧。”
“不过,二少爷,我得同您说明白,陈福生不是他的真名。”白砚铎朝书房门口瞥了一眼,“他叫陈大山,我们从前都叫他大山。”
穹承笺略一思量,皱起眉头:“许是怕惹麻烦,才在外头换了名字?”
“有这个可能。”白砚铎的语气却没有因此松下来,“可我今日问过几句,他说自己还在部队里,旁的没细讲。我见他才醒,也没再往下问。”
穹承笺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陈福生送进慈心时,登记的是难民,衣服里的名牌也是假的。虽然如今兵荒马乱,医院里收进来的病人信息未必都能核实,有些人辗转逃难,连一路经过哪些地方都说不分明。
可若陈大山仍在军中,事情便不能只当作寻常的避祸改名来看了。
“你疑心,他来上海另有差事?”他问。
“只是他既还在军中,总不会平白无故走这一趟。”白砚沉吟片刻,“他若真是奉命来的,做的未必是什么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如今人住进慈心,万一外头有人循着他摸到医院,可不只他一个人危险。”
这话正落在穹承笺的顾虑上,他道:“他今日同你说过,是谁送他进上海的么?”
“没有,我也没追着问。”白砚铎道,“今日见他醒了,一时只顾着高兴。后来细想,才觉得该早些同二少爷说明白。”
末了,又低声补道:“这事是属下考虑不周。”
穹承笺倒对他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这些日子,白砚铎始终不肯多谈旧事,今夜却肯将故人的真名、尚在军中的身份,一并告诉自己。他惦记着那个人,也顾虑着慈心,才会将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带到自己面前。
“你肯告诉我,自然是好事。”穹承笺用笔杆敲了敲桌面,“眼下先让他养伤,名字既然登记的是陈福生,暂且便这么叫着,不必声张。”
“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会同院里交代,往后若有生人打听病人的底细,先留个心,别随随便便领到病房去。”穹承笺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含笑看他,“不过,也不能因为疑心他带着差事,便把人关起来,或者丢出去,叫他连朋友都见不着。等身子好些,我也想亲自同他谈谈。”
“二少爷,这事还是小心些。”
“我知道。”穹承笺迎着他的目光,“可他是你的弟兄,如今也是慈心的病人。该治的病得治,该防的事也得防,两样并不相碍。”
“……是。”
安静许久,白砚铎才再次看向书案上的电报:“去年南京的事,二少爷总知道吧?”
“我知道。”穹承笺这回答得很冷。
“您都知道,还非要往神谷的门里进?”
“我只是去买药,慈心里等着的都是自己人,不能由着病人等死。”穹承笺将电报挪开,纸上那几行客气话,也没有再看,“不过明日这一趟,是我自己要去的。你若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另找愿意去的人。”
白砚铎似乎还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抿紧了唇。
穹承笺正要继续整理明日的资料,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平安在门边道:“二少爷,大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穹承业已经迈进书房:“神谷回电了?给我看看。”
穹承笺将电报递给大哥,穹承业只读了一遍,眉头便也皱得跟白砚铎似的。
“神谷修一亲自见你?”他将电报搁回案上,语气听不见半分高兴,“神谷本家的少东,亲自回电,亲自约见——你面子倒是不小。”
“大哥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