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不路人》渡屿林

5、悬崖惊魂 夜路走熟了

　　夜路走熟了其实也就那样，前提是别乱回头别乱想

　　谢不惊拎着那点鸡蛋大的萤火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山里的夜比她想象中黑，月亮躲在云后头，只漏下来一点边角的光，够她看清脚下的石阶，但不够她看清石阶以外的任何东西

　　她走出一里多地，总觉得背后有动静，回头看了好几回，回回都只有树影

　　【是风吧，别瞎想】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同时给自己找到了一套先进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数步子，走一步数一步，数到一百步就安全了，这是她前世走夜路回家时发明的办法，屡试不爽

　　数到第三十七步，她忘了数到哪儿，重新从一数

　　数到第五十二步，背后又是一声窸窣

　　她蹿出去三步才敢回头，等看清了发现是只野猫，绷紧的那口气泄了个干净，人差点蹲在地上

　　【是猫啊】

　　【一只猫而已，我怎么大惊小怪的】

　　【这猫也是，吓唬路人甲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吓主角啊】

　　没在看这只猫，她转身继续往上爬，心跳慢慢稳下来，只有手心里的汗被山风一吹微微发凉

　　爬着爬着，心口突然勒了一下

　　她低头瞄了眼光幕，三百零一

　　【……】

　　【这就出圈了？】

　　【还没走到目的地呢，难不成采个草还要交个出圈费？】

　　出圈归出圈，但幸好没出太远，勒得并不重，只是像根线微微拴在心口上

　　谢不惊权衡了两息，草得采，圈要出，疼就疼点吧，反正系统也不能就因为这个就把她电晕或抹杀了吧？

　　她继续往上爬

　　……

　　后山比她想的难走十倍

　　白天看着郁郁葱葱的林子，夜里全换了副面孔，横出来的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走了半程她脸上已经添了两道红印

　　【修仙文主角走夜路，灵鹤引路，清风拂面】

　　【我走夜路，树枝打脸】

　　她捂着脸蹲在原地等疼劲儿过去，光球在掌心晃了两晃，灭了，她重新捏诀，亮起来的比刚才还小一圈，像是嫌她穷，连光都舍不得给

　　快到崖边的时候，草丛里窸窣一声，一只巴掌大的夜行灵兽从她手边窜过去，两只圆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跟她对视了一息

　　谢不惊连呼吸都屏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东西盯了她片刻，大概觉得无趣，甩甩尾巴重新钻进了草里

　　她把那口气无声地缓缓吐出来

　　也就经历这么一耽搁，又爬了没多久，她抬起头，崖到了

　　……

　　崖背是一整面往里凹的石壁，白天背阴，此刻黑得像被墨汁泼过，往下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底下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吹得人脚踝发软

　　谢不惊趴在崖沿上，把光球往下探了探

　　光照下去三丈就散了，再往下是浓稠的黑

　　她盯着那片黑看了半天，喉咙有些发干

　　原著地理她记得清楚，清心草长在崖背中段一道石缝里，位置大约离崖顶两丈出头，往下爬两丈，薅完爬回来，全程四丈的活儿

　　四丈，听起来好像没多少，但也有四五层楼高了

　　可是她有点恐高啊，她前世连公司团建的攀岩墙都只爬到过一半，爬到一半就害怕想哭了，同事还抓拍了照片，那照片至今还在她旧手机的相册里躺着，那张照片她穿越前删没删掉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教练在下面喊"手抓稳，脚踩实"，她抓着一块塑料岩点，腿却抖得像筛糠

　　现在好了，升级了

　　真石头，真悬崖，摔下去是真死

　　【唉，没事的，好歹也算是有一点攀岩经验，四丈而已】

　　【绳子带了】

　　【照明诀捏着】

　　【天时地利人和】

　　【……好吧，我人可能有点不和，但无伤大雅】

　　自我催眠完毕，她把绳子解下来，先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把另一头拴在崖顶的老松树上，拽了三拽，试出牢靠性，这还不够，她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绳结边上，这才把方子和油纸往怀里按了按，慢慢趴下，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出崖沿

　　石壁比她想的滑

　　崖背常年不见太阳，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蹬了两脚才发现鞋底根本不吃力，整个人挂在绳子上，随着涌上来的风轻轻晃

　　晃得她头皮发麻

　　【不慌】

　　【绳子是新的】

　　【库房领的，质量应该还是有保障的】

　　【上个月人家领的绳子也没有见出过事】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下放绳子，手指被绳面勒得发烫，只能时不时在衣裳上蹭一下，放了约莫两丈，光球往岩壁上一扫，心里猛地一喜

　　石缝中一丛巴掌高的草贴着缝长出来，叶片细长，叶心一点暗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是清心草，跟原著里说的一模一样

　　谢不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扒着岩壁凑过去，一手扣住石缝边缘，一手捏住草根，屏着气往上拔

　　草根扎得比她想的深

　　她起了一下，没动静，又加了把劲儿，指腹在草茎上直打滑，她干脆把袖子撕下一小条，缠在手上增加摩擦力，再捏住草根，一点点往外抠

　　就在草根松动的那一瞬，脚下那块凸出来的石头毫无预兆地一松

　　脚底一空

　　她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半尺

　　【！！】

　　喉咙里的喊叫被她自己死死咬住，两只手全砸在岩壁上，指甲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绳子在腰上猛地一收，勒得她眼前发黑

　　她挂在半空，荡了一下，又荡了一下

　　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衣裳灌得鼓鼓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石壁，撞得她耳膜发疼

　　【别看下面】

　　【别看】

　　她死死闭着眼，把脸贴在冰凉的岩壁上，心里开始骂自己

　　骂自己没事瞎看什么小说，乱评论什么，这下好了，跑来修仙界爬悬崖，图什么，图清心草便宜还是图自己命太长

　　骂到一半又想起来，好像还真都不能怪她，要怪就得怪那个写书的，好端端的解药非要长在崖背上，作者但凡把清心草种在后山的平地里，她至于吗

　　【大哥，你但凡把她种在平地呢】

　　吐槽完了，眩晕也过去了，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株草

　　薅下来的，连着根，根上还带着一点石缝里的土

　　【……都这时候了】

　　【我居然还没撒手】

　　她盯着手里的清心草，忽然很想笑，笑完又很想哭，最后两样都没干，把草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的油纸包里，按了按，开始往上爬

　　爬回去的两丈，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指甲抠着石缝，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找落点，绳子勒着腰，每往上挪一寸，心口那根线就紧一寸

　　有好几次她脚下的石头直接踩成了碎石落下，整个人的重量全吊在十根手指头上，她就在那种时候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话本里的大侠受了伤都爱往悬崖底上爬

　　因为追杀他们的人一般都不觉得在悬崖底下能活，都不往下看

　　等她整个人翻上崖顶，瘫在老松树底下，她躺了足足有一刻钟才缓过来

　　缓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进怀里摸油纸

　　包还在，草还在

　　谢不惊仰面躺着，冲着黑漆漆的天，无声地咧开嘴

　　成了

　　……

　　回程比来时安生，至少没有树枝再打她的脸

　　谢不惊贴着林子边走，边走边盘账，君药到手，缺口还剩两味臣药，臣药的名字得等明烛开口，等明烛开口就得先过证据那一关，证据没有，症状存疑，这么算下来，这株草暂时还派不上用场，只能先供着

　　供着也不能白供

　　她走出林子的时候，山道上远远来了两点灯光，巡夜弟子

　　谢不惊的心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土，袖子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巴，怀里还鼓鼓囊囊的

　　躲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人？"

　　灯光照过来，两个巡夜弟子走近，看清她的脸，其中一个认了出来："灵虚峰扫地那个？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后山晃什么？"

　　谢不惊的脑子飞速转了转，转出来的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灵兔……跑了一只"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灵兔跑了你跑到后山来？"

　　"兔子往这个方向窜的，我追了半天没追上"她把袖子上的破口往身后藏了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又憨厚，"明日执事要验兔，少一只我这差事就黄了"

　　"什么颜色的兔子？"

　　问话的弟子随口一追问，谢不惊的后背当场沁出一层新汗，好在她白天刚喂过兔，几窝兔子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口就来："火红色的，巴掌大，尾巴特别肥，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两个弟子将信将疑，提灯又把她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火红色？外门那几窝不都是灰白的吗"

　　谢不惊的心沉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往下编："就是灰白里蹦出来一只火红的，所以才稀罕，我才追得这么急"

　　大概是深更半夜懒得细究，又大概是一个练气二层实在生不出什么威胁，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问了句"几时跑的"，答"入夜前后"，终于挥挥手放她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后面低声议论

　　"大半夜追兔子……"

　　"灵虚峰那个差事是人干的吗，你看她那身土"

　　"行了行了，山里夜路危险，改日巡到那儿提醒她一句，怪不容易的"

　　谢不惊抱着怀里的草，加快脚步，一直走到偏屋门口，才敢把那口气松出来

　　进门，闩门，把草从怀里请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又觉得不妥，塞到枕头底下，躺上去压着，翻了个身，又怕压坏了，坐起来，最后找了个陶罐，把草立着搁进去，边上垫了块湿布

　　忙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指甲缝里还在渗血

　　她找水洗了洗手，疼得龇牙咧嘴，又从外袍上撕了块布条，把最深的两道口子缠上，缠完举着手看了看，十根手指头没一根能见人

　　【行吧】

　　【工伤】

　　【回头能不能找执事报销灵石】

　　想也知道报不了，她把手指头缩进袖子里，吹灯上床

　　黑暗里，她盯着房梁，把今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草有了，茶怎么办呢

　　茶那头她动不了，库房出来的茶饼层层有数，她偷梁换柱都换不进那个单子，可反过来想，毒既然下在茶里，那只要让沈栖云喝进嘴的每一口都是干净的，毒进不了身，起码能拖到她把方子凑齐

　　她只有外门发的粗茶，管饱不管好，可粗茶至少没毒

　　难处只有一个，她怎么在茶出锅之后、进嘴之前，把两碗茶调个个儿

　　谢不惊在黑暗里掰着手指头算，道尊的茶一日两盏，辰时一盏，酉时一盏，都由洞府里侍奉的人从库房领了茶饼现烹，烹好就端进去，中间能插手的空当少得可怜

　　除非她守在烹茶的地方

　　【……那不就成蹲在人家灶房门口的了吗】

　　【不行不行】

　　她否了这个方案，又想了两个，也都毙了，翻来覆去到三更，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不对，她钻什么牛角尖

　　她又不是要把茶掉包，她只是要保证沈栖云喝的那碗是干净的——这还不简单，她自己煮一碗干净的，等在上茶的路上，把干净的那碗换给她，用过的碗她再自己端走，神不知鬼不觉

　　【就这么办】

　　【从明晚起，我就来换】

　　【换一碗，赚一碗】

　　【她喝她的，我换我的，天衣无缝】

　　谢不惊越想越觉得这计划滴水不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口那根线安安稳稳地垂着，不勒，也不坠

　　她没多久就睡着了

　　……

　　她睡着的时候，灵虚峰的崖壁上方，那道最终还是跟了半夜的影子，正站在老松树旁边

　　沈栖云垂眼看着崖沿上那几道新鲜的磨痕，绳子还拴在树上，绳尾垂进黑暗里，一动不动

　　方才坠绳那一下，不知怎的她的心口也跟着狠狠坠了一下

　　当时她就站在崖顶的树影里，看着那个人踩空，看着绳子猛地绷直，看着那具单薄的身体在半空里荡了两个来回——她捏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有出声

　　出声就惊了她，人一惊，手就松，手一松，人就掉下去了

　　所以她只能站着，看着，直到那小弟子缓过来，攥着一株草，一点一点爬上来

　　清心草

　　沈栖云认得那株草

　　宗门典籍里记着它的用处，她七日前翻药经的时候，恰好翻到那一页，页面上压着一枚不知哪任主人留下的书签

　　药经那一页的批注写得很清楚，此草生于崖背阴石缝，性烈，入方可解缠绵之毒，寻常毒物遇之即溃

　　一个练气二层的外门弟子，深夜独自爬下悬崖，指甲抠着石缝，就为了这么一株草

　　她图什么

　　沈栖云立在崖顶，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还是没想出答案

　　风吹过来，绳尾晃了晃，她伸手把绳子从崖沿那边捞回来，免得它再滑下去，顿了顿，又把拴在树上的结解开了，将绳子收起来处理了，末了还把那块压绳的石头往旁边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站着，似乎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快亮了

　　她向山下偏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黑着灯，睡着一个指甲还在渗血、明天还要照常扫地的小弟子

　　沈栖云转身，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