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刺》辞纾

3、 澧江雨 干净清凉的

　　池厌和林玖枝还在小卖部。

　　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林玖枝选择困难症犯了，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厌厌，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池厌正在冷柜前看酸奶，闻言也摇摇头，“你想吃什么啊，我和你买一样的吧。”

　　冷柜大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池厌指尖触上去，冰冷潮湿。

　　她垂下眼睛想从口袋里找纸巾出来擦，视线无意识往左边瞟了一眼，才发现校牌不见了，衣服左侧空荡荡的，只剩下别针穿过的两个小洞，空空落落。

　　“怎么了？”林玖枝见池厌一直站在冷柜前，走过去问她。
　　“没事，我校牌不见了。”

　　“不见了，”林玖枝瞪大眼睛，“万一下午年级主任来查怎么办？”
　　池厌弯弯唇，宽慰她：“我教室里还有个备用的，不碍事。”
　　好在她学会了未雨绸缪，重要的东西都有备份，就算丢了也不至于在原地干着急。

　　林玖枝这才放下心来。
　　又逛了一圈，林玖枝随便抓了两个面包，给池厌分了一个。

　　小卖部这时候人很多，收银处排起长长的队伍，林玖枝拉着池厌去排队，她想起池厌之前被撞，扯了扯池厌的衣袖。

　　池厌察觉到她有悄悄话要说，配合地低了低头，凑近过去。

　　“刚在门口不小心撞你那个，好像是陈绎淮。”不愿意被人听见，林玖枝声音放得很小。
　　“陈绎淮？”
　　是一个池厌没听过的名字。

　　“嗯，”因为性格使然，林玖枝消息很灵通，什么都打听得到，“我之前听别人说过，他爸爸是澧江市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妈妈在澧江一中教书，从小长在书香家庭，也难怪成绩那么好。”
　　听她这么一说，池厌倒是想起来什么，上学期期末的年级第一，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他这么优秀，长的也好看，应该很多人喜欢他吧。”
　　“肯定啊，”林玖枝凑到池厌面前嘀咕，“好多女生都偷偷惦记过他呢，不过听说他性格高冷，去表白递情书的大多无功而返，不过也有死缠烂打的，夏允歌就是。”

　　这又是谁？
　　池厌朝林玖枝眨眨眼。

　　林玖枝：“……”
　　“你不认识啊？”
　　池厌点了点头，眼神无辜。

　　“我早该想到的，你一心都扑在学习读书上了，哪会知道这些。”

　　死缠烂打吗。
　　池厌想象不出来。
　　她不是那种性格，就算是喜欢一个人，估计也只会偷偷看着，不争不抢，更不会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

　　林玖枝还想接着说，但队伍已经排到池厌前一个人那里，她和林玖枝结完账，从小卖部侧面上了楼梯。
　　路上遇见卢嫣和孟星瑶从食堂那边过来，孟星瑶看见池厌林玖枝就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把手上的橙子分给她们。
　　“这是学校食堂中午的水果，我给你们带了两个。”

　　林玖枝欣喜地接过，自然而然的递给池厌。
　　“厌厌你帮我剥一下，这种水果我老是剥不动皮。”

　　池厌剥完橙子，把果肉还给林玖枝，拿出纸巾擦了擦手。
　　旁边就有垃圾桶，池厌让林玖枝她们先回教室，自己把垃圾丢了就跟上。

　　橙子皮黄橙橙的，给手指上也染上颜色，留下橙黄印记，她又拿起纸巾擦了擦，然后和果皮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转角的时候池厌看见走廊窗前站着两个人，男生侧站着，一张试卷瘫在窗台上，正低头看题。
　　许是有点难解，他眉心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验算。有风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毫不在意，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题目上。
　　旁边的女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翘，笑容明媚。

　　好像刚才在小卖部门口遇到的人啊。

　　池厌移开目光，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

　　办公室数学老师不在。

　　周驰和陈绎淮分完数学试卷的答案，正要出门，就看见苏慧筠往这边走过来。

　　“苏老师。”周驰眼尖先看见了，打了个招呼。

　　苏慧筠“嗯”了声，“陈绎淮你留一下，我有事和你说，周驰你先回教室吧，马上午休了。”

　　周驰看了眼陈绎淮，眼神示意他自求多福。

　　陈绎淮跟着苏慧筠又进了办公室，她办公桌上，放了本还没拆封的字帖。

　　苏慧筠对这个学生很是头疼。

　　陈绎淮家家境殷实，父母待人处事得体周全，他自己也争气，脑瓜子聪明，学习成绩也稳居第一，各类竞赛屡屡获奖，唯有一处缺陷。
　　就是字迹。
　　他答题逻辑答案滴水不漏，字迹却肆意粗放，潦草得格格不入。

　　“考试卷面分也很重要的，”苏慧筠把字帖往陈绎淮那边推了推，“这本字帖你拿回去，好好练。”

　　陈绎淮垂眸，视线落在那本崭新的字帖上，下颌线微微绷紧。
　　练字什么的，可太麻烦了，还浪费时间。

　　他自是不会顶撞老师的，片刻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字帖拿了过来。
　　目光掠过办公桌上摊开的作文本，苏慧筠注意到，便把作文本放到陆应淮面前。

　　上面的字迹清瘦娟秀，一笔一画清晰明了。

　　小姑娘的字迹倒是好看，想到池厌，苏慧筠稍稍缓了口气。“虽然不要求写到这种程度，但至少要让阅卷老师看清楚吧，你成绩好，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失分。”

　　“知道了，谢谢苏老师。”

　　字帖拿在手上宛如烫手山芋，陈绎淮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夏允歌。

　　她没穿校服，乌黑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头上别着两个粉色的发夹，把刘海分到一边。

　　“陈绎淮！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呗。”少女嗓音清亮，尾音拖得长长的。

　　夏允歌在追他，他知道。

　　不过在她第一回给他递情书的时候，陈绎淮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没必要。”
　　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语气平平，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也绝不给人半分遐想的空间。

　　夏允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少女迎上他目光，坦坦荡荡，“那做普通朋友，总可以吧。”

　　最后是朋友拍拍他肩，让他不要这么无情，就是交个朋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道？”

　　夏允歌眼睛一亮，抬手指了指卷子上画圈的大题。
　　陈绎淮接过卷子，把字帖垫在下面，垂眸看题。

　　无意抬眸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前方熟悉的蓝白校服，少女发绳上的小樱桃露了出来，细碎的日光投在她发丝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池厌。
　　毫无预兆的，这个名字蹦进他脑海里。
　　口袋里的校牌贴着他皮肤，有些发烫。

　　“怎么了？”夏允歌察觉他骤然停下，好奇地偏过头来看，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二人。

　　“没事。”

　　……

　　十点四十，晚自习放学铃声准时划破整座教学楼，安静的学校下一秒就变得闹闹哄哄。

　　池厌今天要值日打扫卫生，就让林玖枝先走，不用等她。
　　林玖枝点点头，和卢嫣孟星瑶二人结伴走出教室。

　　等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池厌开始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她被呛到了，偏过头来咳嗽两声。

　　抖了抖衣服上沾到的灰，池厌又拿抹布沾水，把讲台收拾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关灯，锁门，踮脚把教室钥匙放在窗台上。

　　学校关了灯，整栋教学楼都黑黢黢的，只有角落的安全出口标志还亮着，小绿人朝楼梯口奔跑，幽幽的光映着空旷的楼道。

　　看不清路，池厌便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照明。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感觉有人勾了勾她书包带子。
　　她转过头，声音随着她的动作落下来。

　　“池厌。”

　　少年语气平稳随意，路灯灯盏上有些许多小飞虫绕着飞，灯光拖出他的影子，和池厌的覆在一起。
　　路灯下，池厌把他看得更清楚。
　　额前碎发柔软，夜风一吹就随着轻轻晃动，衬得眉眼越发清隽，整张脸骨相优越精致，唯独眼底淡漠，透着分生人勿近的清冷。

　　有过一面之缘，池厌礼貌的笑笑：“有事吗？”

　　少年摊开手，掌纹脉络清晰分明，浅浅向四周散开，掌心中间躺着一抹蓝色。

　　是她丢失的校牌。
　　原来是被他捡到了。

　　池厌手抓着书包带，攥紧了：“谢谢，不过我有新的了，这个麻烦你帮我丢掉吧。”

　　陈绎淮指尖顿了顿，夜风卷着路边草木的气息送过来，飞虫依旧绕着灯盏转悠，路灯的光晕晃了晃，只有虫鸣在耳边轻轻作响。

　　偶然遇到少女，他本想着把东西物归原主，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好。”
　　陈绎淮沉默片刻，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校牌的轮廓微微咯着他掌心。
　　她不要，总不能强塞给她。

　　池厌心口微微发紧，有些尴尬，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改口反而显得刻意。她维持着脸上礼貌的笑容，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很晚了，你也快点回家吧。”

　　她不再停留，侧身从他身侧绕开。路过他时，池厌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像雨后天晴的气息，又像干净清凉的薄荷香，她分辨不出来。
　　只好把脚步放得更快，不敢回头。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中午听林玖枝说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她便本能的避开，不想有太多的牵扯，不想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落入旁人的闲话里。

　　终于走出校门，池厌远远看见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

　　小老太穿着一身薄针织开衫，外面套了层防风夹克，面上笑眯眯的。

　　“外婆！你怎么来了，”池厌快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手臂，“不是让你吃了药就睡觉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来接你。”老太太摸了摸孙女手腕，又开始唠叨，“这么凉，喊你多穿点衣服不听，感冒了有你受的。”

　　“我刚从教室出来嘛，里面开了空调，吹得有点久了。”

　　一老一小就这样边走边聊天，到家后池厌给手机充电，林玖枝的消息先跳出来。

　　半小时前。
　　林玖枝：「厌厌我到家啦！」

　　十五分钟前。
　　林玖枝：「厌厌你到家没有，我发现老周发的这张数学卷子好难，我需要你。」
　　林玖枝：「扁扁地走开.jpg」

　　池厌被逗笑，弯了弯唇，梨涡若隐若现。
　　她回：「我刚到家，卷子我等下看看，写完了发给你。」
　　「摸摸小猫头.jpg」

　　林玖枝秒回：「我爱你！」

　　手机通讯录未接来电那栏，爸爸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池厌那会儿在做值日没听见，怕爸爸找自己有什么急事，连忙回拨了过去。

　　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声音听不真切，池厌放大了音量，把书包里的卷子摆出来，摊开，朝屏幕那头喊了声，“爸爸，”
　　“我看你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休息室有点吵，男人怕池厌听不见，声音放大了些，“厌厌你回家没有，这个月爸爸先不回来了，公司最近有个急单要我去跑。”

　　少女边做题边听电话，闻言垂了垂眸，有些失落。
　　她知道爸爸平时很辛苦，为了供她读书总是铆足了劲，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做。

　　不想让他担心，池厌扬了扬唇，想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一点。

　　“知道啦，爸爸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又叮嘱池厌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外婆，不要总是学习到太晚，便挂了电话。
　　“生女儿就是好啊，看看这小棉袄，多贴心，”休息室里朋友打趣道。
　　男人笑眯眯的，眼角漫开细细的纹路，冲他们摆摆手，又去跑车了。

　　女儿生日要到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看着她从一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长成现在的翩翩少女，他其实很愧疚，陪伴池厌的时间太短，青春期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他却常年不在家。
　　想弥补点什么。

　　上次路过一家服装店看见橱窗前模特身上穿的那身白裙子，裙摆一抹淡绿，细细碎碎的绣着花，他那时候就想，这衣服要是穿在自己闺女身上该有多好看。
　　等跑完这单就买回去给池厌当生日礼物，想到这里，他搓了搓手掌，又干劲满满。

　　池厌写完卷子拍给林玖枝，就去照顾外婆洗漱。
　　把老太太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池厌回到自己房间关好窗户，上床抱着被子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