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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一船鱼 入夏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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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元初城门口那条路,一天比一天热闹。
从涡之国海边发出来的第一队商队,走了整整八天。
鱼是从涡之国渔村装上海船发出来的。这之前,鹿原已经先把二十个空鱼箱走陆路拉到火之国南海岸的登陆港,再雇船渡海,把空箱子运到渔村,留在那边周转。渔村打了鱼,装箱封符,二十个鱼箱装上海船,顺风渡回南海岸。
船一靠岸,长叔在登陆港雇了三十辆马车,二十辆拉鱼箱,另外十辆装他回程要带的粮食、布、纸和铁钉,走陆路往元初城来。
带队的长叔是个跑海又跑陆的老行商,跑了一辈子这条线,话不多,眼睛毒。凉派了两个水无月的年轻人跟在马车队上,一个会补冰符,一个会修箱子。斑那边,也派了两个年轻忍者沿路哨着,怕路上遇着截道的。
水户这八天,一天都没睡踏实。
她每天天一亮就跑到城门口,往南边那条路上望。望完了去石屋画符,画着画着又跑到城门口去。
伊奈有两回路过城门口,都看见她站在那儿往南望。第三回,伊奈走过去,陪她站了一会儿。
“回去吃口热的。”
“再站一会儿。”
“马车还得三天。”
水户没说话,只是眼睛还看着南边那条路。
第八天中午,南边路上扬起了灰。
放哨的人一路跑进来,嗓子都劈了:“回来了!拉鱼的马车队回来了!”
城门口一下炸了锅。
伊奈正在商务部算账,听见信儿就往外跑。鹿原已经在门口等了,手里捏着一沓麻纸。水户比谁都快,已经来到了最前头。
马车队进了城,一辆一辆在城门口的空场上停住。三十辆马车,一辆不少。长叔从头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腿一沾地,先冲门口的人抱了抱拳。
“长叔。”鹿原迎上去。
“一路挺顺。”长叔抹了把汗,“就过青石岭的时候颠了一下,箱子没散。符我看了,一路没出岔子。”
凉带来的两个水无月年轻人已经打开了最后一辆马车的箱盖。
一股白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围看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鱼箱一个一个卸下来,摆在空场上。凉亲手解第一个箱子的封条,掀盖。
二十多条鱼躺在箱底,鱼身上结着一层薄冰,鳃还是红的,眼睛清亮。
人群里“嚯”了一声。
有个老行商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鱼身,又把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刚打上来的?”
“从海边路上走了八天。”凉说。
那老行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鹿原早有准备。城门口的空场边上,已经支起了一排木案子,案子上铺着干净的麻布。鱼箱抬到案上,开箱,鱼一条一条码出来。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是伊奈让人写的字:
涡之国鲜鱼,今日头一批,限城内商号与南边行商,一家最多买五条,价钱当面议。
木牌刚立起来,围看的商人就动了。
“我要五条!”
“我要十条!”
“慢着慢着。”鹿原抬手压了压,“长叔一路从海边拉来的鱼,就这一船。一家先登记,按次序来。鱼是活鱼鲜货,你拿回去当天卖,别囤着。”
他话音没落,几个眼快的商人已经掏了钱袋。
价钱是鹿原和水户头几天就议好的。涡之国海边,鲜鱼一斤两个铜子。运到元初城,路上八天,箱子、人手、哨卫,本钱翻了一倍。鹿原定的价,一斤二十个铜钱,是本地咸鱼的三倍,可比起火之国贵族宴上摆出来的海鱼,又便宜了一半。
旁边一个南边来的大商铺掌柜,拎起一条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咬了咬牙:“三十条,我都要了。”
“一家最多五条。”鹿原笑眯眯地说。
“我加一倍价。”
“规矩就是规矩。”
那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苦笑一声,报了自己商号的名字,领了五条鱼,让人用井水镇着,快马送回南边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绸缎短衫的年轻人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他报的是城南一个小领主府上的名号,开口就要三十条。
“府上宴席用。”他下巴抬得老高,“价钱好说。”
鹿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府上传席是大事。”他说,“可这一船鱼,是元初城头一批海货。本地城里的商号一家还没分到几条。您府上要的话,我给您留五条,够府上一席。多的,真匀不出来。”
那年轻人脸一沉:“你知道我家领主是谁么。”
“知道。”鹿原说,“可规矩就是规矩。下一趟二十天后到,您府上要是还要,我亲自给您留三十条,派人送上门。今天这五条,您先拿回去给老爷尝个鲜。”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年轻人再不满,也只能接了五条鱼,甩袖子走了。
旁边有商人小声嘀咕:“奈良先生这是在得罪人。”
“不得罪人。”鹿原头也不抬,“头一批货,先紧着本地和公道价钱卖出去。让小领主觉得我们好拿捏,往后这鱼就卖不出公道价了。”
二十个鱼箱一个接一个打开,箱箱都是一样的鲜。登记的商号排着队,伙计照着名册一家一家分,分到的人用荷叶把鱼裹了,怕化了,拿井水镇着,拎上马车就走。
水户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些鱼被一条一条分出去。
有个商人买了两条,用荷叶包了,兴冲冲地跑回去,说今晚要给家里老太婆做一碗鱼汤。还有个年轻的行商,把鱼捧在手里,跟同伴说,这种鲜货拉到火之国都城边上的小贵族府上,一条能卖一两银子。
水户看着看着,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村里那个老村长。信上写,三家船户凑在一处商量了三天。她不知道他们商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蹲在码头上抽着烟管,还是围着一盆火坐到半夜。
可她知道,从这一船鱼开始,那些人打上来的鱼,再也不会半天就臭在岸边了。
伊奈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水户轻声说,“我母亲说,女人不该做这些。”
伊奈没接话。
“可今天这一船鱼,”水户看着最后一个箱子空了底,“或许比她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加起来都多。”
伊奈侧头看她。
水户的眼睛微红,但没有哭出来。
二十个鱼箱分完,日头已经偏西。
鹿原拿着那沓麻纸,凑到伊奈身边算账。他捏着炭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划,越划眼睛越亮。
“二十四个铜钱一斤,一船鱼连箱带鱼净赚……”他抬头看伊奈,“伊奈,咱们这一船,顶得上过去西线商队走三趟。”
“嗯。”
“下次加船。”鹿原说,“三家船户不够,我再让水户姑娘写信,多招几家。”
凉在旁边蹲下,把空鱼箱一个一个拆开检查。
他撬开一个箱子的底板,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两个箱子,”他指着底板上两道压痕,“没出事故,可一路上颠的,稻壳也压实了,斜槽里积了水。再跑两趟,跟青石岭上那一个一样要坏。”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水无月年轻人赶紧凑过来看。
“下次底板加两根横档。”凉说,“稻壳别塞太满,留一指的空,让水走得动。”
他说话的时候,水户已经蹲到他旁边了,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在木板上记。
“封印符呢?”她问。
“都还压得住。”凉说,“就有一张边角翘了。下次贴符以前,箱壁要打磨光滑,不磨平,符贴不牢。”
水户一笔一笔记着。
伊奈看着这两个人蹲在空箱子边上,你一句我一句,一个说冰符,一个说封印符,旁边几个年轻人围过来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打扰,自己走开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长叔从后头跟上来,把伊奈拉到一边。
“伊奈姑娘,”他压低声音,“白天当着人没敢说。青石岭那天,真出了点事。”
伊奈停下脚步。
“前头一辆马车的车轴断了。那辆马车压着四个鱼箱。”长叔说,“跟车那两个水无月的小子,爬上那辆马车就撬箱子。有一个底板磕松了,斜槽被碎石堵了一半,最底下那条鱼肚子都软了。那小子没敢声张,当着我的面把箱子卸下来,撬开底板,把碎石一点一点抠干净,又把翘了的符纸揭下来重新贴。折腾了两个时辰,后头三十辆马车在山道上排着队等。”
伊奈皱眉。
“他还好吗?”
“他手抖得厉害。”长叔说,“可修完了,他往地上一坐,喝了半囊水,又爬起来押车了。这种小子,是个好的。”
伊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水无月年轻人正在帮着凉抬空箱子,一身灰,脸上还带着白天的汗。
“我知道了。”她说。
当天晚上,水户把那两个跟车的水无月年轻人请到了千手客屋。她没说白天长叔讲的事,只是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水,又让伙房端了两碗鱼汤上来。
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说这是分内的事,不敢当。
水户把碗塞到他们手里。
“路上的事,我听长叔说了。”她说,“谢谢你们。”
两个年轻人捧着碗,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
晚上,商务部的院子里点了两盏灯。
鹿原把这一船的账算清楚,一笔一笔记在麻纸上。旁边围着秋道的管仓、山中的传讯、两个新来的账房。
“头一船,试得成。”鹿原放下笔,“下一趟,二十天后。这回我们发五十个箱子过去,回来的时候,除了鱼,再问涡之国那边有没有海菜、干贝、珍珠,能捎的都捎上。”
“价钱呢?”秋道的管仓问。
“鱼的价钱不动。”鹿原说,“头一批给的是尝鲜价,等别家也学着走这条路,我们的牌子已经立住了。”
伊奈坐在旁边听。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到这个战国时代,手里只有一张嘴和一脑子不太清楚的念头。那时候她连下个月吃什么都要算。
现在她坐在这个院子里,听一群人算一船鱼能换多少钱,算下一趟发多少箱子,算哪些海货能跟着走。
散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水户没有回千手客屋。她跟着伊奈,两个人沿着渠边慢慢走。
“伊奈姑娘。”水户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收到村里老村长的第二封信。”
伊奈停下脚步。
水户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盖漩涡家的花押,是村里人自己拿布包着的。她拆开,里头除了信纸,还掉出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干贝,个头不大,晒得干干的,颜色微黄。
“老村长在信上写,”水户的声音有点抖,“这一船鱼卖的钱,村里三家已经分了。有一家,拿这笔钱给孩子赎了过去年冬天卖出去的小女儿。他说,这点干贝不值钱,让姑娘尝尝鲜,是村里人的一点心意。”
伊奈看着那把干贝。
渠水在旁边哗哗地流。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水户的肩膀。
水户低下头,肩膀在抖。
她这次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我明天,”她说,“想给村里回个信。我想问问,除了鱼,他们海边还能出什么。海藻、盐、贝壳,只要能存住的,我们都能运。”
“好。”伊奈说。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走到大池边,泉奈正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啃苹果,看见她们,扔了一个苹果过来。
水户伸手接住,愣了一下。
“别愣着。”泉奈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今天鱼卖得好,伙房炖了鱼汤,让你们俩回去喝。”
水户抱着那个苹果,笑了。
“笑什么。”泉奈咬了一口苹果,“今天赚了钱,斑哥说了,今晚伙房加菜。”
“加菜?”水户愣了一下。
“炖鱼汤。”泉奈说,“就用今天卖剩下那几条鱼。斑哥说,头一船鱼到了,大家都尝尝。”
水户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苹果,半天没说话。
她在涡之国的时候,渔村送上来的鱼,先挑最好的送进宗家,再分给族里。她吃的鱼,都是下人收拾好了,一道道端到席上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牵线运过来的鱼,会变成伙房大锅里的一锅汤,族里族外、忍者平民一人一碗。
“伊奈姑娘。”她忽然转头。
“嗯?”
“在涡之国,”水户轻声说,“这种事,宗家的姬君是不会做的。鱼从海上到桌上,中间过多少道手,姬君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你现在问了。”伊奈说。
水户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苹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啊。”泉奈从石阶上跳下来,“再不走,汤就被那帮秋道的大汉喝光了。”
伊奈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啃苹果一个抱苹果,渠水从身后流过,远处城墙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