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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绵羊的愤怒 夜幕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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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渐,乌云翻腾着交融白昼的光辉将薄亮驱逐至天边尽头,人们不得不为这突然降临的阴霾提早亮起明灯。
前厅偏角里几盏扁圆吊灯垂落,李术坐在原木长案前看书,竹骨撑起的纸罩将光线揉出温软光晕,漫过案面的粗陶茶具,案角处静静搁着一枚木李,散出幽淡的果香。
“要下雨了林屿青,去哪儿我送你吧。”李术关掉案台上的八角灯盏,起身走到玄关。最近有些倒春寒,林屿青听他的话在高领毛衣外面又加了件外套。
“不用了,”林屿青在他脸侧亲了亲,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处理点数据,我很快就回来。”
明透科技大楼如墓碑般矗在夜色里,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密密麻麻的窗格仿佛悬在城市里窥伺蛰伏的眼珠。
红褐色大班台横亘落地窗前,桌上浓墨般的黑筋盘错出鬼脸纹,流淌着沉静温润的木光。
林屿青屏住呼吸坐在顶层办公室的沙发,静待对面的人开口。
“屿青,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忙。”
议会新出台反腐反垄断政策,明透以及他名下的其它产业多多少少都受了很大影响。李术这小兔崽子从年初就开始调查他的公司,这种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再让人拿住把柄。
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王啸抬臂用指尖插进发根向后梳拢,从抽屉里拿出只镀金打火机点燃香烟。“医院按余双木的身份先联系到了我。事发突然,我第一时间赶去处理后事没顾得上联系你,你也知道我,遇到大事就容易顾头不顾尾。赶上昨天公司有急事让我回去处理,我只好先代为保管伯母的骨灰。”
“我很抱歉,”缭绕烟雾丝丝缕缕自他指间那点猩红爬升蔓延,王啸单手举着电话深吸一口烟,心满意足地闭了闭眼。
“不过没想到你今天就会来,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
冷泉般清透的光线自刻有浮雕的天花板里倾泻而下,林屿青面色铁青,大半张脸笼罩在浓重思绪的阴影中,迟迟没有应答。
王啸见状伸手捻灭余下的烟,火星在精致的纯银烟灰缸内底留下明显黑色痕迹。“屿青,你要抓紧时间振作起来。”
他从舒适的办公椅里撑着站起来,神色难掩担忧,语气不痛不痒,喟叹道:“你应该换个角度想,人的终极目标就是死亡,那么拼尽全力地活着不过是为了抵抗虚无,显然林女士已经成了胜者,你我还在滚滚红尘的煎熬之中苦苦挣扎的时候,那位美丽的女士已经结束了人世间的苦修,我们要为她庆幸才对。”
Alpha喝醉了似的,迈着虚浮的脚步穿过大半个房间,眼底闪烁起异样的光。坐在沙发上的人挺直脊背,任由他蝇虫寻缝般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道
“可惜你不是个影视明星,也不是什么艺术家,所以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哀叹里。你应该明白,你所选择的身份让那些眼泪注定只能起到些可有可无的缓解情绪作用。真正想要解决问题,靠的是你握在手里的权力。”
王啸抬臂在虚空中紧握成拳,无视林屿青阴沉的脸色,另只手自顾自地拍着他肩膀。“成大事者不择手段,握权柄者不耽旧情。你是要为人类健康和联盟政府奉献自我的人,所以不要再做蠢事。我说过很多次,你是个漂亮的聪明孩子,你很快就能想通这些。”
林屿青拂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拿去骗那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或许管用,偷梁换柱的把戏在我这里已经不好用了。”
“你说的这些有哪件是你真正能做到的,成大事?还是手握权柄?看出来你很不满意目前的人生,既忮忌别人拥有你想要的东西,又没有去实践你这些‘智慧’的勇气,既然死亡在你口中如此美妙,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苟活在这世上?”
王啸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无奈地笑了,神色没有分毫愠怒:“你完全可以不认同我的观点,但没有必要抱有如此大的恶意来揣测我的用心。屿青,天真是件好事,它能让你看起来永远那么年轻,所以才总有垂暮之年的心愿意包容你。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之间最后一次交易。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加害你,反而在心底里把你当做真正的朋友,所以偶尔会情不自禁和你分享一些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而已。如果那些话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那我真是感到抱歉。我发誓这实属无心之举,你该对我多一些信任。”
“如果你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劳烦先让司机带你去仁心医院对面的烂尾楼。你在那里稍等我片刻,我很快就来找你。”
林屿青缓缓直起身,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受这种人的蒙骗?
王啸会有那么多傲慢畸形的想法,归根结底不过一个原因——没有人真正爱他,他也不被任何人真心需要。
可是林屿青不一样的,李术会把他不值钱的眼泪当做亟待解决的要紧事。
曾经是这样。
暴雨将至,空气里聚起迷雾。王啸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刚从大楼里走出来的单薄身影,风尘仆仆的脚步被夜幕吞噬,渐渐缩小成黑点。他几乎瞬间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倔强又瑟缩的表情,那真是世界上最动人的神情。
构筑在谎言上的美好是如此虚妄,知情人的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回原形。
黑影笼罩之下阴风鼓荡,钢铁森林里掀起涌动的暗流。司机将车开进烂尾楼中间的街道口停下后,动作利落地下车匆匆离开。
林屿青转头瞥见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
早上定好型的额发已经散下来,佝偻着背缩在座椅上,这副模样看起来又衰又好欺负,任谁见了都想来踩上一脚。
林叙曾教导林屿青,在各种场合中始终要挺直脊背。林屿青谨记在心,就算当初医院学校两头跑,还要从打零工的缝隙里分秒必争完成繁重学业时也不曾忘记。
车门轰一声被人拉开,王啸用种欣慰的眼神打量这辆车,无声对林屿青乖乖按时等在车里的明智举措表示赞许。
一只亮面皮鞋踩上台阶,越是禽兽不如的人越在意自己那身皮囊衣装是否足够精致到将自己装扮得人模狗样。
林屿青看见王啸脸上在走近时绽开露骨的谄笑,却一点没有心虚或有求于人的模样。
“屿青,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和过去一样。
林屿青沉默垂着眼,暖黄顶灯下额发和眉骨的阴影堆叠,脸庞埋入深不见底的暗处。
站在深渊边缘,脚下往往恶鬼集聚。
魔鬼会在离崖边最近的地方盘旋低语,阴谋诡计裹着蜜糖与胆汁争先恐后涌上面门,吹进耳廓时幻化成缠绵如情人交颈的吐息。
“我知道你厌烦我。”王啸走到后排蹲在他面前,拉过光晕里冷白细长的手,放在自己膝头的掌心里。
“很快,很快我们就两不相欠,你会彻底得到想要的自由。”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交易。”
诱惑人心的呢喃声沦肌浃髓,王啸抬眼望进林屿青的眼睛,看它们缓缓泛起血丝,蕴出不甚明晰的水汽。
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自己要在黑夜中困宥到什么时候,打转、颤鸣,多可怜。
果然,他还是更喜欢林屿青脸上出现他熟悉的受制于人的样子。王啸满意地从地上施施然站起身,双手插兜踱步到对面的座椅坐下。
胆小如鼠的林屿青忽然在对面缓缓笑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在王啸以为林屿青会想从前无数次那样在犹豫后妥协时,林屿青手伸到车座底下,握紧球棍用力砸向车窗。
砰地一声巨响,路面上玻璃洒落满地。
冷风开闸泄洪般挤进车厢,王啸震惊地看着林屿青,天边猛然炸开石破天惊的轰鸣雷声,一道天裂般的闪电撕裂夜幕。
稍纵即逝的白光里,那张脸被残余的玻璃切割成不连贯的碎片,王啸却还能清楚看见对面冷峻似鬼的五官。
林屿青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裂缝,眸光锐利如刀,裹挟着令人胆寒的恨意,看向王啸如毫无生机的死物。
下一刻冰冷的铁棍狠狠落在王啸头上,林屿青甩开车门,车里传出痛苦呻吟的声音。
皮鞋在地上踩出规律的脚步声,苍白的手臂青筋暴起,血液顺着金属表面滴落一路。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
林屿青咬紧牙关,从挥棍的瞬间直至此刻,内心不停在歇斯底里地疯狂嘶吼。
憎恨现在的人生,憎恨爱情,憎恨在自己手里的命运任谁都能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从头至尾的渣滓!令人作呕,太懦弱!太懦弱!搭上一切,用尽心机手段,堆砌金钱、尊严还有数不清的谎言,做尽从前他打心底里厌恶的卑劣不堪的事情。
最后换来的,竟然还是这种糟透至极的结果!林叙死的时候那样痛苦,绝望扭曲的神情常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林屿青。王啸这个王八蛋,竟然说不过是一个失败的数据。
他提着棒球棍,走到路边垃圾桶边停下,单手拧开矿泉水瓶,抬手从沾血的球棍上方往下倒。
汩汩清流连同无根之水将肮脏冲刷干净,林屿青轻蔑地笑了声,拨出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通。
“李术,离婚吧。”
没有给电话那端的反应时间,下句话瞬息之间接踵而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吃饭喝水一样陈述事实。
“我把王啸那个贱人杀了。”
林屿青按掉电话,界面黑下去,雨滴接连不断落到屏幕上。
大雨迷蒙双眼,消弥了视线。
他心里深知人不能活在过去,过度缅怀只会让自己失去感知外界变化的能力。
于是父亲离世后,他再不敢回头怀念过去完整美好的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硬着头皮拼命往前走。
人为什么不能活在旧日的美梦。
没有不知足啊……只是想好好念书,赚钱,治好母亲的病。到头来……他的坚持让林叙受了那么多苦……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夜风裹挟着细雨将圣水洒向世间,李术打给林屿青的电话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他把电话打去秘书那里,走进房间拿了件厚外套,然后抓起玄关柜的车钥匙出了门。
林屿青拖着脚步,精神恍惚地飘荡在凄凉阴冷的街道上,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他打了个冷颤,转过拐角一头扎进暗巷。
撕裂的白塑料膜如同幽灵的破帆,扑簌簌地挂在锈蚀的钢筋上,阴风钻过楼骨空洞发出奇怪的声响。
天地间仿佛只剩林屿青一个人在流浪,永远在黑暗里奔跑,视线落到哪里,哪里就化作怪诞可怖的鬼影霎时间烟消云散,所有景物都离他远去,哪怕是低矮的房屋也不为他所有。
他仰起头,艰难地大口喘着气。
攻克纱化症的杰出贡献者、联盟中央大学药学系的优秀学生……甚至于是林屿青,这每一个名头,有一个是我真的想成为的吗?
林屿青,这个名字写了千百万遍,我是林屿青……可是……我究竟在做什么,生命,我至今为止的生命,究竟是生在前还是命在前?我对自己有多重的分量呢?我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江岸对面繁灯满星,他神经质地游走于钢琴键般的烂尾楼,像只失去触角的蚂蚁,发疯似的在惨白高墙与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里穿梭。
等到停下来时,他已经站在连接两岸的梁桥上。林屿青茫然盯着薄雾中的水面,抬起头刹那间怔愣在原地——只见仁心医院醒目刺眼的红十字旁不知何时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尖顶钟楼,森然夜色里如同从地狱里升起一柄巨大锋利的达摩克利斯剑立在他面前。
蜂巢般密集的斑斓灯火化作审判之眼充斥整片夜幕,此时此刻他不再拥有世俗的身份,枷锁扼制住犯下罪行的囚徒,脚下滚滚江涛霎时已是怒焰滔天的炼狱之火,贯穿长空的雷声火电猝然从深渊地底炸开。
上天仿佛真的向他这堕落者降下利刃,剑锋裹挟着狂风直劈面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都在颤栗,直直向空无一物的身后倒去。
“林屿青——危险——”
深陷湍急翻滚的漩涡前,林屿青仿佛听见梦中的声音在远处呼唤着他的名字。
解法来得这样迟,富余的自由是如此的不合时宜,这点余力几乎成了摧毁洪水堤坝的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