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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口是心非 林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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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青猛然惊醒。
天花板上垂悬着熟悉的玻璃球簇吊灯,暖光穿过布满回旋棱纹的玻璃漫出光晕。他扭头看了看四周,脑海里的记忆连同疼痛一起回到身体里。
原来是梦,他没有掉进闵江。
手上缠着纱布,他隐隐闻到旁边床头柜有股香味,想要起身去追溯,看到窗边小圆桌上铺开很多白色的材料纸,他记得李术从来不会在书房以外的地方办公。
青瓷杯里还冒着热气,配套的两把椅子有一把被挪到了床边。林屿青躺了回去,没有根源的痛苦在骨缝里怪异抽搐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情绪顷刻朝他席卷过来。
房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李术从外面端着杯水走进来。林屿青眨了眨眼,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呼吸都放慢了。
李术皱起眉,“别乱动。”
明明对方这副模样与平时毫无差别,为什么就是能察觉出不一样了呢。神情变得冷漠,每个音调都没有落在该有的位置上,看向林屿青的眼神好像也不再有往日那种温柔。
“医生刚走,你昨天淋雨受了凉,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李术腾出手伸向他,林屿青如同受惊的鹿猛地闭眼往后缩。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接着手腕传来熨帖的暖意,他缓缓睁开眼睛,李术将装着温水的玻璃杯塞进他手里。
“一声不吭把人打成这样,下这么大的雨电话不接也不找个地方躲躲,身体这么差还爱折腾,倒在地上差点把人绊倒。”
窗帘没有拉上,能看到外面天上有很多星星,今晚是个晴朗夜。
静谧的夜幕星河之下,无数复杂情绪在两人心底里翻涌。
李术营造的温室让林屿青感到危机四伏,明明几天前对他的转变还无所适从,现在已经无法抗拒地置身其中,如若贪恋,迎接他的必将是更加深重的痛苦。
他心中升起无限的疲倦,“是我对不起你,你去告我吧。”
李术扭头看了眼桌面,上面摊着秘书刚送来的资料,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走过去在中间随意拿起几张,单薄纸页在指间轮番翻过,目光沉入黑白色块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屿青,我原本计划慢慢来。别的都不重要,只要——”
“李术,你其实不太擅长撒谎。”
“婚姻不是儿戏,”李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站在微微侧过身,半边身躯隐入背光的暗影之中,想不到这种话有天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你是我的伴侣,我只相信你说的话。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屿青扯了下嘴角,睫毛如低垂的麦穗在风中摇颤,强撑着维持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肩膀抑制不住地轻微发抖。“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早点分开对大家都好。”
“没有爱情……”李术反复琢磨这几个字。
视觉错位让另旁落地灯如一段扭曲古老的黑蛇盘踞在林屿青身侧,昏黄暖光从椭圆灯壳缓缓淌出,沉沉覆在他身上。
李术从未如此清晰看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咫尺距离,有如天堑。他第一次怀疑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过去李术曾可笑地将这层朦胧解读为懵懂,原来上方盘旋的竟然是积郁不散的阴云。
“这就是你要对我坦白的吗?”他转过身来,话音伴着脚步,一步步向林屿青靠近。
两个人隔着一层薄纱互相摸索,在每一次寸进里寻找爱情的蛛丝马迹,全凭肢体感官来描摹对方真实的模样。
“我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每次碰上林屿青,他就无法心平气和,失心疯一样热衷于愚蠢又浪费时间的盲人摸象,一次又一次地栽进同一个圈套,直到此刻还要绕着圈子试探。
“上次是为了王啸实验室的试药人员名单,这次是为了什么,实验室的制药审批我已经给了你,难不成是事成之后他不愿意娶你吗?”
“还是说因为联盟议会新出台的政策,他让你继续委屈一段时间跟我吹枕边风?”
林屿青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胃里剧烈翻涌,在李术眼里就成了恼羞成怒。怀疑一旦得到验证,往日的蛛丝马迹便悄然浮现在眼前。
妒火如附骨之疽贪婪地啃噬李术的理智,那些被刻意掩藏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噼里啪啦作响,李术眉间皱起楔形的深沟,以过往一贯乖张自负的口吻冷声道:
“李芙虽然有些跋扈,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和王啸那天在咖啡厅里笑得那么开心,她没当场发作已经算给你面子。林屿青,我以为你迟早会回心转意,没想到你根本就没有真心。”
他缓步抵到床沿后站定,冷淡而轻蔑地俯视床上那道身影,眼里浮现出残忍的困惑。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人,竟然想到去和王啸这种败类做交易。”
愚蠢……
林屿青顿时气血上涌,耳边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没错!”
不够!他贪得无厌,这辈子都不屑于学习感恩。林屿青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李术的信息素压得他喘不过气,林屿青心头不停狂跳,从头到脚的神经都因愤怒而战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竭力压制住某种痛苦:“你以为我很想和你纠缠不清吗?我根本不可能喜欢你这样自大到目中无人的家伙,每次说违心话哄你都让我觉得恶心。”
这大概是众星捧月的人从小到大听过的最恶毒的话,李术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流露出转瞬即逝的失望,狠狠刺痛着林屿青。
几乎是出于动物生存本能,他在这场博弈里窥伺观察、等待时机,察觉到对方的破绽后便卯足力气扑上前撕扯。李术的脆弱令他体内往上涌动出一种无法遏制的轻率,林屿青攥紧掌心下的被子,理智完全被意气用事的报复心蒙蔽,仿佛沉默会将他卷噬进恐怖的漩涡。
林屿青仿佛解脱般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人:“我讨厌Alpha的高高在上,讨厌在你们这些特权主义面前总要任人摆布,你一句话让我失去谋生的工作,我总是要想方设法地在你面前露出讨好的模样。我的确利用你为自己提供便利,你难道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你无数次提醒我只是看上这张脸,对我不会有一丁点儿感情,却还妄图要求我对你付出赴汤蹈火的爱。李术,这又是什么道理?”
墙上的柱廊壁挂架里,时间推着座钟指针滴滴答答往前走,李术神情严厉,用一种充满遗憾的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声线生硬而沉重:“事到如今,你一点忏悔心都没有吗?”
林屿青像被踩了尾巴,情绪异常激动:“谁稀罕你的原谅!如果不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根本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
说完后迟来的冷静像一桶冷水浇灭他的心气,林屿青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堪的神情。“拥抱美何其容易,接受恶却总是艰难。我不要粉饰太平地抚平过去,不用别人提醒,我永远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
人类本性究竟善恶如何,林屿青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的劣根性确实是与生俱来。
根植骨髓的贪婪在时间这面诚实到赤裸的镜子前越来越清晰,血液里流淌着讳莫若深的忮忌,报复和不满无时无刻不在叫嚣。
“李术,你根本不会懂,我有多憎恨这个世界。支撑我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或许有那么些微乎其微的爱,但老实讲,功成名就实打实很大程度上靠得是我对人对命运源源不断的怨恨。”
林屿青紧紧盯着李术,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一旦察觉对方看轻自己或露出失望无可救药的模样,他就要随时用更伤人的武器捍卫自己。
在很多人眼里,他是软柿子、闷葫芦,是不合群的书呆子,他可以接受世上大多数人的差评,他们的看法或指责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但是李术不一样。林屿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李术这样苛刻,好像即便下一秒就要落得千夫所指,只要这次不向李术低头,他就可以永远立于世界的不败之地。
李术却不再看他,在他的视线里转过身朝落地窗走了两步。格兰市的春夏秋冬什么时候开始轮转,今年的时间忽快忽慢,几个月之后,中央大学又会来一批新学生。
“整整七年。”李术泄了气般喃喃道。
什么都没有提,不再说信任,不再说爱,只是告诉林屿青,从他们初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到了第七年。
夏季多雨,那天林屿青钻进他的伞里,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学长,我是药学系的新生,拜托能不能捎我一程呀。
李术讨厌下雨天,正当他烦躁忽如其来的暴雨阴云,上天竟慷慨地把太阳塞进他怀里。
一路上林屿青叽叽喳喳,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每次下雨都没带伞,说他不喜欢下雨天,感慨校园大得像迷宫,说午饭吃了什么,问李术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听起来数学很好。李术不置可否,林屿青又问能不能再陪他去图书馆,作为交换,他可以把家乡带来的木李作为回赠送给他。
当时李术刚开始经手集团事务,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却翘了整天的班在学校里给林屿青当私人地图,冷着脸地指哪儿去哪儿。尹月岚说他鬼迷心窍不务正业,李术第一次没能反驳这种指控,失去了剩余半年的全部假期。
“林屿青,你很会骗人。”李术声音冷冽,垂眼看他。“眼睛会骗人,张嘴会骗人,行为举止也会骗人。”
“可惜,骗术高明,却还是有纰漏。”林屿青就这么承认。
“是啊。”他咬牙切齿道。“多可惜……”
偏偏被我发现了。
偏偏怪不了任何人。
是他自己给了欺诈者钻空子的机会。
钝痛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在李术越发阴沉的神色中,林屿青接着残忍地挑衅道:“不论有没有别人,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爱你。”
李术倏然往前跨了大步,指尖扼住林屿青的面颊缓缓逼近,对方偏过视线连看都不看他,积压已久的情绪近乎狂暴地撕扯着他。
“你真是长本事了,林屿青。”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林屿青眼里蕴满了水汽,裸露在外的大片皮肤因情绪激动气得通红,一阵重击从李术的心脏传到大脑,身体燃烧着被唤醒的激情。
缥缈芬芳在灼热的空气里交融碰撞,两人的身体无比契合,几乎仅一个眼神就能勾出燎原之火。
Alpha的生理本能逐渐占据上风,李术手背上青筋骤然绷起,沿着腕部爬进衬衫蔓延至小臂,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扳正林屿青别开的脸,愤恨又粗暴地吻了下去。
“你有句话说得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怎么可能爱你。”
李术咬住他的耳朵,修长的手指很快顺着后颈往下,用动情迷人的嗓音在他耳畔低语,话里灼热的字眼仿佛浸入他的灵魂。“不爱我还*这么多……”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林屿青对他许诺的永远多到可以塞满整个格兰。李术知道这两个字虚无缥缈,林屿青对他的爱一样令人捉摸不透,但还是对他给的梦幻泡影深信不疑。
林屿青最好履行他的承诺。
如果无法做到并试图反悔,李术可能也不会特别感到失望或意外。
冷辉穿透玻璃洒进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前卡特兰与薄荷交缠吻颈。
月光如同洁白细纱覆在林屿青绸缎般柔滑细腻的身体,迷离恍惚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李术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不停沸腾,两人仿佛榫楔相合,严丝合缝地贴近彼此的生命,刺激如硫酸般强烈到无法忍受,林屿青脸上露出痛苦又热烈的神情。
“滚蛋……、”林屿青声音断断续续,仰起脖颈像幼鸟求食一样恸哭,不停用手去推他。“你易感期到了,我……我不要、”
李术握住他没受伤的手,将剩余的话吞噬在沉重的呼吸中。
他想,就惩罚林屿青不停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立五花八门的誓言,关在家里门也不用出,烦人的朋友也不要见。就这样永远待在李术身边做他擅长的花言巧语的许诺。
林屿青张牙舞爪地对他说没有爱,自视甚高的李术对他已经妥协了太多,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再低头。说谎的人怎么能不用付出一点代价,难不成还要等着受害人去祈求他不要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次易感期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两人在家里厮混了整整五天,期间李术的母亲尹女士来慰问过,林屿青当时深陷发情热,完全没法见人。
处于易感期的Alpha情绪本就尖锐,又赶上Omega被迫发情,信息素催生的领地本能和强烈占有欲牢牢攫住李术,这座房子以及房间里的林屿青全被他划入不容外人窥探的领域,他根本不愿让任何人踏足这片密闭空间。
哪怕来人是自己的母亲,他心底依旧翻涌着驱赶的冲动。尹月岚送了些营养剂就被匆匆催请着出门,直到最后搬出李元钧的名头,李术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信息素释放浓度。
天花板的旋纹玻璃球灯还亮着,窗外沉沉夜色褪尽,拂晓的天光穿透落地玻璃,薄薄铺洒进主卧。
房间里缱绻暧昧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却,在标准浓度的信息素供给下,Omega身不由己的发情热终于渐渐平息。床头柜摆放的营养剂瓶整齐列队,混乱痕迹已被李术收拾干净。
林屿青手上的伤势丝毫没有好转,中途裂开过一次,李术强撑着理智打电话让秘书送药,自己替他换药重新包扎。
“我这几天要出差。”李术站在窗边的落地镜前打领带,蚕丝被中央拱起浅浅的起伏,他抬眼从镜子里观察床上人的动静。
空气通透微凉,焦灼情欲散去后余下往常惯有的静谧松弛,以及一场漫长沉沦过后身心俱疲的空寂。
林屿青整个人蜷缩在锦被深处,几乎要融进细腻莹润的丝衾里,外面只能看见微弱的轮廓。
李术转过头若有所思地望过去,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缓缓拉下被子,绵软织物随他的动作层层堆起,露出omega精致昳丽的面庞,挺秀的鼻尖、浓密的睫毛以及如扶桑花般鲜艳的双唇,任谁看都是天真柔软的模样。
几根额发倔强地翘起,都说头发软的人心也软,怎么林屿青偏偏是例外,李术甚至有点怨恨林屿青,凭什么总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有苦衷的,李术心想。他凝视着林屿青的脸,笃定抽屉里那大半没看完的资料会有他期盼的谜底,连动画片里杀人场面都要跳过、呆瓜一样的林屿青能有什么坏心?
都是王啸的错,这个真正罪大恶极的可恶之人此刻还好生生躺在ICU,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先把王啸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暖融融的光晕落在林屿青脸颊,李术有些后悔不久前那样冷漠地对待他。那场争吵完全没有必要发生,他们之间其实可以好好讲话。林屿青年龄还小,年长他几岁又比他成熟很多的李术应当对他多一些包容,少一点要求。
只要林屿青保证忠于婚姻、忠于家庭、忠于李术,他可以原谅对方曾经的言而无信,并给予他循循善诱的耐心。
他俯身亲吻omega熟睡的侧脸,起身坐在铺展着橄榄色案帷的蘑菇桌前提笔留下字条,在通讯对话框里嘱咐道:
“出差三天,有事电话,家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