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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谷暗潮,讲学问心 明日赴约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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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穹承业拉开椅子坐下,“前些年,父亲和祖父从他们那里做过两三笔药货,我经过手。后来断了往来,没想到如今叫你又接上了。”
“为什么断?药不好?”
“药没有出过岔子。”穹承业摇头,“是去年淞沪打起来以后,祖父不愿再同日本人做买卖。父亲的意思是,咱们买的是药,拿回来救的也是自己人,货若妥当,不必一概断了。两人为这事争过几回,后来还是没再往来。”
“父亲这句话,我倒赞同。”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穹承业的声气沉稳下来,“可神谷家不只是做药的,据说在军界、政界都有关系。这位修一,家里也护得紧,你同他谈生意,不能只瞧眼前那几箱药。”
穹承笺静静听着,指尖在膝头轻叩。
“算了。”穹承业看他叩了一阵,干脆道,“明日我替你去。”
穹承笺的余光扫向门旁,只见白砚铎原本紧扣刀鞘的手,似乎松了少许。
他收回目光:“大哥,对方要见的是我。”
“要见的是你,你便真去?”穹承业倾身向前,双手按在膝上,“神谷修一肯亲自回你这一封电报,便说明他不一定只想谈药。”
“那便听听,他还想谈什么。”穹承笺道,“我只是去问,并没有答应别的。”
穹承业的指节在桌沿笃笃两下:“他若拿药同你谈条件,叫你应一桩不该应的事,又或是将话说到慈心那些病人身上,你怎么办?”
“先把条件带回来,同家里商量。”穹承笺答得没有迟疑,“大哥,我急着要药,却也不傻。”
穹承业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我就知道……谁都劝不动你。”他叹了一声,有疲倦,也有拿弟弟没法子的意味,“明日我这边拨两个人在外头等着,事先约好时辰,过了时候还不出来,他们便进去问一声。”
穹承业随即转向门旁:“砚铎,明日你多看着他些。他若要应什么不该应的,你便用力咳嗽,不必样样顺着他。”
穹承笺刚抬起头,白砚铎已先开了口:“二少爷的事,我会留心。”
穹承业的神色稍缓:“外头那两个人,明早你先见一见,该怎么照应,你同他们商量。”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出去两个,就好好回来两个。”
白砚铎低声应下。
穹承业起身离开,廊下脚步声渐远,平安跟着送出院门。方才几个人说话时不曾留意的风声,又一阵阵从窗边透进来。
穹承笺拿起案上的单据,仍想着方才白砚铎提及日本人时的神色。那人已经走过许多战场,如今又要随自己去见日本商社的人,心里到底作何感想,怎能不叫人顾虑。
见白砚铎已经退回楼门旁,穹承笺忍不住问:“白砚铎,你今夜还打算在那里站着?”
“是。”白砚铎答,“昨夜已经歇过了,今夜不妨事。”
这人方才提起陈大山,说到那些音讯杳然的旧日弟兄,字字都听得出在意。轮到他自己的身子,便又只剩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妨事”。
穹承笺将纸往案上一放,起身朝门边走去。
才走近,白砚铎的身子便挺直了些,目光也随之垂下来。那副熟悉的、油盐不进的架势一摆,穹承笺便知道,若还照昨夜那样劝,怕是又要听一番硬邦邦的回话。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道理,忽然都懒得再说。
走到白砚铎面前,穹承笺抬起手来。
就那么一瞬,白砚铎整个人猝然绷紧,穹承笺看得分明,手便悬在了半空中。见白砚铎只是低头盯着他的手,并没有闪身躲开,这才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硬邦邦的左胸轻轻点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
白砚铎低头瞧了一眼:“……胸口。”
穹承笺“啧”了一声:“里头。”
“心脏?”
“答对了。”穹承笺满意似的点点头,“你自己不肯歇,也总该让它歇一歇。”
白砚铎略有迟疑:“心脏若歇了,人不是死了?”
穹承笺被问得一顿,本想正经劝人,倒先给他钻了话里的疏漏。可见眼前这人问得认真,那点气恼到了脸上,反而几乎成了笑。
“我说的歇,不是叫它停。”他收回手解释,“人睡着以后,心跳通常会慢些。你白日跟着我四处跑,夜里又不肯好好睡,长此以往,心脏怎么受得住?”
白砚铎又瞧了一眼自己的胸前,方才绷紧的身子倒在这一来一往间松了些:“二少爷是说心脏病?”他问,“属下年纪还轻,身子也一向好。”
“心脏的毛病有许多种,你自己觉得身子好,也不等于能这样熬。”穹承笺见他仍有几分不以为然,便盯着他的眼睛,问,“听过猝死么?”
“猝死?”白砚铎想了想,“暴毙?”
“差不多,人原先瞧着还好,忽然发作,没多久便没了。有些就是心脏出了毛病,不能好好将血送出去。”穹承笺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虽不常见,年轻人也有这样的事。”
白砚铎沉默片刻,问:“睡得少,就会暴毙?”
“我没说你少睡一夜便要暴毙。”穹承笺道,“可也不能仗着年轻,作践自己的身子。举个例子,你平日跑远了路,或是搬重物搬得久了,胳膊腿是不是也会酸?”
白砚铎点头。
“肌肉使得多了,会疲乏,硬撑着,有时还会受伤。心壁也主要是肌肉,总不能因为藏在身体里头,瞧不见,便以为不必顾惜。”
“心脏也是肌肉?”白砚铎脸上添了“不信”二字,连方才低着的视线也抬起来,直直落在他脸上,“二少爷莫不是哄属下去睡,才这么说的?”
穹承笺忍俊不禁:“我在解剖课上亲眼见过,还能拿这话骗你?”他朝白砚铎胸前示意,“你自己把手放上去,仔细觉着。”
白砚铎半信半疑地照做,掌心在胸前换了两次位置,又稍稍按紧了些,才低着头不动了。
穹承笺等了一阵,见他神情渐渐专注起来,才问:“摸着了?”
“嗯。”
“那它为什么会跳?”
“人活着,心脏自然会跳。”白砚铎答得顺口,抬眼看了看穹承笺的神情,又改口问,“二少爷是问,它怎么跳的?”
见他肯认真思量,穹承笺原先劝人的那点急躁,倒不知不觉散了。
“码头上抽水的唧筒,你总见过。人压动把手,水才能往外送,身上的血也得有东西推着,才能流到各处。”他说着将手拢起,再慢慢松开,“心壁的肌肉收紧,把血挤出去;随后松开,让血流进来,再往外送。你掌下摸到的动静,就同这一收一放有关。”
白砚铎听完这番话,又低头摸了一阵。瞧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倒像对这点动静生出了许多兴味。
“那跑快了,心跳也快,是身上要的血更多?”
“正是。”穹承笺点点头,“而睡着以后,身上没这么多活要做,心脏通常也不必跳得那么快,负担便轻些。”
平安从外间过来,见两人仍站在门边说话,便将楼门掩小了些,挡住穿堂的风。门轴吱呀呀地响,白砚铎这回竟没有循声回头,那只手仍按在胸前。
穹承笺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有趣。原只想故意把话说重些,叫他知道不好好睡觉的厉害,谁知这人倒听得津津有味,还能举一反三,顺着往下追问。
过了一会儿,白砚铎终于放下手:“可若是肌肉,腿累了会酸,胳膊也是,这里却从没酸过。”
“白砚铎,心脏有了毛病,可未必这样给你报信。”穹承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是拿胳膊腿作个比方,没说它们全都一样。”
穹承笺本待继续讲,无意间看到墙边那张空椅,才想起自己为何走到这里来。好端端的一场劝睡,竟给这人问成了讲学。
“莫要再往下问了,先谈正事。”他收住话头,声气里仍带着些笑意,“改日你还想听,我再同你讲。今晚先把觉睡好,真有一天倒下,连自己为什么倒的都不知道,岂不冤枉?”
白砚铎沉吟一息,神情比先前松动了些:“二少爷说的,属下明白。”
穹承笺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听他又道:“可今夜还得守着您。”
穹承笺脸上的笑登时无影无踪,方才那点讲学的兴致顿时散得一干二尽,敢情这人道理都听进去了,问也问得明白,临到要他去睡,那木头脑袋仍旧半步不肯让。
穹承笺索性转身回到书案前。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砚铎转向楼门,伸手去推那扇被平安掩小了的门。穹承笺回头瞧见,便想起另一件事,道:“昨日冲你发火,是我不对。”
那只伸向门边的手停了下来。
穹承笺合上摊开的册子,字句说得清楚:“后来叫你去洗澡,那几句尤其难听,原是想让你歇一歇,收拾清爽些。”
白砚铎转过身来,楼门仍半掩着,半边灯光落在他身上,另一边隐在门侧,他看着案前的人,许久没有答话。
穹承笺以为,他又要搬出那些主仆之间的规矩。昨夜的气话出口时痛快,到了今日再想,连自己都觉得刺耳。总不能心里原是好意,便连伤人的话也一并算作好意。
隔了一会儿,才听那人低声道:“二少爷,属下并没有怪您。”
“我知道你在尽心办差。”穹承笺将几张散页夹回册中,“昨日没能好好同你说,今日总该补上。”
白砚铎伸向门边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行了。”穹承笺归拢好手边的东西,扬声朝外间唤,“小平安!来,咱们换个地方!”
平安从外间跑进来,见纸笔都收在了一处,连忙上前帮着整理:“二少爷,要搬到楼上去?”
“不,西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