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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宵安睡,二字新生 白砚铎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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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夜色已深,雨后的石板泛着潮光,两名护院守在铁花门旁,见他出来都站直了些。
白砚铎先问:“今夜谁巡这一带?”
“老周他们。”
“下一趟什么时候?”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白砚铎点头:“见着人,让他们今晚每趟都往这边多绕一圈。”他说着,又朝院门外看了一眼,“你们两个照旧守着,一个也别离。”
“明白,白爷。”
白砚铎又交代了两句,确认院门与巡夜都有人照应,这才折回小楼。
平安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外头有人守,巡夜的也会多绕一趟。”白砚铎道,“有动静先叫我,别自己去看。”
“记住了。”
白砚铎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如今折腾了一圈,他终于走过去坐下。
平安见状,像是生怕他反悔,忙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瞧了瞧。
“白护卫,您瞧,这里也看得见门。”
白砚铎将带鞘的刀搁在腿边,试了试伸手取刀的位置,往椅背上靠了些:“有动静叫我。”
“好!”平安答得格外响亮。
院门外偶尔传来护院走动的声响,过了一阵,巡夜的人果然又绕了过来,同守门的护院低声交代几句,便沿着院墙往后去了。
白砚铎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稍稍有了数。
他原只打算闭一会儿眼,待身上那阵困劲过去,便重新起来守着。可这几日实在累得厉害,如今坐在椅子上,肩背一松,连眼皮都沉得有些抬不起来。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平安也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廊外的积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偶尔夹着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夜里听来,竟有几分哄人入睡的意味。
白砚铎原还留神听着,渐渐地,连那点水声也听不真切了。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透了亮。
他猛地醒过神,手先按住腿边的刀,身子也随之坐直。待看清眼前仍是小楼的楼门,才慢慢松开了刀柄。
平安趴过的小桌就在旁边,桌上留着半盏冷茶,灯芯也早已熄了。一道微弱的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
白砚铎望着那片光,怔了一瞬。
自己竟真在这里睡着了。
他向来睡得浅,稍有动静便能醒,昨夜却连什么时候天亮的都不知道。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倒还齐整,只是肩颈僵得厉害。
院墙外已经有人走动,远处传来竹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间或夹着几句晨起的招呼。白砚铎起身,将椅子往墙边挪了些,又理平衣襟,重新站回楼门旁。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开门声。
先传下来的,却是一段轻快悠扬的曲调。
白砚铎留心听了听,那调子不像上海街头常听的曲儿,起伏婉转,倒有几分洋人的味道。他辨不出是什么,只听见那人哼得随意,脚步也随着曲调一下一下落在楼梯上。
穹承笺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两张昨夜没看完的货单。
昨夜那一通火,倒把他早早气回了卧室。洗过澡后,难得没有再下楼翻账,竟一觉睡到了天亮。这几日欠下的觉补回来不少,晨起时精神也好了许多,连下楼的脚步都比昨日轻快。
可走到楼梯一半,那点曲调忽然停了。
穹承笺看向楼门旁站得笔直的白砚铎,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你又站了一夜?”
“没有!”
平安正在小几旁收拾,听见这句,赶紧抢在白砚铎前头开口:“二少爷,白护卫昨夜睡了的!就睡在您搬来的那把椅子上,刚刚才起来。”
穹承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张木扶手椅还摆在墙边,又看向白砚铎,见对方没有否认,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有进步。”穹承笺继续往下走,嘴角也重新有了点笑意,“下回要是知道往床上睡,那就更好了。”
白砚铎开口:“属下昨夜只是——”
“行了。”穹承笺抬手截住他,朝西侧偏房的方向示意,“先去洗脸漱口,把头发理好,再回来吃饭。”
白砚铎原还想解释两句,见他已低头去看手里的货单,便将话收了回去。
“……是。”他转身往偏房去了。
待白砚铎重新回来,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穹承笺坐在窗边,一手拿着银勺,另一只手却又翻开了老仓的钥匙登记簿。粥碗搁在手边,他看过两行,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窗外天色尚阴,淡淡的晨光透过窗上的高丽纸,落在穹承笺半边脸上,将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十分清晰。
这位二少爷生得原就好看,只是近几日四处奔波,不是脸色发白,便是眉眼间带着倦意和火气,少有这样清闲坐着的时候。
如今一夜睡足,眼下那层疲惫退去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低头看账时,偶尔蹙一下眉,过后又舒展开来。窗边的光照着那张年轻的脸,竟比前几日还要惹眼几分。
白砚铎垂下眼,不愿多看。
恰在这时,刘妈领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
小丫头两手端着粗木托盘,上头摆着一大碗小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白面蒸饼。她看着十二岁上下,比平安还小一些,身上的蓝布褂子显然是新换过的,袖口略有些宽。人瘦得很,托盘往胸前一横,越发显得一双手腕细。
她跟在刘妈身后,待走到小几旁,才将托盘稳稳放下。碗碟轻轻碰了一声,她便收回手,低着头退开半步。
穹承笺抬眼看了看,发现是张生面孔,问:“这孩子我怎么没见过?”
刘妈笑道:“二少爷自然没见过,今儿才头一回来您这小楼。”
“新来的?”
“前阵子我跟着采买的管事出去帮忙,在菜市旁边那条街上碰见的。”刘妈朝小丫头看了一眼,“一个人在那边转悠,也没个去处。我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小时候让爹娘卖了,后来逃了出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头混。”
穹承笺手里的银勺停了下来,他重新看向那孩子。小丫头站得规矩,两只手收在身前,听见刘妈说起自己的身世,只将垂在袖口外的手指收了点。
刘妈接着道:“我瞧她说话清楚,人也机灵,便先领回来试两日。教了她几样活,手脚倒快,也肯吃苦。您这小楼里里外外,单靠平安一个孩子,哪忙得过来?往后白日洒扫、收送衣裳,就让她帮着做。”
穹承笺点了点头:“也好。”
刘妈见他应允,脸上又有了笑,转头唤道:“丫头,过来给二少爷见礼。”
小丫头依言上前两步,低头行了一礼:“二少爷。”
穹承笺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问刘妈:“怎么一直叫她丫头?她没名字?”
刘妈脸上的笑淡了些,往前靠近半步,声音也放低了:“有是有……就是不好听。”
“叫什么?”
刘妈偏头看了小丫头一眼,才道:“她说在家时叫‘狗儿’,后来卖了人,谁也没替她正经起个名儿。她自己也不爱听,我就先叫她丫头。”
小丫头低着头,脸上没什么反应,两只手却在衣角上搓了搓。
“你过来些。”穹承笺朝她招了招手。
小丫头抬起头,迟疑着往前挪了两步。
穹承笺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想要个名字么?”
她像是没听明白,一时连应声都忘了。
穹承笺等了一会儿,又将话说得慢些:“我是问你,想不想有个名字?”
“想。”她点了点头,答得很快。
穹承笺略一思索,指尖搭在摊开的钥匙簿上,纸上密密写着人名与日子,他看了片刻,才重新望向面前的小姑娘。
“你在外头辗转了这些年,往后该过些安宁日子了。”他说着,唇角就弯了起来,“就叫阿宁,如何?”
“安宁的宁。”穹承笺又道,“喜欢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先在心里念了一遍,才试着叫出声来:“阿宁……”那两个字落下以后,她又抿了抿嘴,用力点了下头,“喜欢的,二少爷。”
刘妈在旁边听着,也不由地点头:“阿宁,这个好听,往后就这么叫了。”
穹承笺笑着应了一声,见平安正站在小几旁,便又想起一件事,问:“小平安,我听刘妈说,你从前也在别处当过差?”
平安忙站直了些:“做过。”
“那你总比阿宁多懂些规矩。”穹承笺道,“她刚来,一时弄不明白的,你多带带她。”
“好!”
穹承笺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她比你小,你可别仗着自己早来几日欺负人。”
平安一下睁圆了眼,连忙分辩:“我才不会欺负她!”他答得又快又急,阿宁原本一直低着头,听见这句也忍不住悄悄看他。
刘妈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穹承笺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突然想起昨夜那场争执,便将碗放回桌上:“行了,我这里往后立个规矩。”
几个人听他这样说,都抬头看了过来。
穹承笺慢条斯理地道:“在我这里当差,该歇的时候便歇,若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跟着我出去,旁人还当我穹承笺苛待下人,是不是?”
刘妈闻言便笑:“是!二少爷这规矩立得对,往后啊,我盯着!”
“那就劳烦刘妈了。”穹承笺说着,将手里的银勺朝白砚铎那边一点,“尤其是这位。”
白砚铎原本安静站在一旁,见那银勺忽然指向自己,便抬起眼来。
“换洗衣裳多备两套,鞋袜也备着。”穹承笺道,“淋了雨、跑了码头,该换便换,别硬穿着。衣裳穿坏了,便再做新的。”
刘妈应得爽快:“记下了。”
白砚铎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少爷,不必这么麻烦。”
穹承笺手里的银勺还没放下:“昨夜我那通火,是白发了?”
白砚铎不说话了,平安赶紧低下头,阿宁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也跟着低头。
穹承笺夹了块小菜,发现白砚铎仍站着,便朝旁边那份早饭看了一眼:“还站着做什么?坐下吃。”
白砚铎静了两息,终究走过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