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刺》辞纾

2、 澧江雨 少女的气息

　　等她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新的数学老师正在评讲开学考的试卷。

　　文科班大多对数学课不太敏感，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底下认真听的人很少，大多数都在自己干自己的事，老师也看出来了，偶尔提高声调提醒。

　　池厌礼貌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数学老师淡淡看了她一眼，让她回位置坐好。

　　一旁，林玖枝撕了张便利贴，唰唰唰写完字，推给池厌。

　　池厌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低头看林玖枝写的纸条。

　　少女字迹龙飞凤舞，不过池厌大概看懂了：
　　苏老师叫你去干什么了？

　　池厌想到高一时林玖枝来她家玩过，外婆还笑嘻嘻的让她留在家里吃晚饭，想着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提笔：
　　就是让我填了助学金申请表再交给她。

　　池厌点了点林玖枝的桌子，少女侧头看向纸条，了然。

　　“已知2bc最大值为18，那么cosA的值为多少，”数学老师拿三角板敲了敲桌子，底下同学纷纷垂首敛目，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生怕自己被点到了。

　　林玖枝以为是自己和池厌传纸条被看见了，做贼心虚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验算。

　　周敬山看着底下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想起这是文科班，对数学提不起兴趣，也是寻常。

　　没办法。
　　但课还是要上的。

　　他敛了敛火气，低头看花名册随机抽人。

　　“池厌。”
　　“cosA的值为多少。”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池厌低头扫了眼卷子，起身报了答案，语气平稳。

　　听到正确答案，周敬山满意的点点头，摆摆手让池厌坐下。

　　末了，他又恨铁不成钢道：“认真听，我讲的都是些易考题型。”

　　叮铃叮铃的下课铃声响起，周敬山走后，同学们都如释重负。

　　下午上课本来就容易犯困，更别提是恼火的数学课，收好卷子后，大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补觉。

　　林玖枝起身去前排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回来，蔫蔫的和池厌诉苦：“我发现上数学课的时候上下眼皮挨在一起会很舒服。”

　　池厌正在改卷子上的错题，闻言被逗笑，手中笔却没停：“你那是睡着了。”

　　卢嫣转过头来看池厌改错题，冷不丁开口：“最后一题你做笔记了吗，我没来得及抄。”

　　池厌被吓了一跳，握着红笔的手一颤，笔顺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显眼。

　　卢嫣见池厌被吓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关系，”池厌忙摆了摆手，手上带着的樱桃发绳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你要看笔记是吧？给。”

　　卢嫣接过卷子，道了声谢。

　　一旁的孟星瑶也转过来：“池厌，林玖枝，中午我们四个一起去吃饭吗？”

　　这话明摆着已经约好了卢嫣，于是孟星瑶望向林玖枝。

　　林玖枝倒是无所谓，答了句都可以，孟星瑶又看向池厌。

　　池厌看着她盈满期待的眼神，迟疑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啊。”

　　-

　　上了一上午的课，大家都饿的不行，自然没心思听最后一节的地理课。

　　老师察觉到，刚好试卷评讲的也差不多了，只好让他们修改错题，搬了个凳子坐在讲台边，说不懂的可以拿上来问。

　　下课铃声刚响起，教室里突然炸开一阵喧闹，大家都往教室外赶。

　　池厌她们四人结伴走出教室，顺着走廊往食堂那边走，九月正午的阳光顺着玻璃反射到人脸上，有些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

　　走到一楼的时候，池厌突然被人叫住。

　　苏慧筠刚从行政楼那边出来，恰巧看见池厌，便把手上的答题卡递给她，让她送去三班教室门口。

　　接过答题卡，池厌转头望向孟星瑶二人，眼神带着点歉意。

　　林玖枝分了一半抱到自己怀里：“你们去食堂吧，我和池厌一会儿去小卖部买吃的就行。”

　　“好吧，”孟星瑶挽着卢嫣，朝她们挥了挥手，却没有丝毫不悦，“那一会儿教室见。”

　　随后转身，汇入那群涌向食堂的人流里。

　　池厌和林玖枝抱着一大摞答题卡，转身往高二三班走。

　　正午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早已奔向食堂，只有零星几个人匆匆路过。

　　答题卡页边角微微咯着池厌手臂，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被咯出了几道红痕，便换了只手抱着。

　　两人一路快步走到三班门口，把答题卡整整齐齐码到门口的桌子上。
　　总算完事了。

　　“苏老师还挺关心你的。”
　　并肩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林玖枝对池厌说。

　　池厌正在想助学金申请表的事情，下意识“嗯”了声。

　　林玖枝怕池厌多想，又补了一句：“当然，她对我们都很好的。”

　　池厌倒是没想那么多。不过苏慧筠对她是真的好。
　　可她从未觉得特殊，池厌原先做她语文课代表时，每回来办公室交作业苏慧筠都会问池厌有没有听懂，和她讨论语文题。

　　得知她在画画这一方面颇有天赋后，澧江有绘画大赛她也会推荐池厌去参加。

　　学生时代能遇见这么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实乃幸事。

　　-

　　小卖部在行政楼一楼侧面，对面就是操场，从教学楼穿过来需要走一段下坡，两侧种着几棵栾树和香樟，风扫过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地果子，满地碎壳，踩在脚下咔擦轻响。

　　做清洁的学生最讨厌这两种树，扫完没一会儿就又往下掉树叶和果子，扫了也等于白扫。

　　林玖枝看了眼地下的浆果，说：“还好这学期我们班不做这里的清洁，不然不知道该有多难扫。”

　　林玖枝走在前面，步子快，嘴里还在念叨果子的事。池厌跟在后面，低头数着台阶。

　　然后就和别人撞上了。

　　池厌的额头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她不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脚下差点踩空台阶。手臂忽地被人一把拽住了，拉着她让她站稳。

　　“对不住。”

　　声音自她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潭，咚一声又转瞬即逝。

　　池厌站好后抬眼，阳光斜射进楼里，把面前的人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个子很高，池厌一米六几，踮起脚估计也只能够到他下巴。那人穿着澧江二中的蓝白色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

　　男生五官棱锐，肩背宽阔身形挺拔，下颌线很利落，眉眼清隽，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尾，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女，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撞到你了？”见池厌不回答，他又问了一句，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把她看得更清楚。

　　池厌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可手腕还被他捏在手里，掌心的温度烙在她脉搏处。

　　“陆应淮！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拐角那边冲过来，又戛然而止。从暗处探出来一个脑袋，校服扣子扣到顶端，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样子和撞到池厌的男生是朋友，目光落在他抓着池厌的那只手上。
　　“你干什么呢？”

　　被叫做陆应淮的男生终于松开了手，他指腹离开池厌皮肤的时候，她感觉那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不小心撞到人了。”
　　他低头，面前的少女有一双杏眼，她站在灯光下，显得瞳仁乌黑透亮。睫毛纤长浓密，眼角有一颗小痣。
　　她脸颊偏瘦，许是有些热，正微微泛着红，下巴小巧圆润，显得整个人很软很柔和。
　　发绳上的樱桃藏进发丝里，透出一点点红。

　　“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身旁的林玖枝晃了晃她，池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疼。”
　　听到她回答，林玖枝松了口气，拉着池厌往小卖部门口走。

　　池厌经过陆应淮身旁，少女的气息清透干净，带着淡淡皂香，顺着风飘入他鼻息。

　　周驰碰了下陆应淮肩膀，“走吧，去办公室分数学答案。”
　　陆应淮跟在周驰身后，脚下不知踢到什么，发出“咔”的一声清响。

　　陆应淮脚步顿了顿，弯腰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个校牌。
　　背面的别针有些弯了，陆应淮被扎到了指腹。

　　指尖轻微刺痛，他皱了皱眉，又把校牌翻了个面，澧江二中的校徽旁边，清清楚楚的写着班级和姓名。

　　高二（9）班，池厌。

　　他抬头往小卖部的方向望了望，人潮拥挤，少女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周驰凑过来看见名字，吸了口气，有些惊奇，嗓音有些大：“池厌啊！”

　　陆应淮被吵到耳朵，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
　　“你认识她？”

　　“当然了！上学期那个黑板报比赛你知不知道，拿一等奖那个班的画，就是出自她手，周一升旗仪式还被年级主任夸过，你不记得了？”周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又想继续说，被陆应淮打断了。

　　他对画画什么的没兴趣，得不得奖都无所谓，他不喜欢，也看不明白。

　　又重新迈开步子，右手握着校牌插进校服口袋里，想起池厌，女生被人撞了都不出声，就那样愣愣的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了的兔子。

　　她手腕很细，他握上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再使点力气就能把她腕骨掐断。

　　“走了。”
　　他又催了遍周驰，指尖却依旧捻着口袋里那个校牌。

　　若是有缘，下次遇见了再还给她吧。

　　正午太阳倾泻而下，空气被晒得滚烫，面前的柏油马路浮起一层晃眼的白光，热浪扑面而来。

　　陆应淮眯了眯眼，和周驰走进旁边的教学楼。

　　日光澈亮，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应淮那时只当池厌是个过客，毕竟人的一生这般漫长，遇到的人、经历的事，不至于所有都要记得。
　　他尚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他的生活将与这个擦肩而过的女孩紧紧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