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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友初醒,药路生澜 白砚铎病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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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铎提起药箱,向沈婉贞欠了欠身,转而问穹承笺:“二少爷,走么?”
“走吧。”穹承笺谢过她,同白砚铎出了银行。
街上已比来时热闹。人力车沿街穿行,车铃叮叮地响过,又没入往来的人声里。银行门内那片清静留在了身后,迎面却是车马喧阗,行人擦肩,谁也无暇顾及旁人的心事。
司机见两人出来,忙下来打开车门。
看着白砚铎将药箱送进车里,穹承笺道:“沈小姐办事倒清楚,人也不错。”
“是。”
在沈婉贞面前,白砚铎尚能神色如常地应对,此刻脸上却显出些藏不住的郁色,连那一声“是”也应得低沉。
穹承笺站在车旁,将这点变化看得分明。
会客室里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沈小姐既肯郑重致歉,当年总不会只是几句口角。如今看这人出了门还闷闷不乐,便有些不忍心追问。
待两人坐定,穹承笺只向司机道:“去慈心。”
慈心药房的柜台上纸页轻响,沈药师的笔尖沿着一行行药名往下走:“添上这些,若病人不再多,勉强能撑到十七日。”沈药师搁下笔,“这是紧着眼下的用量算的,不敢再多许。”
“好,先把要用的发下去。”说罢,穹承笺同白砚铎往陈福生的病房去。
护士正取□□温计,见穹承笺进门,便将床边的记录递来:“昨夜他又烧起来一阵,多亏前日送来的药接上了。李大夫还说,若这一回接不上,只怕要麻烦了。”
白砚铎听见“药接上了”,便转头看向穹承笺。
见二少爷正仔细核对用药时辰,白砚铎走到床尾,凝神看着枕上的人。陈福生仍闭着眼,下颌青茬比前回更重了,可护士俯身唤他名字时,眉头居然轻轻动了一下。
白砚铎的视线便停在了那一点动静上。
“今早开始有反应了。”护士道,“只是还没真正醒透。”
穹承笺在床边俯身察看一阵,又搭过腕脉,对白砚铎道:“比前回好多了,也有反应。”他将记录挂回床边,“兴许快醒了,你再等一等,别心急。”
白砚铎留在床尾,穹承笺也陪着站了一阵,病房外不时有人经过,恰有一辆推车到了门口,轮子卡进砖缝,前后磕了两声。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道缝。
护士先瞧见,立即搁下笔:“陈福生?”
那双眼睛初醒时尚无着落,先循着亮处朝窗边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停在穹承笺脸上。穹承笺见状走近些,放缓了声音:“你很安全,这里是医院,别急着动。”
陈福生似在辨认这几句话,视线又越过他移向床尾。
白砚铎正站在那里。
这一次,那目光便不再往别处去了,陈福生嘴唇翕动,费了好些力气,才吐出一句嘶哑的称呼:“……小账房?”
穹承笺不由转头,他听惯了旁人称这人“白爷”,还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旧称。叫得亲热,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竟与白砚铎平日那副沉默持重的模样颇不相称。
白砚铎已到了床边,答得极快:“是我。”
陈福生仍盯着他,被子上的手指抓出几道细褶,想抬起来却又使不上力。
“你……”
“别急。”白砚铎俯下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是我。”
护士取温水润过陈福生干裂的嘴唇,又让门外的人去请李大夫。陈福生连咽唾沫都艰难,稍缓过一口气,执意将方才那句话说完:“还当你……早死了。”
白砚铎看着枕上那张消瘦的脸,低声道:“……我也当你死了。”
穹承笺先前便觉得,两人的交情大约不止在码头见过几面。如今听见这两句短话,才知道隔在其中的,原来还不只是多年不见。
李大夫很快赶来查看伤处,又俯身问了几句,陈福生能够答出自己的名字,只是说得断续。李大夫叮嘱他少费神,又交代护士继续留意着,这才匆匆去照看别的病人。
穹承笺将挡在床旁的凳子往白砚铎那边推了些:“你们说会儿话,我去看看药房的单子,别叫他累着。”
白砚铎向他点了点头,便将凳子拉近床边坐下。
穹承笺出了病房,手刚从门把上松开,里面便传来白砚铎压着声音的一句:“你个混球。”
那嗓音是认得的,口气却同平日大相径庭,那一声骂里反而像还带着一点笑。里面的人似乎回了半句,白砚铎又说了什么,已全然不是平日一板一眼的“是”“不敢”。
穹承笺也不由得笑了笑,沿着走廊往药房去了。
药房的收条已经开好,捐药人沈婉贞的姓名、药品与数目都写得清楚。穹承笺将收条叠好放进衣袋,白砚铎也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走到近前,他先轻声叫了一句:“二少爷。”
“说完了?”
“说了几句。”白砚铎道,“他像是清醒些了,您能不能再过去看看?”
穹承笺应下,随他出了药房。走过廊下的窗前,白砚铎却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福生这人,我信得过。”白砚铎凑近了些,“待会儿能不能同他说,您是穹家的二少爷?我会嘱咐他,别向旁人提。”
穹承笺听得稍有些意外:“你既信得过,就告诉他吧。”
陈福生听见脚步便朝门口看来,这回眼神比方才清明了些,能认出走近的人,也能听懂穹承笺查看情况的几句问话。
白砚铎俯身靠近床边,道:“这位是穹二少爷,我现在跟着他办差。你用的药,是他替你找的。”又跟着嘱咐一句,“二少爷的身份,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向旁人提。”
陈福生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穹承笺身上:“多谢……二少爷。”
“先养伤,不急着谢。”穹承笺观察完了他的状态,向他点头,“李大夫叫你少费神,今日别说太多了。”
少顷,穹承笺同白砚铎出了病房,门掩上以后,白砚铎在旁道:“药的事,多谢。”
穹承笺偏头看他,那副寡言的模样仍在,从裕衡出来时的郁色却已然淡了,连这一声道谢,也比往常少了几分拘谨。
门后那句“你个混球”又在耳边响起。
原来白砚铎这样的人也会笑骂,会同故人说些不必字斟句酌的话。高兴起来,那点欢喜也并非全能藏住。自己往日所见的沉稳、冷硬之外,竟还有这样一面。
陈福生能够转醒,他自然欣慰。可眼下看见白砚铎难得舒展的眉眼,心里竟又添了一层说不清的满足。他自己也觉得稀奇——怎么瞧见白砚铎高兴,倒比听见病人转醒时还多出一分欢喜?
“他能醒,总是好事。”穹承笺边说边往外走。
此时已近午饭,回府传话的听差也到了慈心,带来家里备好的委托字据和印样。穹承笺在院里匆匆用了些饭,将沈药师开的收条交给他,嘱咐送去裕衡。
等白砚铎也放下筷子,两人便往德礼去了。
罗买办的殷勤一如往常,条件却又添了一层:赵德昌既已身故,上回说的三四日,如今也作不得数了。
“各处都催紧些,至少也得五日。”他仍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您家赵管事的事……二少节哀,可这回实在省不得。”
穹承笺把还缺什么问清,便请他先收下现有字据,余下的即刻叫账房补送。
茶还未凉,他已起身告辞。
临上车时,听差又送来一封香港的回电。
车门合上,街头的喧声隔远了些,穹承笺这才将电报展开。
【日军已在大亚湾登陆,广州告急。货路不靖,船期难保,所询药货暂难承办。急用可洽沪上神谷商社。——陈】
他原想着价钱可以再商量,总能从别处匀些现货来,如今日军正进攻广州,陈买办连发货的日子也不敢应承了。
穹承笺读到末尾,停在那四个字上。
神谷商社。
白砚铎从前排回过身:“二少爷打算怎么办?”
“陈买办不是还留了个名字么。”
白砚铎看见他手里的电报,便明白了:“神谷商社?”
“嗯,回去发个电报,约个见面的时辰。”
“二少爷。”白砚铎的声音沉下来,“日本人的商社,去不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穹承笺道,“可慈心等不起,我总得先去看看。”
白砚铎虽没有再劝,刚刚才舒展些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直盯着他看。
回到小楼,穹承笺便另抽一张笺纸,提笔拟稿:
【慈心医院急需西药,承香港陈朝阳先生介绍,拟向贵社洽购。盼赐会晤时日。穹承笺。】
这封电报,当日下午便发了出去。
傍晚,穹承笺在前厅吃过饭,便回小楼继续理账。
夜风渐紧,贴着墙根低低地呜咽。
平安几乎是捧着那张电报跑进来的,胳膊下还夹着几份报纸。到了案前还没喘匀气,便将东西都搁在桌角:“二少爷,回电到啦!还有您先前要的报纸!”
白砚铎闻言转身,向书房门口走近了些。
壁上钟针刚过八点,午后才递出去的电报,竟在这时候有了回音。
穹承笺拆开封套,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明日上午十时,霞飞路神谷分社,修一愿亲晤穹二少。——神谷商社】
灯芯噼啪一爆,灯罩里迸出些细小的火星。
穹承笺将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白砚铎站在案旁,目光落在电报上,脸色渐渐沉下来。
“二少爷,回得太快了。”
“倒也正常,我发的是急电,两处又离得近。”穹承笺沿着纸上的折痕慢慢收拢,“他若拿架子晾我几日,反倒磨人。”他将回电搁在案上,吩咐平安,“去同大哥说一声,神谷回了,约明日上午见面。”
平安应声出去。
穹承笺这才取过平安带来的几份报纸。
粤东的战讯占了大半版面:日军自大亚湾登陆后,沿途数处失守,兵锋已逼近惠州。广州告急,珠江口又已封锁,几处消息连起来,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他将那一栏从头读到尾,又翻看武汉方面的战报。下午陈买办回电所说的货路难通,不过是战事牵连出来的一桩事情。如今报上写着的,却是一处处战况和伤亡。
白砚铎此时也走近书案,替他收拢先前散开的单据。那几份报纸尚未收起,他整理纸页时,目光也在上头的战讯上停了几息。
穹承笺没有多想,低头接着核账。
不多时,他忽见白砚铎拿着一张纸,许久未动。
他顺着那人的视线望去,一本摊开的账册下,还压着张别的纸,露出半截墨痕——是自己先前夜里睡不着时写下的诗稿,后来忙着理账,竟忘了收好。
纸上墨色已干,字比平日潦草,改动处留着圈点,几笔划得很重。白砚铎将压着纸的账册挪开些,垂眼读着,手里的单据渐渐放低了。
【长平街长雨不休,华洋灯火隔危楼;海舶夜吞洋药入,银券寒钤旧家秋。
楼立两行如败冢,窗明一点似残眸;旧匾犹题穹氏业,翻来满目皆沉疴。
老爷少爷空呼命,倭洋两主尽奴心;人前尚作主家令,宅外先低买办襟。
我欲撤阶同席坐,唤尔抬膝莫再磨;怎奈膝骨久谙尘,乍闻人语先惊罪。
泥蚀烂柯不可雕,断处相拼亦生妖;扶起仍闻棺中响,洗尽还带海中潮。
药债连船沉黑港,金声逐水过租疆;华界无人真作主,租界灯火照空囊。
长平街长夜未央,家国如舟失旧航;独收伞立风檐下,何人何处是吾乡。】
末尾,落着一个小小的“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