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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衣初试,旧影乍现 兄弟晨间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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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撤下去时,穹承笺叫住正要收拾碗碟的平安:“去同大哥说一声,替白砚铎找身出门穿的衣裳,鞋也要。今日去裕衡银行,总不能丢穹家的脸。”
白砚铎低头看了眼身上:“这身已经换过。”
“知道,没说你脏。”穹承笺从药目里抽出两张抄单,头也不抬,“今日要见人,换身体面些的。”
平安应声去了。
穹承笺趁着这点工夫,将余下簿册理齐,又嘱咐来送文书的伙计:“今日先去裕衡,再去慈心,午后到德礼。外埠若有回电,照这几处找我,别留到晚上。”
伙计逐项记下,领命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间便传来脚步声。
王管事抱着布包进门,手里还提着一只鞋盒。穹承笺原以为只有他来,谁知后头竟还跟着穹承业。
“大哥?”穹承笺见他来了,便搁下手里的东西,“怎么你也来了?”
“平安一早跑来找我要衣裳,我正好有事同你说,便一道过来看看。”
“什么事?”
穹承业走到书案旁,见弟弟已将几张请汇记录理在一处:“沈家同咱们做了几十年生意,从祖父那辈便有往来。”他拿起最上头的一张看了看,“你过去问账,我不拦你,只是有话好好说,犯不着为几句口舌伤了两家的和气。”
穹承笺听得无言以对:“大哥,你当我是去砸他们柜台的?”他伸手将抄单接回来,“我带着单据去问事,总不能人家答不上来,我便要掀了桌子吧?”
穹承业忍俊不禁,看向王管事带来的布包:“先试衣裳吧。”他朝书房门旁招了招手,“砚铎,过来。”
白砚铎走近,微微颔首:“大少爷。”
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套藏青色薄呢便服,配着同色长裤和一件浅色衬衣。另有一双黑色系带皮鞋,鞋楦宽窄适中,式样不见得时髦,胜在做工扎实,穿着也便于走动。
白砚铎低头看过:“劳大少爷费心。”
“先穿上试试。”穹承业拿起上衣,在他肩头比了比,“这件肩上宽些,抬胳膊也方便。鞋子若不合脚,叫王管事再换。”
白砚铎抱起衣裳,回西侧偏房更换。穹承笺也趁这点工夫上了楼,将家常衣裳换成烟灰色夹长衫,外头罩了件深色薄呢外套。待他下楼,白砚铎已经换好衣裳,正站在窗边整理袖口。
那件藏青色便服穿在他身上,竟比先前摊开时还显得精神。白砚铎扣好前襟,先抬臂试了试,又俯身重新系紧鞋带,站起时,顺手将裤脚理平,原先的粗粝气息便敛了几分。
只是衣裳能换,人的神气却不容易改,他眉目冷峻,生得一副俊朗相貌。如今换上这身衣裳,倒添了几分沉稳干练,乍一望去,真像个随主人出门办事的年轻先生。
穹承笺在旁看了半晌,夸了一句:“大哥很会挑衣裳。”
白砚铎抬脚走了两步,难得也附和了一句:“确实合身。”
穹承笺听见这话,突然想起昨夜的事,偏头看他:“好啊,昨夜我叫你坐着歇一会儿,可没见你答应得这样痛快,看你是不想在我这办差了,好换个主子。”
白砚铎正要将旧衣包递给平安,手停在了半空。
“承笺,怎么说话呢?”穹承业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转头问弟弟,“昨夜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说话怎么带着刺?”
穹承笺听得莫名:“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哪里带刺了?”
白砚铎见两兄弟还在说昨夜的事,便主动向穹承业解释:“二少爷昨夜叫属下歇息,是属下自己不肯,这事不怪二少爷。”
“我又没怪他。”穹承业看了白砚铎一眼,语气倒很平和,“你也是,该歇的时候便歇,真把身子熬坏了,往后还怎么办差?”
“大少爷说的是。”
穹承笺听见这句,眉梢不由一抬。
……好么。
昨夜自己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连椅子都亲自搬到他跟前,这人却左一句不能、右一句不成,立在那活像块油盐不进的石碑。如今大哥不过说了两句,他倒答应得恭恭敬敬。
“你瞧。”穹承笺朝白砚铎一点,“大哥说你,你便答应。我昨夜好声好气劝你半天,倒换不来这一声。”
穹承业皱了下眉:“你有话大可慢慢同他说,何必一早便拿话挤兑他?”
穹承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笑了一声:“行,我看白砚铎才是你亲弟弟。”
“这是什么混账话?”穹承业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只问:“白砚铎这身衣裳,是谁一早叫平安来找我要的?你从小到大,还从没给我准备过衣裳,莫非砚铎是你亲哥哥?”
“……我。”穹承笺顿了一下,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那不一样,我小时候没那个财力。”
穹承业实在叫他逗乐了:“……你这张嘴啊。”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捏住了弟弟的脸颊。
穹承笺猝不及防,脸颊被捏得微微鼓起,说话也有些含混:“大哥……我二十一了。”
“怎么,出去八年,回来倒金贵起来了?”穹承业笑着看他,“连大哥碰一下都不成了?”他松开手,又顺势替他将衣领理平,“二十一了也是我弟弟。”
白砚铎先前一直低头理着自己的袖口,听到这里,嘴角却不由动了一下。
穹承笺一转头,恰好瞧见:“白砚铎,你笑什么?”
白砚铎垂下眼,神情已恢复如常:“二少爷看错了。”
穹承笺一时竟叫这句堵得没话:“你这人——”
“行了行了。”穹承业转身看向白砚铎,“在外头,你多照应他。如今码头刚出了事,谁也说不准后头还有什么牵连。”
白砚铎彻底敛了神色,道:“大少爷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裕衡银行去了。
车行至裕衡银行附近,前头一辆卸货的板车横在街边,几个脚夫正忙着搬箱,司机只得放慢车速。
穹承笺隔窗望去,瞥见街旁一块西药铺的招牌。铺面不大,临街的玻璃柜里却陈列着几只洋药盒。这一处前日尚未问过,那时顾忌着四处搜购太过招摇,便暂且绕开了。
他略一思量,朝前排吩咐:“先停一下。”
铺门敞着,靠墙堆放的木箱占去不少地方。柜台后头,一个伙计正低头替客人包药,听见有人进门,便将包好的药交出去,抬头看过来:“先生,要什么?”
穹承笺将药目递过去,伙计接过纸看完,视线却又往他脸上多停了两息,才笑道:“有几支针药,磺胺也还剩一盒,您要多少?”
“先拿来看看。”
白砚铎这次没像往常那样守在门边,而是径直跟到穹承笺身侧。穹承笺察觉他有些反常,偏头看去,恰见那伙计往柜侧挪了一步,白砚铎便也跟着转过身去。
伙计将药目放下,脸上仍挂着招呼客人的笑,朝穹承笺道:“先生稍候,东西在后头。”
说罢,他掀开柜侧的活板,绕出来取药。
穹承笺正俯身辨认玻璃柜里一只纸盒上的药签,没留意身后的动静。那伙计明明有宽敞的地方可走,却偏往他背后挨近,借着侧身让路的姿势低下头,竟朝衣领里悄悄嗅了一下。
颈后拂过一丝温热的气息,穹承笺直起身时,背后站着的已是白砚铎。
“走那边。”白砚铎朝柜旁空出的通路示意,手臂横在两人之间。
伙计冷不防被拦,抬头看了看这个突然挡在跟前的高大男人,才退后半步。
“对不住,铺子窄。”
穹承笺看了眼两人之间那片空地,哪里还不明白。他没有当场发作,只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别再从我身后过。”
伙计讪讪应下,转身取药去了。
出了药铺,街上的喧闹声又迎面而来。穹承笺将方才买到的几支针药和一盒磺胺记进药目,东西虽少,好歹又凑得一些,总比空手强。
白砚铎在旁看着他写字,突然道:“二少爷,以后离那种人远些。”
穹承笺笔尖未停:“哪种?”
“男人,还喜欢男人的。”
“你认得他?”
“从前在码头碰见过。”白砚铎提着药包,脸上仍带着厌色,“心思脏,别让他往跟前凑。”
“刚才那人没规矩,我看见了。”穹承笺将笔帽扣好,抬头看他,“可别的人呢?只要喜欢男人,你也看不惯?”
白砚铎甚是不解:“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穹承笺道,“那人往我身上凑,是他太轻慢人,但不能因为他喜欢男人,便把所有同他一样的人都一棒打死。”
“总归上不了台面。”
穹承笺原已抬脚要走,听见这句倒又停了下来。他回头打量白砚铎一眼,见那人神色认真,显然不是一时气话,便道:“听你这么说,倒真是看不惯。”
白砚铎没有否认。
恰有个送货伙计推着板车从街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颠得满车木箱咯咯作响。
穹承笺向铺檐下让了让,待那车过去,才放低了点声音道:“这在英文里叫homosexuality,中文叫同性恋爱,或者同性恋。古已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洋人也这样?”
“自然。”穹承笺点点头,“不过英国管得很严,两个男人若睡过了,哪怕彼此情愿也可能被送去坐牢。”
白砚铎听罢,颇为赞同:“那就该罚,这里也该管。”
穹承笺默了片刻,将笔收进衣袋:“我在英国有个同学,喜欢的也是男人。”
白砚铎立即看过来:“他可对二少爷做过什么?”
“没有。”
“那二少爷往后回去,还是少同他往来。”
“白砚铎,他是我的朋友。”穹承笺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人很好,也帮过我许多忙。”
白砚铎略微颔首:“属下失言。”
“我不是叫你赔罪。”穹承笺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想听听,你究竟怎么看。”
白砚铎眉头渐渐拧起,大抵在他看来,这原不是什么值得争论的事。他想了想,仍面无表情地答道:“男人同男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话已说完,他又补上两个字。
“恶心。”
穹承笺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两个字,话却停在了嘴边。他看了白砚铎一眼,那人神情坦然,显然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突然没了再争的兴致。
白砚铎手里提着刚买来的药,裕衡银行的招牌已在街口隐约可见。请汇的事尚未查清,慈心又等着药用,实在不是在街头争论这些的时候。
“行,知道了。”穹承笺终于道。
白砚铎却仍皱着眉:“二少爷不觉得?”
“我不觉得。”穹承笺答得干脆,“方才替我挡人,多谢你。”
“这是属下的差事。”
穹承笺没再接话,转身往车边去,叫白砚铎将药包交给司机收好。裕衡银行就在前头,余下这点路不必再乘车。他理好随身的单据,待白砚铎跟上,便沿街朝银行走去。
两人一路没再提方才的事。
将到门前,白砚铎却突然又开口:“沈家的人,二少爷也留心些。”
穹承笺抬头扫了眼门额上“裕衡银行”四个字,终于有些想笑:“白砚铎,才说完一个,又轮到沈家了?”
“属下只是提醒。”
“听见了。”穹承笺迈上石阶,将衣袖理了理,“先去问账。”
银行里比街上暖和些,迎面是一排长柜台,将往来办事的人与行员隔在两侧。玻璃隔板后头,几名行员正埋头核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近门的一张桌上备着空白单据与公用墨水,正有人伏案填写。
穹承笺递上名片,说明要找刘先生。行员见了名片上的姓氏,便起身往内通传。不多时,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穹二少。”刘先生欠身见礼,“您找我?”
穹承笺将两张抄单取出来:“这两笔药款,是您这里经手的?”
刘先生接过纸,扶着眼镜细认单号,随即点头:“是,二少请这边坐。”
他将两人引到柜台旁的接待桌前,自己转身去后头抱来一本收件簿。穹承笺将赵德昌的记录摊在一旁,刘先生瞥见上头的答复,认出是自己前些日子说过的话,便道:“二少,这两笔并没有压在我们手里。”
“那么从请汇到兑付,为什么两次都是整三日?”
“收齐以后先核单,再送汇兑房。手续核妥,还得看外汇能不能接上,才能办兑付。”
“这些我知道。”穹承笺待他说完,才再次开口,“我想问的是,这三日里,每一步究竟各花了多久,是不是每次都非得候足这三日不可?”
“……穹二少?”
内侧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朗和缓,隔着柜台间此起彼伏的算盘声,仍听得分明。
白砚铎的脸色几乎立刻变得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