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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果 雨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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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谢不惊没睡着,躺在床上听了一夜
雨点子从稀到密,起先一颗一颗砸在瓦上,颗颗分明,后来连成一片,哗哗地泼下来,泼得她心口那根线也跟着一紧一紧的
没过界线是不会紧的,这是她自己心慌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把油纸包又检查了一遍
三层油纸,折角都折死了,清心草在里头,残方叠在最内层,雨泼不进去
【今日任务清单】
【一,送药】
【二,送完药活着回来】
清单就两条,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第二条比第一条难多了
……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
等执法堂的人上门,等宗门的传唤,等那道"私换尊长用度"的罪名落到头上,腹稿她都打好了,届时她就哭,哭得越惨越好,如果社恐犯了哭不出来怎么办,那就掐大腿,横竖都要死了,丢人算什么
结果她从卯时等到辰时,从辰时等到午时,外头雨下得哗哗响,山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执法堂了,连只路过的灵雀都没有
【……】
【不来?】
【真不来?逃过一劫了?】
她又把系统喊出来对了个账
*【倒计时:12天】*
*【当前好感度:59】*
十二天
谢不惊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那行数字,慢慢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那句"明日,不必再来了",如果是要办她,昨夜就该有人上门了,执法堂办事她听说过,雷厉风行,要办的案子从不隔夜
如果是要逐她出宗门,偏屋的牌子今早也该被收走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那她就是字面意思的不必来了
【或许她知道了茶的事,她自己处理】
【那我这个药,还送不送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
送
当然送
茶的事她都接管了,可毒又不止一碗茶,解药的事她还没接管完,残方在她手里,君药在她怀里,这两样东西搁在她一个练气二层身上,跟搁在柴房里没区别,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得送到该去的地方
……
决定是决定了,但人没动
她在屋里磨蹭了整整半个下午
先把外袍换成最厚的那件,又把油纸包的折角挨个重新折了一遍,其实已经折得很死了,折完给自己灌了半壶热水,灌完坐在床沿上,把敲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在心里过了十几遍
【现在出发,走到洞府正好天黑】
【天黑好啊,天黑就没人看的见我】
【下雨也好,下雨路上没人】
【社恐的黄金出行条件齐了】
她把油纸包塞进怀里,外袍裹了两层,出门前又回来了一趟,把床底下的毒茶罐往里推了推
万一她今晚回不来,这罐东西就是呈堂证供
证供不能摆在明面上
……
出门先拐去了兔窝
雨太大,她弯腰钻进兔窝的棚子底下,几只灵兔缩在干草里,看见她来,耳朵动了动,没起身
"我来跟你们告个别"
谢不惊蹲下来,很郑重地交代
"万一我今晚回不来,明天的草料你们自己对付着吃,别啃栅栏,栅栏上有漆有毒的"
最肥的那只灵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动了两下,又埋回干草里去了
"行"
谢不惊点点头,又有些怅惘
"你们这份没心没肺,我是真羡慕"
……
上山的路不好走
雨把石阶浇得透湿,青石板上一层水膜,她扶着崖壁一侧慢慢挪,走几步就把怀口按一按,确认油纸包还干着
到了老松树底下,她停了一停
石栏还是那个石栏,前几日她换茶的地方,如今空着,雨水顺着树冠往下淌,在石栏上砸出一排水花
酉时的茶,今日没人换了
她想起这个,心口莫名坠了一下
【辰时那碗我本来就有些够不着,酉时这碗,从今天起也够不着了】
【她说了不必来】
【可她说归她说,药还送不送还是看我】
谢不惊给自己把逻辑捋顺,绕过老松树,往洞府的方向走
……
洞府的门在雨里立着
那扇门她远远看过很多回,白玉的门楣,青石的门槛,一年四季关得严丝合缝
原著里写过,那三月,沈栖云宫门昼掩,无人问其冷暖
今日她站在了这扇门前
雨声很大,她自己的心跳声更大,咚咚咚的,敲得耳膜疼
她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预案走起】
【先敲门,敲三下,得不轻不重】
【门开了就说:道尊,弟子有要事相告,事关您的安危】
【门不开,就再敲三下】
台词她在路上过了二十遍,连语气都设计好了,要急中带稳,不能抖,要说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敢拦在道尊门前说事关安危,凭的就是这份事态紧急
她抬手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指尖离那扇门还有三寸
原著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在她脑子里炸开
*"某外门弟子曾冒雨给沈道尊送过药,未果。"*
……
谢不惊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在雨里僵了半息
这句话她曾念过好几次,此刻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她后背有些发凉
冒雨——她此刻正淋着雨
送药——她怀里正抱着药
某外门弟子——
【不是吧】
【不是吧不是吧】
【我这是照着原著台词走呢??】
她把手缩了回来
不对,得冷静
原著里这句话是三个月后的剧情……不对,原著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那句话说的就是她,就是此刻,就是今天
"未果"
未果的意思是没成
送了,没送到
或者送到了,但没结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外袍湿透了,但包本身还是干的
【原著里那个"未果",是没敢敲门,还是敲了没开?】
【书里没写】
【书里就几个字,送过药,但未果】
【……】
雨越下越大
谢不惊在门前站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口
她重新排练台词,排练到一半,发现忘词了
【"道尊,弟子有要事相告"……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事关什么?事关您的什么来着??】
十几遍排练,全忘了
……
谢不惊第二回的抬手,是在一炷香之后
这回她也懒得排练了,打算直接敲,敲开门再说,话到嘴边总会有的,她上辈子做运营,临场编话那是基本功
手抬起来,还没够着门,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搁在了案上
谢不惊吓整个人一激灵,手闪电一样缩回来,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就在门里面!】
【人家是化神期的修士,我刚刚那点动静,她岂不是全听见了?!】
雨声下的哗哗作响,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响,一下一下,跟擂鼓似的,全擂在那扇门上
门内又恢复了寂静
静得像没人
可越静她越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憋着,憋到眼前发黑,才一点一点把那口气放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然后她踮着脚往后退了又退,退了又退
退出七八步,转身就走
……
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了
不行
今晚要是走了,油纸包就得在她床底下再躺一天,等到十二天之后任务到期,她跟沈栖云一起灵力溃散,双双暴毙,暴毙之前这包药都没送出去,那她这穿书穿得也太失败了
五百本穿书文里,就没有一个主角是把救命道具攥在手里攥到死的
她转回身,重新往那扇门走
……
这是第三回,她什么也不想管了
她就想把包放下,放下就走,门里那位知不知道是谁送的送的什么,都无所谓,东西到了就行
雨里,她抱着油纸包,第三次站到门前
抬手
这一次手举得很高,指节都攥白了,离那扇门一寸,半寸
她甚至能看见门上凝的水珠,顺着白玉的纹路往下滚
敲下去,就一下
一下就够了
她的手在半空里抖
抖了三息
还是缩回来了
【对不起】
【我怂】
【我一个外门的小弟子,敲化神期道尊的门,实在有点害怕啊】
【东西我放门口了,您就当收了个快递】
谢不惊弯下腰,把油纸包放在檐下最干的那块石板上,从旁边摸了两块石头压上去,一块压角,一块压中间,压得结结实实
风再大也吹不走
雨再大也淋不着,檐下那块地方,她目测过了,雨泼不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严丝合缝
"……告辞"
她小声说完,转身就跑
……
跑下石阶的时候她因为慌张还摔了一跤
雨水泡过的青石板滑得像抹了油,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手掌全擦在石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趴在地上,第一反应是摸怀里
【包呢?!】
【哦 ,已经放下了,放到沈栖云门口了】
她趴在雨水里愣了两息,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爬起来,一瘸一拐继续走,雨水混着膝盖上的血往下滑,她也顾不上,一口气走回偏屋,闩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
喘匀了,才开始回想
方才门前那三回,每一回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跳能透过门板传进去,化神期修士耳力通天,她站在门外抖成那样,人家没准儿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
【丢人】
【丢到姥姥家了】
【抬了三回手,一回都没敢敲,跟门板演了一晚上对手戏】
她把湿透的外袍扒下来拧了拧,水哗啦流了一地
拧到一半,又想起那句话
"某外门弟子曾冒雨给沈道尊送过药,未果。"
冒雨,送药,外门弟子
全对上了
她今天这一趟,从雨到药到人,跟原著台词一个字没差,就差最后那两个字
未果
谢不惊拧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
原著是"未果",可她的药,应该算是送到了…
油纸包就压在檐下的石头底下,干干爽爽,草是崖背的野生清心草,方是照着记忆默的残方,两样都齐了
"未果"的"未",她给它改成"果"了
【……】
【我改变剧情了?】
她猛地坐直,心跳又开始擂
原著里,这句话之后没有下文,没有第二句,那个外门弟子送完这次药,就从书里消失了,跟没来过一样
可她今天把东西送到了
送到,和没送到,是不一样的
送到了,就可能被打开,被看见,被用上,君药入了药,毒就有解,毒有解,秘境那一劫就……
谢不惊坐在一地水渍里,湿着头发,抱着膝盖,一点一点把这个逻辑捋完
捋到最后,慢慢咧开一个笑
【值了】
【摔那一跤也值了】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捡起来打开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回去了
檐下那块石板,雨泼不泼得进去,两块石头压得牢不牢,油纸包会不会被过路的什么灵兽叼走,她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把每一种担心的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前最后一个弹幕是
【明早去老松树那儿,远远看一眼】
【就看一眼】
……
灵虚峰
沈栖云今日没有出门
酉时送进来的茶,搁在案头,原封未动,盏盖都没掀
她立在门内三步的地方
雨声里,山道那头的脚步声是半个时辰前出现的,一路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在离洞府十丈外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那脚步的主人把呼吸都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栖云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数着,一步,两步,到了门外
门外的心跳声很响,隔着门板,咚,咚,咚,比雨声还密
她听得见衣袖摩擦的窸窣,听得见那只手抬到一半,悬住,最后缩了回去
门内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那只手抬得高了些,离门只差一寸,悬了三息,又缩了回去
最后一回悬得最久,指节攥得很紧,手抖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落在门板上
然后是弯腰的动静,石头挪动的轻响,极轻的脚步退开,约莫七八步,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又急又乱,下石阶时听见声响好像还摔了一跤
心口那根线被扯紧了一下,又松了
沈栖云在门内立着,立了半晌
她抬手推开门
檐下的石板上,油纸包方方正正,两块石头,一块压角,一块压中间
雨还在下,唯独檐下那块地方是干的
她弯腰把包捡起来,入手很轻
进屋,掩门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一株清心草,一页残方
草的叶心带一点暗紫,茎上的断口是旧伤,掐断的手法生涩,掐完拿油纸焐了两天,这是崖背的野生清心草,药性比药圃里培的烈三成,压得住她体内那味东西
这株草她认得
崖顶那晚,她看着这个人挂在绳子上,一只一只石缝地抠,抠了小半个时辰,抠下来的就是它
残方摊开在案上
字迹她更认得,外门执事处的排班册上,那一笔写得又快又稳的名字
谢不惊
这方子默的是君药清心草,臣药的位置空着两味,空的地方用笔尖点了两个点,像默写的人卡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两点
沈栖云看着那两个点
她知道那两味该填什么
这条毒线她查了很久,久到验过的茶罐能摆满一案,残方缺的那两味,药名就收在她的袖中
线快齐了
君药,臣药,下毒的手法,进毒的路径,都齐了
就差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一个肯把"道尊中毒了"这五个字说出口的人
……
沈栖云把残方折好,收进袖中,跟那两味药名收在一处
然后拿起那株清心草,端详了片刻
洞府里没有花器
她翻出一只白瓷瓶,注了水,把草插了进去
草立在瓶里,叶心那点暗紫,在灯下安安静静的,也算带来点儿生气
这间洞府,上一次有活气儿进来,还是她自己搬进来那年
沈栖云看了那株草一会儿
把瓶子挪了挪,挪到案头,自己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