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不路人》渡屿林

6、第几碗了 外门月例的

　　外门月例的粗茶，一包压根不值几个灵石，碎末多，茶梗也多，煮出来汤色浑浊，面上还飘一层沫

　　谢不惊捧着自己煮的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

　　看了半天感悟出来了

　　道尊喝的茶比这金贵三倍，据说那茶汤色清透，回甘能绕舌头三圈

　　她这碗，回甘是没有的，但回苦倒是挺悠长的

　　但最重要的是没有毒

　　这就够了

　　为了这碗"没有毒"，她头天晚上可是在偏屋里试煮了三锅

　　头一锅煮老了，苦得她当场把脸皱成一坨；第二锅火候对了，但沫没撇干净，喝一口嘴唇上挂了半圈沫子；到第三锅她学聪明了，水沸了再下茶，滚三滚就离火，沫拿勺背压掉，总算煮出了一碗能见人的茶

　　她自己尝了一口，咂摸半天，给出评价：能喝，就是得委屈道尊了

　　原著里写沈栖云喝茶，拢共就一句，"她执盏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

　　人家喝的是茶吗，人家喝的那是意境

　　她这碗浑汤端上去，意境是别想了，只求道尊能够赏脸把它喝了就行

　　……

　　换茶的头一天，她什么都没换成，光跟人来回走了一趟

　　酉时前后，送茶的小弟子从库房那边上来，托盘上一只盖碗，一路端得小心翼翼，走的是灵虚峰山前正道

　　谢不惊拎着扫帚缀在后面，隔着七八丈，扫一段，跟一段

　　跟到半路，小弟子忽然回头张望了一下

　　吓得她当场蹲下，抱住扫帚，假装在薅石缝里的草，薅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连头顶落了片叶子都没抖

　　小弟子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扭过头继续走了

　　【好险】

　　【跟踪这门手艺，果然还是得练】

　　她连跟了三天，终于摸出了点门道

　　送茶的小弟子走到山道中段那棵老松树底下，必定会停下来歇一歇脚

　　托盘就搁在石栏上，人往树干上一靠，从怀里摸出块零嘴吃

　　吃完还要跟守山道的杂役扯几句闲话，前前后后会空出来小半炷香的时间

　　小半炷香，足够她把一碗茶倒进罐子，再偷梁换柱倒一碗回去

　　这三天的踩点下来，她还薅了满满一把石缝里的草

　　等到她回屋分拣，竟然还分出了一株止血草和两株不认识但看着好像又有点用的草，以及一撮青苔

　　止血草她收进了药囊，那不认识的犹豫半天也收了，万一用得上呢

　　【这趟跟踪被白跟，血赚】

　　……

　　真正上手换茶是第四天的酉时

　　她提前把茶煮好，灌进一只旧水囊，揣在怀里焐着

　　时辰都是掐过的：茶煮好揣进怀里，走到老松树那头，温度正好降到入口不烫嘴，跟烹好端上山的茶一个温

　　小弟子来了，托盘放上石栏，人靠着树，零嘴出怀

　　谢不惊屏住呼吸，猫着腰偷溜过去，掀开盖碗，手抖得差点给碗盖磕了三响

　　【稳住稳住】

　　【你排练过的】

　　【你上辈子还给全组带过三十杯奶茶呢，一杯都没洒】

　　她把碗里的茶往陶罐里倒，倒到一半手一歪，泼了小半碗在自己鞋面上

　　烫的她脚趾向内一缩

　　她咬着牙没出声，把剩下半碗倒完，再拿出提前备好的水囊往碗里续，续到八分满，盖碗归位，撤

　　全程十二息

　　回到灌木丛，她瘫在草里，心口咚咚咚的敲着，低头看了看鞋，湿了一大块，隐约还冒着点儿热气

　　【……第一碗，成功】

　　……

　　第二天她吃一叠长一智，垫了块干布在怀里，倒茶的时候把布铺在石栏上，碗放布上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第三天更顺，换茶的时间从十二息缩到了七息

　　第四天，她感觉她闭着眼都能摸准盖碗的位置，谢不惊感觉这就是无他，唯手熟尔

　　至于老松树前的那二十丈石阶，也让她扫出了她自认为青云宗开宗以来的最高水准，纤尘不染，缝里的青苔都拿手扣过了

　　送茶的小弟子感觉歇脚也歇的更舒坦了，吃着零嘴跟守山道的杂役闲聊

　　"哎，你说这道尊一天两碗茶，她会喝吗?喝得完吗"

　　"人家是化神期的修士，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对茶的见解，我们上哪管得着啊"

　　"也是，哈哈"

　　谢不惊在灌木丛里听着，把陶罐往怀里又按了按

　　罐里是换下来的毒茶，每天半碗，攒了有小半罐了

　　她不也敢乱倒，怕倒到草上被灵兔吃了，也怕渗进水里

　　本来想倒去后山挖个坑，倒坑里埋了，结果刚拎着罐子走到半路，那几只灵兔闻见她身上的味儿，屁颠颠地追过来两只，蹲在路边眼巴巴的望着她

　　她拎着毒茶，被那两双红红的圆眼睛盯着，怕自己刚把毒茶倒下去就被它们跑过去舔了吃了，只好又原路拎了回来

　　从那以后，毒茶全攒在床底下了

　　床底下现在躺着她的全部家底：一罐毒茶，一株清心草，半张残方，以及没几株药的的药囊

　　【我这是正经修仙吗】

　　【我咋感觉像在搞地下工作】

　　……

　　在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个岔子

　　那天傍晚的酉时起了风，山道上落叶哗哗地滚，送茶的小弟子为赶时间没歇脚，托盘端得稳稳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顶着风一路就上了洞府

　　谢不惊蹲在灌木丛里，眼睁睁看着那只盖碗从老松树前一晃而过，进了门

　　【哎？？】

　　【今天怎么不歇了！！】

　　【风大赶路？风吹这么大不正应该停下来歇一歇吗！！】

　　她蹲在原地干着急，急完认命地记下：这刮风天不歇，那他雨天赶时间是不是也不歇，往后挑日子的话，如果天不好她就歇一天算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碗毒茶冒着热气，被端到沈栖云手边

　　【明天补回来】

　　【明天煮浓一点，双倍解……】

　　突然，她猛地坐起来，越想越不对

　　这茶又不是饭，今天没吃明天补一顿就行，毒今天没换成，就是实打实的又喝进去了一碗，补什么都没用

　　【……】

　　【行吧，刚刚当我没说】

　　……

　　换茶换到第六天，她正蹲在老松树后头猫着，忽然想起正事，把系统喊出来询问好感度

　　*【倒计时：16天】*
　　*【当前好感度：59】*

　　还是五十九

　　【我这么勤勤恳恳的换茶，一天两趟风里来雨里去】

　　【咋一分不给涨？】
　　【难不成是因为我没正式在沈栖云面前露脸?】

　　光幕照例不理她，散了

　　谢不惊蹲在草里生闷气，生完又想起来一件事，绕到洞府那头远远看了一眼

　　酉时的茶已经送进去了，洞府的灯亮着，窗子开着条缝

　　她看不见人，只看得见窗纸上影影约约的一点影，和案头那只碗的轮廓

　　碗端起来，放下

　　过了一会儿，再端起来，再放下

　　等她数到第三回，碗被收进去了，没再出来

　　第二天她特意又去看，还是那只碗，还是三起三落，最后被收进去

　　第三天，她扒着远处的更高一点的石头上看，看到那只碗被搁上了窗台，晾在那

　　碗底朝天刚好够她看见碗中的情况

　　空的

　　谢不惊盯着那只碗底朝天的空碗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道尊居然把她泡的粗茶喝了

　　还喝得干干净净

　　【……是不是说明，她泡的茶也没那么烂，还能凑合】

　　【是不是说明，我这干得还行】

　　【是不是说明，——】

　　她掐断弹幕，不许自己再向上飘了

　　修仙文有一项铁律：当人物说"应该没问题了"的时候，下一章必定会出事

　　……

　　果不其然，在第九天出事了

　　那天酉时，天阴沉沉的，山道上黑得早，但没月亮

　　谢不惊照常换完茶，照常撤回灌木丛，照常蹲下，等小弟子吃完零嘴、端起托盘、把那碗干净的粗茶一路送进洞府

　　这是她的收尾流程，确认送达，任务闭环了才收工

　　托盘进了门，洞府的灯亮着

　　她拍拍身上的草屑，抱起陶罐起身

　　"第几碗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疾不徐，落在黑漆漆的山道上，显得字字清楚

　　谢不惊浑身的汗毛同一瞬间立了起来

　　陶罐在怀里一滑，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罐子，保持转身转了一半的姿势，

　　【谁】

　　【谁在说话】

　　【这个声音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剩下那半圈转回去

　　沈栖云站在三步外

　　夜色里一道白衣，不知道来了多久，山道上没有脚步声，风里没有气息，她就那么立着，像从夜里长出来的

　　谢不惊喉咙里的水分瞬间蒸发

　　【完了】

　　【被逮了个正着】

　　【赃物在怀里，人证在后，人赃并获】

　　【外门弟子条例，私换尊长用度，论罪要扣三年份例，严重者逐出宗门】

　　【我没有投毒啊！我投的是能解毒的茶！干干净净的茶！】

　　【可这话她咋说啊？！】

　　她欲哭无泪的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第九碗"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怎么给招了】

　　【你还连碗数都给报了，怎么做到记这么清楚的？！】

　　沈栖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不惊惊的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陶罐哗啦一响

　　沈栖云的目光落在那只罐子上，停了停，然后伸出手

　　谢不惊闭上了眼

　　完了，要搜身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她是不是该想想遗言了

　　罐子从怀里轻轻的被拿走了

　　她闭着眼，听见盖子被掀开，静了一息，又听见盖子合上

　　然后罐子被塞回她怀里，塞得很稳，还顺手按了一下，按得她往后一晃

　　头顶落下来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夜里什么别的东西

　　"明日，不必再来了"

　　等谢不惊睁开眼，三步外已经没有人了

　　山道上空空荡荡，老松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动了动

　　洞府的灯亮着

　　窗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落在石阶上，安安静静

　　【……】

　　【人呢？？】

　　【她说什么？明日，不用来了？？】

　　【是"我知道了你别费劲了我来处理"的那种不用来了？】

　　【还是"你被我发现了明天等着领罚"的那种不用来了？？】

　　谢不惊抱着陶罐站在原地，感觉身体有些凉飕飕的

　　……

　　当天的夜里她难得的失眠了

　　她躺在偏屋的床上，睁着眼睛，把"不用来了"四个字翻来覆去拆了一百遍

　　拆出四种可能

　　前一种，她知道了茶的事，要自己处理，让她别再冒险

　　中间一种，她嫌一个外门弟子天天在道尊地界上鬼鬼祟祟，碍眼，懒得计较，只叫她收手

　　后一种，她已经报了执法堂，明日一早执法堂的人就带人来拿人了

　　最后一种，最吓人的那种：什么都不报，什么都不说，如果明日她照旧去换茶，那她人将会直接消失在山道上，从这个美丽的世界里蒸发，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原著里像死得这么安静的人，那是数不胜数啊

　　【越想越吓人了啊喂！】

　　她把被子蒙到头顶，蒙了一会儿又掀开，太热了

　　分析到三更，她爬起来点灯，从床底下把家底全掏出来

　　毒茶一罐，清心草一株，残方半张，药囊一个

　　在灯下摆成一排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沈栖云掀开罐子闻过了

　　化神期的修士，闻一下就知道罐里是什么

　　也就是说，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茶里有问题，知道她换进去的那九碗粗茶是干净的

　　那句"不用来了"，多半是前一种

　　可万一呢

　　万一人家就是懒得跟她一个练气二层的计较，明日就执法堂的牌子挂到外门了呢

　　谢不惊越想越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七八圈，转到天边渐渐泛白

　　她最后停在桌前，看着那株立在陶罐里的清心草

　　叶心那点暗紫，在灯下安安静静的

　　【……行】

　　【反正最坏也就是一条命，大不了下辈子重开】

　　【死之前，把东西送到，把话说明白就行】

　　【我谢不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个突然脑袋抽了想救人的路人甲】

　　【只要沈栖云把药收了，其它的再说】

　　她把清心草从罐里请出来，拿油纸仔细包好，又把残方叠进去，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对着油纸包小声交代了一句

　　"明天就靠你了"

　　窗外，天光将亮未亮，云层压得很低，闷闷地滚了一声雷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