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刺》辞纾

4、 澧江雨 百邪不侵，

　　池厌迈步走后，陈绎淮还站在原地。他望着少女渐渐远行的背影，那抹蓝白逐渐消失在夜色里，书包上挂着的小猫挂件翘着尾巴，蹦蹦跳跳的。

　　池厌。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校牌。
　　厌恶的厌，怎么会有人给女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他认识的女孩子不多，夏允歌算一个。
　　之前周驰还和他说过夏允歌名字好听，少女笑盈盈的，明媚似骄阳，“我妈说这是坦然大方，鲜活灵动的意思。”
　　他还以为大多数父母给女孩子取名都会选择这些寓意特别的字。
　　为什么是厌？

　　他疑惑了几秒，把校牌重新揣进校服口袋里，金属和布料贴着皮肤，依旧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算了，不想了。
　　厌不厌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抬手，漫不经心的扯了扯衣领，朝校门口停着的车走去。

　　一辆黑色小轿车，车身线条简洁利落，车里的人见他走过来，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温婉柔和的脸。

　　“放学啦？快上车。”

　　陈绎淮利落地打开车门，把书包往座位上一丢，“妈，我爸呢？”

　　“局里有事呢。”唐婉见他坐稳，发动了车子，“说是有个小孩离家出走，家长回来后在房间里发现了封遗书，报了警，你爸带人看情况去了。”

　　陈绎淮抿了抿唇。
　　又是这样。

　　陈江明常年不在家，不是出现场就是待在局里，回家的次数一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
　　上次陈绎淮生日，陈江明本来说好了那天早点回家陪他，不料刚坐上车，局里就打电话回来说有个紧急案子，要他回来开会。
　　陈江明只好和唐婉发信息说今晚不能回来了。唐婉把他的话转述给陈绎淮，少年什么也没说，冷着脸回了自己房间，最后蛋糕也没吃。

　　唐婉从内后视镜上看到陆绎淮的表情，少年撇过头望着窗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背靠着座椅，神色平平，一看就是不高兴的样子。

　　少年别扭着不说话，可唐婉懂。
　　陈绎淮年纪还小的时候，陈江明忙于工作，唐婉带着高三毕业班，对他的成长有些疏忽，少年便把自己锁进房间里，用一摞卷子抵住那些委屈和别扭，麻痹自己。

　　一路无话，车开进小区，回家后陈绎淮只丢给唐婉一句“妈你早点休息，我回房了”就关上了门。

　　凌晨两点，陈绎淮睡不着。
　　床头柜上摆着前年出去旅游时候拍的全家福，那年暑假陈江明难得休假，唐婉便提议全家一起出去旅游。
　　路过一个著名景点，景区摄影师拿着照相机和样片卖力的拉客，凑到他们面前来问要不要照相。
　　陈江明本来是想拒绝的，但唐婉说，“来都来了，况且我们还没有一张正经的合照呢，就在这儿拍了吧。”
　　于是便有了这张照片，印了两张出来收进相框里，一个放在客厅，一个在陈绎淮卧室。

　　少年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

　　-

　　池厌做了个梦。

　　梦里她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怀抱暖融融的，还带着点淡淡的香，但却不是劣质的香水味，反而像是从一片花海路过后，身上无意识沾上的花香，池厌不自觉往那暖意里蹭了蹭。

　　她想抬起头看清那女人的面容，全身上下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画面一转，池厌看见爸爸抱着小时候的自己，拿了个拨浪鼓在逗她，外婆在一旁缝小衣裳，推了推滑下来的老花镜。
　　小女婴伸手去抓拨浪鼓，没抓到，倒也不哭不闹，睁着水润润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池厌。”
　　男人脸上带着笑意，想到之前有朋友来看小女儿，不解问他为什么要给孩子起名讨人厌的厌。
　　“才不是讨人厌的厌，”男人伸出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脸，又低头亲了一口，小女婴咯咯笑起来，想来抓他的手，“妈妈取这个名，明明是厌胜的意思。”

　　妻子旧病郁积，生下女儿后还没来得及抱抱她就撒手人寰。
　　男人便遵循妻子的遗愿，给女儿取名池厌。
　　不是讨人厌的厌，是厌胜的厌。

　　这是后来外婆告诉她的。
　　“厌胜之术啊，是古代民间的一种巫术，用以辟邪祈福。”
　　“你妈妈说，愿你此生百邪不侵，诸恶莫近。”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摇摇椅上，歪头看着窗外。
　　她眼角有一抹水光，她以为池厌没发现，伸手摸了摸，欲盖弥彰的和池厌说日光晒得她眼睛疼。
　　那时候的池厌抿了抿唇，起身抱住外婆，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眼眶有点酸涩，眼泪洇进老太太的毛衣里，幸好她没有发现。
　　外婆也想自己的女儿了呢。
　　她也想妈妈。

　　“愿我的宝贝此生百邪不侵，诸恶莫近。”

　　仿佛有一个恬静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池厌猛地睁眼，抬手摸了摸脸颊，湿湿的。
　　她在梦里哭了。

　　池厌喘了口气，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揉搓着，挤压着，让她呼吸不顺。她捞起床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凌晨两点啊。

　　池厌没了睡意，便起身走到窗台边画画。
　　她的画架搭在窗台边，推开就能看到海边，不过离得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蓝色。刚下过一场雨，天空雾蒙蒙的，像蒙了层毛玻璃，看不真切，池厌推了推窗，让海风灌进来。

　　把颜料挤在调色纸上，池厌接了桶水回来，放在脚边，又开始调和颜料。
　　刚醒还懵懵的，橙黄橘绿几个颜色被她乱七八糟的调了一通，融成一片暖赭色。
　　等她反应过来，沾了水的颜料已经顺着调色纸往下，在画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她想画妈妈的样子。

　　小时候她也曾问过外婆，为什么其他小朋友放学都有妈妈来接，只有她没有。
　　老太太抱紧了她，没有接话，小姑娘不乐意了，哇哇哭闹起来，怎么也哄不好。
　　最后爸爸回到家，问清她为什么哭后，把小姑娘抱到腿上，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哄着说那是妈妈。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问妈妈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不喜欢她不要她了。
　　爸爸便哄道：“怎么会呢，妈妈最喜欢厌厌了。”
　　“厌厌还小，妈妈是怕你在成长路上遇到坎坷，所以就去了前面的地方，帮你探路，想让你平安健康，等你长大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后来池厌慢慢长大，到了明事理的年纪，渐渐懂了爸爸的意思和外婆有时候的未尽之意，但她对妈妈的印象也只有墙上的那张结婚照。
　　上面的女人一身洁白婚纱，挽着旁边男人的手臂，唇角上扬，颊边两个梨涡露出来，眼底满是笑意。

　　池厌撕了调色纸贴了张新的上去，画笔落下，女人的样子从笔下浮现，她鼻子有些酸，握着画笔的指尖有些微微发抖，她克制着咬着嘴唇，不想让泪留下来。

　　“啪嗒”一声，笔从她指尖掉落。
　　池厌画不下去了。

　　妈妈模糊的影子、梦境里温暖的怀抱、结婚照上露出梨涡浅笑的女人，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叫嚣着，思念如潮水，像要把她吞没。

　　怕吵醒外婆，池厌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躺上了床，强迫自己入睡。

　　-

　　到教室了林玖枝看池厌眼睛有点泛红，问她怎么了，池厌就笑笑，说是有东西进她眼睛里了，她揉的时候有些用力。
　　林玖枝便信了，拿出书来准备早读。

　　早自习的时候苏慧筠把池厌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单子。
　　是校园文化节的宣传海报。

　　苏慧筠：“学校让我们每个班级出一幅画，后期校园文化节摆出去展览，我想了想我们班你画画最好看，你就抽时间出来画一幅好吗，辛苦了。”
　　池厌点了点头，苏慧筠也没别的事找她，让池厌回了教室。

　　早自习结束，林玖枝合上书，抽了两张纸出来，晃晃池厌：“陪我去卫生间。”
　　池厌应了声就低头找纸，被林玖枝直接拉起来：“别找了，我给你带了纸的。”

　　卫生间人有点多，池厌站在外面等林玖枝，她出来后甩了甩手上的水，挽住池厌胳膊和她聊天。

　　“昨天那道题我还是有点不会，你等会儿给我讲讲吧。”
　　“好。”
　　“我听说学校要办文化节，苏老师找你是因为这个吗？”
　　“嗯，让我抽空画幅画拿出去展览。”

　　路过十二班，池厌看见了昨天和陈绎淮站在一起的少女。
　　十二班是这一届唯一一个艺术班，里面几乎都是艺术生，所以管得不是很严。
　　少女穿着一身小白裙，头发披散着，正和同桌聊得热火朝天。

　　“今天中午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要不我们一起去尝尝……”
　　“厌厌你在看什么呢？”
　　林玖枝见池厌不搭话，扯了扯她的校服下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夏允歌，”林玖枝拍拍她的肩，“追了陈绎淮很久的那个。”

　　良久，池厌才搭话，声音很轻：“她好漂亮啊。”
　　笑得好好看，明媚，却不张扬，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是漂亮，”林玖枝凑近，夸张的说，“可我觉得，还是我们厌厌最漂亮。”
　　“瞧瞧这小脸，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呦。”
　　池厌轻轻摇头：“你别取笑我啦。”
　　“我说真的，说不定也有人偷偷暗恋你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林玖枝伸手勾勾她下巴。
　　“林玖枝！”

　　林玖枝见池厌脸微微泛红，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了，便收回话题，重新聊到食堂的糖醋排骨上。
　　“那我们中午一起去吃糖醋排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