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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眼泪 结束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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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休假后,林屿青很快回归他擅长的快节奏状态,毫不留情把自己打包进恨不能永不停歇的日程表里。
赶上最近正处议会召开期间,李术更是刚领完结婚证就没时间回家。他毕业后进入omega父亲执掌的关图科技集团,同时在政务院科技部挂职。这段时间白天在部里开会,傍晚还要折返集团处理业务,忙得不可开交。
工作学习和生活维持不了平衡的日子就在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忙碌奔波的脚步里过得飞快。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林屿青记录完仪器上的数据,决定省去午饭在旁边找间空教室休息。
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林屿青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此刻趴在桌子上惬意吹着窗外灌进的凉风,忽然久违地松懈下来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慢慢合上眼皮,换了个背光的方向。
大脑持续亢奋运转,不停往眼前输送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何医生,我母亲之后的治疗怎么办?”林屿青站在大学教室的走廊上,目光看向远方隐却在朦胧薄雾中的群山,平淡地问道。
电话那边的声音理性冷静,“屿青,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聊聊天,你确定还要接着治疗吗?现在才刚上大学,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确定。”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响起颤动婉转的流动琴音,林屿青意识昏沉沉,还是听出放的旋律是《沉思曲》。
林父是名医生,在林屿青印象里很少有空闲,那次破天荒赶上了林屿青十岁生日能休假,于是林善济大手一挥,伙同林叙替林屿青向学校请了假,三个人在市里新开的游乐场玩到天黑,吃完晚饭后又转去歌剧院看当时小有名气的《泰伊思》歌剧,那天他走在路上每步都像踩着云朵,小孩堇色的眼眸望向天空,能感觉到身体两侧都是熟悉安稳的香味,两只手仿佛是让天使牵起来快要飞到天上。
真奇怪,明明很久不曾想起,主动要看见的时候那些一帧帧旧画面竟然还是能很清晰就记起来。
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紧跟着一阵轻震,在寂静空气里漾开嗡鸣。薄薄的眼皮下轻微滚动起伏,没过几秒便缓缓定格,林屿青透过缝隙模糊扫视面前的来电显示界面,看清字后猛然睁开眼。
——副号
林屿青整颗心蓦然往下坠,手指动作迅速到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目光发直地看着它跳到接通。
夏幼安的声音从他手里的黑色长方块传出来:“林理事,你之前让我和您跟进余女士的治疗,我想现在这个情况有必要告知您。”
“余女士……跳楼了。”
之后发生的种种细节,在脑海里始终仿佛隔着层水雾,他也曾多次尝试回想,怎么也没能记清当天情形。
林屿青只记得下午是个晴天,太阳没有什么温度似的,无论往哪里去都像是走在海面上。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无论时隔多久都能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漫天晚霞横亘天际,丹砂余晖如新生焰火滚滚铺展,烧毁大片云海。
王啸站在医疗中心顶层的走廊上,隔着道玻璃慵懒地俯瞰整个格兰的风景。“没人知道,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你能处理好什么,没用的废物!”电话那边传出怒不可遏的声音:“连个人都看不好,你搞搞清楚她儿子现在是联盟理事,前几年胡作非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你不懂事,几年过去了你做事怎么还是这么欠考虑!”
王啸轻蔑地拉长声音,“一个失败的数据而已,不过占了个首例患者的名头。不要太大惊小怪了父亲,她死前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能说明我们对她做过试药实验……”
那边又说了什么,引得王啸在空中得意洋洋地扬起手反驳。
“当然,那傻孩子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廊前站着的人露出森然白牙,来回踱步时发出刺耳尖锐的笑声,“我是个商人,难道会白白在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资源吗……”
林屿青躲在楼梯间门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通过空荡回廊将每个字都清晰地塞进他耳中,他目眦欲裂盯着不停震动的手机屏幕,看到王啸打来的电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林屿青死死咬住食指的指节,目送那道黑影走入电梯,看到对方转身时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霎时在舌尖尝到腥苦的鲜血。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这颗星球和指针同时静止不动,千千万长画面以惊人速度飞快在林屿青脑海中掠过。
“林屿青……?”
电梯里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林屿青动了动眼珠,那张冷峻英朗的面庞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是李术。
两人快一星期没有面对面说过话,现在看见彼此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人相距十寸,李术仿佛看见一滴眼泪从林屿青的脸庞滑落,没有掉在他手上。
“嗒—”
李术停顿一下,走过去两手握住林屿青单薄的肩膀,低头放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外面攘杂的声音轻易就要入侵进来,厚实的墙壁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喧嚣,传到廊前只有不甚明晰的背景音。
很安静的环境,李术心想,林屿青伤心的时候应该也会是像现在这样安静的。
大手抚过林屿青后脑勺的发丝,李术自上看到对方低垂的双眸,浓密眼睫上好像还带着些湿意,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刚那滴顺着脸颊流过的眼泪仿佛是李术的幻觉,可他又似乎真的看见它白白落到地面上。
“怎么了?”
林屿青忽然抬手环住李术腰侧,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然后缓慢地收紧了双臂。
“……我……”
李术低沉宽柔的声音在胸膛震动下传入他耳中,语气温和地问他发生什么事情。
此刻林屿青很想把真相全部脱口而出,潜藏在心底的情绪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根牵动他的金线越绷越紧,仿佛顺着喉咙口要将身体里的心肝脾肺全部钩扯出来。
还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吗。
不久前他还和母亲坐在一起聊天,林叙絮絮叨叨跟他讲小时候的事情,两人满怀希望地憧憬着未来。
现在他此生最重要的人,给予他生命和他相依为命的人,几个小时前沉默寡言地逃离般从楼上一跃而下,在他就快要屈服在恶魔脚下摇尾乞怜时,林叙以这种荒诞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了他。
感受到腰上的力道接着收紧,李术蹙起眉头不再询问,他在林屿青身边当起一尊沉默的雕像,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给予最直白简单的安抚。
他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脑海里全是林屿青失魂落魄的模样,无时无刻在纠扯他的心脏。
这世上有些人的眼泪是点燃火柴的烛光,是掷入井底的硬币,是阿拉丁神灯里的精灵,落下就会有上天赐予祝福实现他们的愿望。
结婚前李元钧夫妇把对方的资料交到李术手上让他慎重考虑婚姻,他还为此和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出于最基本的尊重,李术始终觉得,关于林屿青想知道什么就该自己去获得答案,尽管有走弯路的风险,可能要花更多时间,但最重要的是——林屿青会怎么和李术讲述自己。
这才是他对事实真相的唯一评判标准。
分手后他得知林屿青很早就失去家人,于是那些在李术看来费力不讨好、和林屿青真实的性格完全不符的行为,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林屿青孤单地长大,想要什么必须努力争取才能得到。
如果能让林屿青不要掉眼泪,李术甘愿牺牲自己的蓝宝石和金叶子,就算要和女巫做残忍无比的血肉交易,也必然要亲手将林屿青想要的放到他手里。
回到家里,林屿青再也撑不住,推门跪在盥洗室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呕吐。
李术打给家庭医生的电话被他制止,林屿青态度强硬地坚称自己只是吃坏肚子,拿药走错了楼层才会出现在那里。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李术担忧地看着他,自然不会相信林屿青单薄到毫无支撑力的说辞,但他并不打算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还要喝水吗,我给你煮点粥垫一下。”
“你还会煮粥?”林屿青试图活跃气氛,果真收到李术幽怨的表情,于是盘踞心底的阴霾暂时在对方鲜活的回应中溃散,他安抚地弥补道:
“好厉害,我就做不好。”
房间里暗香浮动,外面和煦的阳光被窗帘隔绝在外,昏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李术瞬间勾起唇角,眉梢上扬。“也不用这么恭维我,你明明很会做饭。”
“这次倒真的没有,”林屿青诚实道,“我煮白粥总是糊底,只有往里面加食材才能做得像点样。”
“那以后都我来做吧。”
林屿青诧异地看向他,李术耸耸肩从床脚走到他旁边,伸出修长手指像要抚摸他的眼角,将近时一股微凉却落到上方的眉梢。“年底我打算辞去部分工作,后续把重心放在集团战略资源上。”
“为什么?”
最近种种反常让林屿青怀疑李术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他从没想过李术这样的工作狂有一天会说想放慢脚步、少做出点成绩。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不好吗?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你忙的起来的话,我就带着饭盒去实验室找你。”
“你之前……还很喜欢和我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故意和爸爸赌气不吃饭,幼儿园上学把鞋子穿反走了一天,从中学同桌那里学会十二种鞋带系法……我觉得很有意思。”
林屿青眼帘垂下来,李术坐到他旁边,弯腰望进他烟紫色的眼睛,开玩笑似的问他:“难道没有这些身份,你就要抛弃我了吗?”
“不会,”林屿青完全没有思索,话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
“……我爱你,全世界最爱你。”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不论是不是李术这个名字,是议长独子还是普通公民,家财万贯或是一贫如洗……在我心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Alpha,我发誓。
李术不带情欲地亲吻他,奖励似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林屿青唇上,语气骄傲又笃定,不知道是满意哪个答案。
“那当然,我就知道。”
“那位中学同学是什么性别,”李术手指抚过林屿青的耳廓,很快那里便染上绯红,接着看似不无不可地点评道:“还挺心灵手巧。”
“好困啊……今天好累……我先睡觉了。”林屿青迅速缩进被子里,把头钻到枕头下。
关灯前Alpha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消息,转身动作流畅地把林屿青从枕被中挖出来,埋进omega颈间很没规矩地深深吸气,蹂躏一番之后再将人抱进怀里。
相信用不了太久,他会得到所有答案。
林屿青不出所料失眠了,王啸拿走了林叙的骨灰,话里要他在三天内做出选择。对方肆无忌惮的行为总是能超出林屿青最坏的预想。
他不由去想,如果真的去做了,那么他的李术的结局是什么呢?林叙真的不在了吗,会不会只是偷偷去了看不见遇不到的地方开蛋糕店,他的眼睛和耳朵可能在编造事实,会不会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毕竟快得很不真实。
那灌满噩梦的黑夜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难道还要继续坑害无辜的人吗,如果这次……林叙会责怪他吗?
时间仿佛回到林叙确诊纱化症的那天,林屿青躺在成堆的纸箱边睁眼到天明,回望过去的人生,同龄人晒在太阳下阳光灿烂地呼喊传球,他像个旁观者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连同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一起匆匆路过。
上天收走光阴和快乐,他从未有过怨恨,他拥有全心全意爱他的家人。只要林叙能好好活着,为此变得面目可憎,姿态狼狈也没关系。
整整五年的努力统统白费,换给他们全新命名的病症名,和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案,他以为这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过去整整二十多年,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所以之后再得知试药资格被人顶替的时候,林屿青内心出奇的平静。老天使起绊子来真是教人没有一点办法。
林屿青不觉得爱多么郑重的东西,能换取果腹的面包或挣脱当前困境的机会,那脱口而出这个字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李术从不轻易说爱,因此从前常对林屿青的轻浮感到恼火。
林屿青像偷蜂蜜的棕熊,从李术对这些小事的在意里汲取丝丝细缕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