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夜雨》瀚貊

21、汇单释疑，旧债难偿 穹承笺赴裕

　　穹承笺循声望去。

　　一名穿深蓝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从走廊里出来，臂弯搭着件短外套，另一只手持着文件夹。她身量高挑，旗袍依着身形裁得合宜，领口一道浅色细滚边，衬得整个人端庄而不失秀丽。

　　乌发一丝不乱地绾在脑后，她生着一张秀润的鹅蛋脸，眉尾细长，眼睛尤其清亮，顾盼间自有几分沉静神采。虽是年轻女子，举止却从容大方，行走间裙摆拂过鞋面，也不见半分局促。

　　跟在她身后的经理还在禀报什么，她待对方说完，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递还过去。经理接过纸退到一旁，她这才走近接待桌，眉眼间有了笑意。

　　“二少亲自来了，我竟不知道。”她伸出手，眼尾随着笑轻轻弯起，“我叫沈婉贞。”

　　穹承笺起身与她握了握手：“沈小姐，冒昧登门，只为两笔旧账，想来问个明白。”

　　“当然，旧账也值得问。”沈婉贞松开手，垂眼扫过桌上的几张纸，“洋药请汇的事？”

　　“正是。”

　　“那便请到会客室坐吧，这里人来人往，不便摊开单据细谈。”她转向刘先生，吩咐得有条不紊，“这两笔从收件到兑付的留底，都取来。再请汇兑房找几笔同期、同类药货的记录，我一并看看。”

　　刘先生连声应下，沈婉贞的目光却在这时落到了穹承笺身后。方才还从容含笑的人，忽然怔了一下，眼中的笑也敛去几分，脚步也放缓了些。

　　穹承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才发现她看的是白砚铎。

　　那人仍神色如常。

　　不过片刻，沈婉贞便重新露出笑容，道：“白先生也请进来。”

　　白砚铎没有半分意外，只向她略一颔首。

　　“沈小姐。”两人不过打了声招呼，便再无下文。

　　会客室设在走廊尽头，窗边摆着一张圆桌，桌上还留着几页未收的账目。沈婉贞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桌上的账目理齐，挪到一旁，又亲自斟了三杯茶。一杯放在穹承笺面前，一杯送到白砚铎那侧，余下一杯留在自己座前。

　　“二位请坐。”

　　白砚铎道：“不坐了。”

　　沈婉贞原已伸手扶住椅背，浅浅笑了笑，语气仍旧十分客气：“不必拘礼。”

　　白砚铎站在门旁一动不动，平静答道：“沈小姐，先谈正事。”

　　沈婉贞松开扶着椅背的手，将那杯茶留在靠近白砚铎一侧的桌边，便在穹承笺对面坐下。白瓷盏里漾着一泓浅碧，窗前的纱帘拢着半幅，日光映得杯沿莹润，茶香随着袅袅热气散开。

　　“杭州带来的龙井，香气清，回味倒长。”她将杯碟朝他手边推近了些，“二少尝尝，看喝不喝得惯。”

　　茶只斟了七分，放的位置也妥帖，既便于取用，又给桌上留出了铺单据的地方。

　　穹承笺将她方才照应白砚铎的情形看在眼里，此刻再领这番周到，言语间也添了几分客气：“有劳沈小姐。”

　　他尝过一口，清香沁齿，只是慈心的事还在心上，无暇细品，便将茶搁在一旁，展开抄单。

　　“这笔二十六日请汇，二十九日兑付；另一笔八日请汇，十一日兑付。慈心眼下还等着一大批药，我得先问个明白，下一回是不是也要留出这三日的余裕。”

　　“这事我来办。”沈婉贞接过纸。

　　“那就有劳了。”穹承笺道，“往后请汇的事，也是来找沈小姐？我还当沈公子也经手这些。”

　　“绍谦不经手，裕衡和家里的生意，这几年都是我在料理。”说起弟弟，她话里还带了些熟知其脾性的无奈，“他另有他的热闹，宴会上的事，比这里的账目上心得多。二少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便是。”

　　少顷，刘先生抱着留底的簿册进来，汇兑房经理也随后到了。沈婉贞把两套单据分开，先请穹承笺核自家的。

　　纸上的日子与抄单分毫不差。两笔从收件到兑付的手续，都有经办人的签押，哪一日核单、何时调汇，也各有记录。穹承笺逐项看过，发现两笔外汇的来源栏里，竟记着同样的字样：裕衡行存。

　　沈婉贞另取空白笺纸，盖住别家的户名和款数，只露出几栏经办日期与外汇来源的记录。

　　“二少请看，这些也是洋药，走的同一类请汇。只是别家的户名、款数，不便给二少过目，经办的日子，倒可以一并核对。”

　　三日，四日，还有一笔，前后用了五日。

　　穹承笺指着最慢的那笔：“这一笔，为什么用了五日？”

　　“退回补过一回材料。”沈婉贞从那套单据里抽出补件的记录，“退回、重送的日子都在，你对着看。”

　　穹承笺重新对照自己的抄单，先前都是不多不少的三日，着实叫人疑心。如今逐项查过，再同别家的往来相较，就不再显得格外蹊跷。

　　沈婉贞一直等他核完，才将穹家那两套单据移到面前，指了指外汇来源一栏。

　　“二少有所不知，穹家是裕衡多年的往来户，药款又急，我便叫汇兑房先从行里现有的外汇中调拨。这两笔用的都是裕衡原有的存汇，没有另候中央银行核批。”

　　穹承笺抬眼看她：“原来是从裕衡自己的账上拨的？”

　　“是。”沈婉贞点头，“行里平日办汇、收汇，总还有些存下的外汇。碰巧这两笔款子接得上，我便叫他们先办穹家的。”她又将两处日期指给他看，“二十六日那笔，核单、调汇用了两日，二十九日办妥。八日这笔，收件时已是礼拜六，隔着礼拜日，十日又逢双十节，行里休息，到十一日才办兑付。账面上看着都是整三日，缘故却不相同。”

　　穹承笺将日期重新对了一遍，又翻到后头的调汇凭据。两笔款项都从裕衡行内支拨，与前面的记录一一相合。

　　“这么说来，沈小姐还替穹家省了候批的工夫。”

　　“能省自然要省。”沈婉贞笑道，“如今外汇不好办，二少既然亲自来问，我便把其中的账路也同你说清楚。至少这两笔，裕衡确实没有故意留难。”

　　“多谢沈小姐，照这些看，确是没有。”穹承笺将两张抄单理齐，来时盘桓在心头的疑问，到这里总算有了着落，便也不再绕弯，“我并非来兴师问罪，只是不问清楚，往后再办，还得一样着急。”

　　“我明白。”

　　刘先生接回簿册，汇兑房经理也将别家的纸收好。穹承笺接着问道：“下一批大货，等德礼那头把单子办齐，能不能替慈心赶着办？”

　　“眼下还缺哪一步？”

　　“原先要赵德昌到场验货签押，如今他人没了，家里已在备新的委托，午后我去同德礼谈。”

　　“那就不必等到全齐。”沈婉贞道，“先把已备好的单子送来，能先核的，我们先核。”

　　她应承得爽快，也将自己不能作主的地方说在了前头：“这一回，我叫汇兑房先办穹家这份，行里若还有能调拨的现汇，自然先替慈心安排。若数目不够，还是得向中央银行请配。至于核单备件的工夫，顺利的话，总还能替二少省下一两日。”

　　穹承笺听到这里，心里稍稍一宽，道：“有这一句便够了，我叫人回府，让账房先把已备好的单子送来。”

　　沈婉贞向汇兑房经理交代了两句，才让他与刘先生先出去。案上的簿册一撤，方才那几盏茶又显了出来，盏口已不见热气，清芬却还若有若无地留着。

　　沈婉贞端起自己的茶，问：“慈心当真缺得这样厉害？”

　　“沈小姐也看了报纸？”

　　“如今不只我知道。”她从旁边几份报纸里拣出两张，将其中一张展开，递了过来。

　　商讯上的黑字比前回更为醒目，横占了两行：

　　【穹氏二少四处搜购洋药囤货待涨之说四起】

　　报上说穹家二少爷归国未久，便亲自出入多家药铺，大笔收购紧俏西药；几处报价接连上涨，市面疑其趁货源吃紧之际囤积居奇，意在把持药价。后头竟还列出两样药名，正是前日穹承笺一家家寻问过的。

　　穹承笺读到末尾，颇有些啼笑皆非：“照他们这么写，我倒不必满街找药了。”

　　沈婉贞又将另一张报纸移到面前。

　　【穹二少归沪未久老管事横死自家码头！】

　　赵德昌的名字赫然印在下面。

　　报上只说尸首已由巡捕房带走，死因尚待查验，末尾却另添一句，称近日穹氏药货屡生波折，老管事之死是否另有内情，外间颇多揣测。

　　穹承笺再笑不出来——不过一夜光景，一个活人便只剩报上这几行铅字，连死因尚未查明，已先有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议论。

　　他将那一段又读了一遍，才问：“这两张能给我么？”

　　“二少，本就是拿给你看的。囤药那篇，我初看见时也有些拿不准。”沈婉贞道，“叫人到慈心问了一问，便知道前日送进去的药，确实点完便往病房发了。今日再听你追着问这两日、三日，倒越发不像报上说的了。”

　　穹承笺将折好的报纸放在手边，道：“这几样药，大夫已经开了方子，医院还等着用。”

　　“所以二少才像报上所说，见着药铺就进去问？”

　　“嗯，方才路口那家也问过了。”

　　沈婉贞听罢，搁下茶盏：“那倒正好，我这里也备了些东西，想托二少带去。”

　　她起身走到壁角，从保险柜下层取出一只带锁的铁皮提箱。箱子颇沉，落到桌面时，杯中的茶汤也随之轻漾。钥匙插进锁眼一转，箱盖便掀了起来。

　　几排针药隔在洁白的棉絮间，旁边是码得齐整的原封纸盒，箱中空隙也都填妥了。最上头覆着一张清单，药名与数目逐项列明。

　　穹承笺才看清头两行，身子便不由坐直了：“这些……”

　　“家里原先存着的一部分，昨日我叫人问了慈心缺什么，又对了报上提的药名，能匀的都在这里。”沈婉贞将清单转向他，“本想今日托人送到贵府，二少倒先来了。”

　　穹承笺取起一盒仔细观察，又照着清单看了看余下几样，低声道：“这几样……如今都不好找。”

　　“所以我没叫人再费功夫去市面上收，家里也留了一些，二少不必替我担心。”

　　“多少钱？”

　　“二少，这几样是送的。”沈婉贞莞尔，将他问价的话接了过去，“听说你回来要管药行，前几日一直没顾上见一面。这一箱，算我个人送你的见面礼。”

　　这份见面礼委实出乎穹承笺的意料，如今难求的几样药就摆在跟前，若说推辞，他实在舍不得。可平白受人这样一份厚礼，又觉承情太重。原本该说的客套话在心里转了一回，到底没能出口。

　　沈婉贞见他未答，又道：“穹家与沈家往来这些年，我还想把生意和二少好好做下去。”

　　“账我已经看明白了，药也确实急用。”穹承笺将药盒放回箱里，把清单递还给她，“那我替慈心收下，入院的收条，我让他们写沈小姐的名字。”

　　沈婉贞笑了：“那就依二少的意思，药用得上便好。”

　　“用得上。”穹承笺答得郑重，“多谢。”

　　“二少不必谢我，如今兵连祸结，伤病的人这样多，药路又受日本人阻挠。慈心医院一直靠穹家出资贴补，二少又为着药四处奔走。”

　　她将清单覆回药上，言语间也收了方才的笑意。

　　“这时候还肯把医院维持下去，穹家确实当得起‘慈心’二字。我既有这些药，便也该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尽一份力。”

　　沈婉贞合上箱盖，落了锁，将钥匙一并交给他，穹承笺起身告辞：“今日得先把这些送去，改日再来谢你。”

　　“也好。”

　　白砚铎上前提起药箱，沈婉贞却又叫住穹承笺：“二少，还有一件私事……能否容我同白先生说几句话？”

　　穹承笺看向她：“这事你问他。”

　　沈婉贞微微怔愣，随即转向白砚铎，重新问道：“白先生，我能同你说几句话么？”

　　白砚铎将药箱提到门旁，稳稳放在脚边：“沈小姐有话直说。”

　　穹承笺一听便知这事大概不该掺和，走到窗边看向街面。街上的人影隔着纱帘来来去去，他侧身站着，没有再插话。

　　“我弟弟从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后来都知道了。”沈婉贞的声音低下来，“还有当年沈家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句抱歉，原该早些当面同你说。”

　　白砚铎仍安静地站在门旁。

　　沈婉贞见他如此，心里似乎更不好受，她看着桌上那几只茶盏，半晌才道：“那时候答应过你的，终究一样也没能办成。我今日说这些，并不是想请你体谅，只是这句对不住，总该由我亲口说。”

　　她走到壁角，重新打开保险柜，从里头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放在桌上。匣子是深褐色的，木面光洁，没有什么繁复雕饰。

　　沈婉贞掀开盖子，露出里头码放齐整的十来根小金条，金面上还带着戳记。

　　穹承笺原本看着窗外，听见匣盖轻响，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虽不知白砚铎的差事能领多少工钱，却知道这样一匣子金条值多少钱。即便在穹家，这也不是随手拿来赠人的小数目。

　　他心里不免有些诧异，方才那箱药已经算得上一份厚礼，眼下沈婉贞却又拿出这么多黄金，还是给白砚铎一个人。

　　“这些是我自己的钱，不是裕衡的公账，也没有经过沈家其他人的手。”沈婉贞将木匣朝白砚铎那边推了些，“你家里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知道你过得并不容易。”

　　白砚铎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沈小姐……”

　　“你先听我说完。”沈婉贞轻声道，“当年的事，不是拿些钱便能了结的。可这些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你不用担心往后有谁拿它来向你讨什么人情。”

　　过了许久，白砚铎才道：“沈小姐，我心领了，只是不能收。”

　　“白先生，我……”

　　“您方才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沈婉贞看着白砚铎，似乎仍有些不甘心：“当真一点也不肯收？”

　　“是。”

　　沈婉贞叹了口气，终于伸手将木匣合上：“是我考虑不周。”她道，“你若不愿意，我自然不能勉强。”

　　穹承笺在旁看着，心里倒渐渐有了些眉目——听这意思，白砚铎从前莫非是在沈家办差，后又出了什么矛盾？

　　虽说这人脾气是怪了些，嘴上也常惹他生气，却实在是好用。自己才用了他这些日子，已经觉得诸事有他在旁省心不少，沈家竟舍得负了他？

　　“如今知道你回了穹家做事，我多少放心一些，往后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可以来找我。”沈婉贞将木匣拿回手里，“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总愿意替你尽一份力。”

　　“沈小姐。”白砚铎略一欠身，“我如今跟着二少爷做事，一切都好，往后便不劳沈家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