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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被盯上的肥肉 二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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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第二船鱼到了。
这一回是五十个箱子。
海船在南海岸靠岸,五十辆马车在港口排了一长溜,鱼箱一上岸就装上车,一路不停,走青石岭进元初城。除了鱼,车上还捎了渔村凑的海菜、干贝、晒得发硬的咸鱼,还有几麻袋粗盐。
城门口的木案支了三排,登记的商号比上一回多了一倍。
海菜和干贝是头一回露面。干贝装在小竹篓里,一开篓,鲜味往鼻子里钻。有南边来的厨子,蹲在篓子边抓了一小撮干贝搁嘴里嚼,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问这东西怎么卖、往后能不能常供。
“熬汤丢几粒下去,整锅水都能鲜掉舌头。”他跟旁边的人说。
粗盐更不用说。涡之国的海盐晒得白,比火之国腹地井里熬出来的盐干净,价钱还低。几个腌菜的作坊主当场就要包圆,被鹿原抬手拦下,说盐是城里要留的,一家先分一半。
鹿原照旧站在案前,一家一家分。
分到晌午,三排案子空了两排。他捏着炭笔在名册上划,划到最后一个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排着的长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队尾站着的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商号的人。
那几个人穿着体面,料子是南边贵族府上才用的细葛,手上没有常年拿货的茧,腰间却鼓鼓囊囊。他们不急着往前挤,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眼睛从城墙扫到粮仓,再从粮仓扫到渠边新立的水车上。
鹿原收回目光,跟没看见一样,接着分鱼。
当天下午,商务部来了客。
来的是城南岩岛领主管事府上的人,姓佐藤,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浆得发硬的短衫,见面就拱手,笑得满面堆褶。
“奈良先生。”他把两匹绸缎、一匣点心放在桌上,“我家领主上回吃了府上的海鱼,赞不绝口,说活了半辈子,没尝过那么鲜的东西。这一回,特意让小的来,想跟元初城结个长久的买卖。”
鹿原笑眯眯地给他倒了碗水。
“佐藤先生客气。鱼是涡之国的鱼,我们只管运。领主大人想吃,下一趟船,我给府上多留几条。”
“那是小事。”佐藤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家领主的意思,是想跟元初城订个长约。往后这海鱼,到了火之国,头一份先供岩岛领。价钱嘛,好商量。”
他说着,眼睛往窗外瞟。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我这一路进城,看见你们城里的水渠修得真好,水从城北引到城南,一条接一条,这得多少人挖?”
“各家出工,慢慢挖的。”鹿原说。
“那城北那一片新盖的屋,住的都是什么人?”
“新到的农户。”
“嚯,这么多。”佐藤啧了一声,“你们这城,人是越来越多了。我数了数,城门进进出出,一天怕不有几千人?守城的忍者……也不少吧?”
伊奈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没接话。
鹿原还是那副笑模样。
“佐藤先生今天来,是订鱼,还是点数?”
佐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奈良先生这话怎么说的。”
“订鱼,咱们谈鱼。”鹿原把那两匹绸缎往他那边推了推,“点数,那是大名殿下才有的心思。元初城的城墙多高、水渠几条、忍者多少,这个我只是一个管账的,还真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瞬。
佐藤干笑两声,把话头岔开,又扯了几句鱼的价钱,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告辞。
他走的时候,那两匹绸缎和点心留在了桌上。
鹿原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伊奈放下碗。
“不对劲。”
“嗯。”
“他问水渠、问新屋、问忍者。”
“他还问了粮仓。”鹿原指了指窗外,“你没注意,他刚才坐这个位置,眼睛一直往西北瞟。西北是什么地方,你清楚。”
伊奈清楚。西北是城中央的官仓,城里这两年攒下的粮食、种子、晒干的鱼,都在那儿。
“派人盯着。”
“不用你说。”
当天傍晚,斑从督察部过来。
他听完鹿原的话,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盯了几天了。”
伊奈抬头。
“第二船鱼进城那天,城里就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斑说,“不买货,也不住店,天黑了在城外的林子里凑。佐藤是明面上的,应该他后头还有人。”
“哪儿的人?”
“岩岛的有,再往南两个贵族的也有。”斑顿了顿,“还有两个,身手是忍者的底子,藏在商队里。”
鹿原捏炭笔的手停了。
“贵族买通的忍者?”
“八成是。”
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渠水在外头哗哗地响。
伊奈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住建部在城东边登记新到的农户,有个拖家带口的男人,蹲在登记处门口不肯走,问了半天才说,他是从南边逃出来的。
那男人说,他原来的领地,今年开春又加了人头税。
“一户一年,比去年多交两成粮。”那男人的手在抖,“交不上,就抽人去服劳役,一去半年回不来。我家二小子,就是去修贵族的城,累死在工地上的。”
他说,后来听说,元初城收人,给地种,不抽人头税,修渠盖房还给工钱。
“我们起先不信。”他说,“天底下哪有给地种、还不抽税的地方。先逃出来的是村东头的藤吉,他在城里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说分了三亩地,头一年不收粮,还借了他半袋种子。口信捎到村里,当晚就又走了五户。”
“领地的人开始往这边跑。”那男人说,“贵族大人急了,说人跑了,跑掉的那份税,摊到没跑的人头上。越是这样,跑的人越多。我们那一片,三个月跑了二十多户。”
他说着,把身后的小儿子往前推了推。那孩子七八岁,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倒还亮。
“我家这一个,要是再留在领地里,怕是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登记的人问他,领主就这么放人?
那男人摇头。
“大人说,元初城是个什么地方,他迟早要去问问。”
伊奈把这段事跟斑和鹿原说了。
斑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断了他们的税,抢了他们的人。”他说,“换我是他们,我也着急。”
“他们会动手?”鹿原问。
“会。”斑说,“鱼是明面上的由头,人是根上的仇。一个不收人头税的城立在这儿,周边贵族的领地就没有安稳日子。他们要么看着自己的人都跑到我们这边来,要么把这个城掐了。”
鹿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要是反过来呢?”他说,“人既然是根上的仇,他们领地的人,心已经在我们这边了。真打起来,那些领地里的农户,未必肯替他们的领主卖命。”
斑看了他一眼。
“这话,明天拿到大会堂上去说。”
他站起来。
“督察部从今晚起加岗。官仓、水渠、城门,四处盯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扉间那边,我让柱间去说。”
扉间是第二天到的官仓。
他带着科研部的人,绕着官仓转了一圈,又顺着水渠走了半里地,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仓墙太厚,真要硬攻,他们攻不进来。”他说,“怕的是夜里摸进来放火。粮仓一烧,城里明年开春的种子就没了。”
伊奈问:“能布机关?”
“能。”
扉间让人在仓墙根下挖了一圈浅沟,沟里接上水渠的支管,支管上压着薄薄的木闸。他又在仓门口的地上铺了一层活动的木板,木板下头连着闸绳。
“夜里要是有人摸过来,踩到木板,闸一松,水渠里的水直接灌进沟里。”他说,“火点不着,人也得被这一沟水绊住。沟外头我再让山中的人埋几根细线,线上拴铃铛,碰一下就响。”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跟着来的山中小伙抱着一捆细线,有点不解。
“扉间大人,一沟水、几根铃铛,真能挡住忍者?”
“挡不住。”扉间说,“也没打算挡住。”
那小伙愣了。
“忍者摸营,求的是一个悄无声息。”扉间把一片木闸压进沟里,“水一响、铃铛一叫,他心里就慌。人一慌,要么退,要么硬闯。退了,我算他知趣;硬闯,沟后头的守卫就等着了。我要的是让他知道,这座仓他动不了。”
那小伙抱着线,似懂非懂地点头。
跟着他干活的人却都知道,这一套东西,看着不起眼,真到了夜里,比十个站岗的都管用。
水户那天也来了。
她抱着一摞封印符,是这几天连夜画的。
“仓门、仓窗,我都能贴。”她说,“寻常的火折子扔上去,符能挡一炷香。一炷香,足够守卫赶过来了。”
扉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摞符,分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贴的时候按我画的位置。”他说,“别贴歪。”
“不会。”水户说。
她贴得很认真,每一张符贴下去之前,都用袖口把仓门仓窗的木面擦一遍,再用掌心一点一点把符纸压平,压得边角都不起翘。
伊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她想起水户刚到城里那会儿,连在屋里说句话都要先看柱间的脸色。这才几个月,她已经能自己抱着一摞符,走到官仓,跟人说,我能贴。
伊奈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布水闸一个贴符,忽然觉得,这城比她想的要结实。
墙是一层,墙后头这些各干各活、谁也不闲着的人,才是更硬的一层。
接下来的几天,城里看着和往常一样。
鱼照卖,渠照挖,识字屋里照旧坐满了人。伙房大屋门口,每天排队领饭的新农户还是一拨接一拨。
只有督察部的人知道,城墙上的岗加了一倍,城外的林子里,昼夜都有人盯着。
那几个生面孔还在城里转。
他们去了城东的农户区,跟人搭话,问今年分了多少地、一亩交多少粮。他们去了城北的水渠,蹲在水车边上看了半天。他们还去了官仓外头,远远地绕了一圈。
第三天,有一个在官仓外的土坡上蹲下,拿炭笔在一块木片上画什么。
他画得很细,仓墙有几丈、门口几个岗、换岗的时辰、水渠从哪个方向接进来,一笔一笔。他以为自己蹲在土坡后头,借着草丛遮着,没人看得见。
他不知道,土坡上那片草丛,前两天就被山中的人清出了一条视线。
他刚画了两笔,身后就站了人。
督察部的人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那人握着炭笔,后背一点一点僵了。他想把木片往怀里塞,手刚动,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画了。”督察部的忍者说,“拿回去,你家主子也看不懂。”
当天夜里,那人被带进了督察部。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他画的那块木片,以及这几天他在城里换下来的一身衣裳。衣裳里子缝着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月后相会的日子。
斑没有亲自审。他站在屋外的廊下,听着里头问话,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大会堂的方向走。
伊奈从另一边过来。
两个人在大会堂后头那条石砌的甬道口碰上。
甬道尽头,是那间安着封印球的小石屋。
白天还没什么,一到夜里,走近了,就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凉意。今天这股凉意,比往常重。
斑在石屋门口站定,没说话。
伊奈走到他身边。
“你也听见了?”她轻声问。
斑“嗯”了一声。
“这几天,夜里底下的声音比以前清楚。”他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水往城里爬。”
伊奈没有接话。
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石砖上。
那股凉顺着她的掌心往上走,细细的,一缕一缕,和水渠里水的走向是一个方向。
她闭上眼,感知顺着那缕凉意往下探。
很深的地方,有一点东西,在缓缓地动。
它还没有醒,只是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感觉到了地面的水,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拱。
她收回手,站起来。
“外头有人盯上了这座城。”斑看着石屋的门,声音很低,“地下这位,也没闲着。”
夜风吹过甬道,廊下的查克拉灯晃了晃。
伊奈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她知道,城立住了,路通了,人来了。
盯上这座城的眼睛,也跟着来了。
她抬头,看见斑的侧脸。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扇门,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通知父亲和佛间叔。”斑说,“明天,人民代表大会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