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不路人》渡屿林

2、同生共死 从论道台回

　　从论道台回来的那天起，谢不惊说到做到，真的没再往那条路上去了

　　接下来两日，她把自己焊死在外门这一亩三分地里，早起扫院，领差，吃饭，绕开一切人多的地方，秋露端着饭碗凑过

　　打扫的时候，她听见洒扫的弟子议论库房清点；打水的时候，她听见外门执事核对秘境征调的名册；就连晾个衣裳，隔壁窗子里都会飘出来半句"道尊也是难"

　　谢不惊把衣裳往绳上一搭，进屋，关门，躺下

　　她算是看明白了，原著就是一台巨大的水车，她站在岸上都能被溅一身水，唯一的活法是离它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剧情从她身上碾过去，都发现不了这儿躺着一个人

　　两日下来效果显著，她成功做到了无人问津、毫无存在感，顺便把下个月的差事排班表研究了个透

　　看完，她盯住了藏书阁夜值那一栏

　　夜里不许睡，书页不许沾灰，灯还不许点大，一个月多发两枚灵石，抢的人为零

　　谢不惊当场拍板，就是它了

　　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只有她跟一屋子不会说话的书，俗话说得好：社恐的天堂，就是没有人的人间

　　……

　　藏书阁在半山腰，入了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结花的声音

　　谢不惊提着一盏豆大的灯，挎着抹布篮子，熟门熟路地从一楼扫起

　　旧书的气味很好闻，纸页、桐油、防虫的樟叶，混在一起是时间的味道，她前世就爱泡图书馆，没想到穿越了还能干老本行

　　她一边掸灰一边在心里给书架分门别类，剑诀区、丹方区、杂学区，然后是闲书区

　　《九州仙侠外史》……《灵兽图谱·崽崽卷》……《修真界食单》……

　　谢不惊站在《灵兽图谱·崽崽卷》前面，心情复杂

　　不是吧，原来修仙界也有口水话本啊

　　那还修什么仙，直接拿来陶冶情操不好吗

　　她飞快地翻开看了两页，看了两页又想起自己还有活没干完，苦哈哈的又地把它塞回原位，拍了拍手，继续干活

　　扫到三更天，一楼清完，她拎着灯往里走，路过一道半掩的小门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的纸已经泛黄卷边，也不知道贴了多少年

　　藏书阁的禁书区

　　谢不惊的脚步非常自觉地拐了个弯

　　不看，不碰，不好奇

　　五百本穿书文教给她的第一铁律：所有灾祸都始于好奇心。主角摸禁书那是机缘，路人摸禁书那是垫脚石，连句台词都混不上

　　她绕开小门，绕出去三步

　　身后"啪"的一声

　　她回头，是灯芯结了个大花，灯油溅出来，火星子扑簌簌落了一地

　　谢不惊赶紧蹲下去拍火星子，拍着拍着，手边就是那道小门的门槛

　　也就在这时，小门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醒了过来

　　【别听】

　　【走】

　　她的脑子喊得飞快，手却比脑子慢了半拍，火星子燎到了门槛边一根垂下来的旧穗子，她下意识伸手去掐

　　指尖越过封条的那一瞬，门开了

　　没有风，也没有机关，那道贴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印在她眼前无声地裂成两半，门后一架积灰的书格露出来，正中央摆着一册古籍

　　书是合着的，漆黑的封面，没有字

　　谢不惊蹲在门口，保持着去掐穗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我没碰】

　　【我发誓我没碰】

　　【它自己开的啊】

　　古籍又嗡了一声，这一声贴着耳朵响

　　她膝前的地面上浮起一圈极淡的纹路，一圈套着一圈，像水波荡开，也像阵法图鉴里画过的古老符纹

　　“咒文”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她撑着地要退，手掌按下去，正好按在一圈纹路的正中央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上手臂的那一刹，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走耳朵，直接从灵魂深处碾了过来，古老，沉重，没有任何感情

　　"同生共死，命运相系，一荣俱荣，一殒俱殒"

　　谢不惊的胸口像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攥了一把

　　痛得说不出名堂，比刀割刁钻，比火烧阴狠，像人被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黑透之前，她看见了幻象

　　千里外，灵虚峰，夜色里的一座冷清洞府，白衣的人影伏在案前按着胸口，指缝里溢出一丝血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是沈栖云

　　原来咒的另一半是她...

　　谢不惊的最后一个念头刚落，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再次醒来已不知过去了几刻钟

　　藏书阁的地板冰得像铁，她整个人呈一个"大"字瘫在禁书区门口，抹布篮子打翻了，灯还亮着，灯油烧了大半

　　谢不惊撑着地坐起来，先咳了几声，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从腕子内侧一直延伸到中指指根，她拿指甲去刮，刮不掉，也不疼，印在皮肉底下，渗进魂魄里

　　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足足十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口好像不疼了诶

　　不光不疼，她还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多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垂向某个方向，沉甸甸的，像拴着一座山

　　【恭喜宿主绑定"同生共死咒"】

　　脑子里"叮"的一声，一块光幕在她眼前亮了起来，字体端端正正，透着不近人情的干净

　　【同生共死咒】
　　“共感：一方重伤，另一方共享痛感”
　　“共命：一方濒死，另一方灵力溃散”
　　“共死：一方身死，另一方七日内灵力枯竭而亡”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垂危，"存活系统"强制激活】
　　【主线任务：三十日内，使道尊沈栖云对您的好感度达到80】
　　【任务完成，咒术维系，双方存活】
　　【任务失败，双方灵力溃散而亡】
　　【倒计时：29天23刻】

　　谢不惊盘腿坐在禁书区门口，盯着那块光幕，一动不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下，她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她盯着那份清单读了三遍，第一遍从头读到尾，第二遍专盯"双方灵力溃散而亡"那行，第三遍伸出手去戳光幕，手指穿了过去，光幕纹丝不动，倒计时稳稳地往下跳了一格

　　29天22刻

　　【……】

　　【等一下等一下】

　　【让我捋捋】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劈了个叉

　　【我是路人甲对不对？】

　　【路人甲的戏份就一句"未果"对不对？】

　　【咒绑了我认了，绑就绑，可为什么另一头是沈栖云？？？】

　　【为什么还要我刷她的好感度？？？】

　　【三十天？！追一个道尊？？？】

　　【她看谁都像看死物啊！我拿什么刷？拿我练气二层的修为刷吗？！】

　　光幕无声地悬浮着，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谢不惊无声崩溃完，瘫了回去，仰面躺在藏书阁冰凉的地板上，两眼放空，脑子里乱得像被灵兽踩过的药圃

　　骂完了，开始计算以后吧

　　活路只有一条，这她看得懂：三十天，好感度80，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增加好感度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

　　她一个连话都没跟沈栖云说过的外门弟子，见面满打满算就那一次，严格来说的话连照面都算不上，全程缩在廊柱后面，全程被人解围，连句"多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要怎么涨

　　【系统？】

　　【好感度现在多少？】

　　谢不惊试着在脑海内跟系统沟通

　　光幕闪了闪，弹出一行小字

　　【当前好感度：59】

　　谢不惊愣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会看到0

　　59

　　她一个查无此人的路人甲，在道尊那里的好感度居然是59，将近及格，这合理吗？按她的估算，自己在这个人心里的定位顶多是"那天廊柱后面那只鹌鹑"，鹌鹑值59分？

　　【这数字是不是有毛病】

　　【系统？你算错了吧？】

　　【差21分，你告诉我这21分从哪来？】

　　光幕不答，径直暗了下去，只剩一行字悬浮在黑暗里

　　【请宿主自救】

　　然后连那行字也慢慢消散了

　　谢不惊在藏书阁又坐了一炷香，坐到灯芯彻底蔫下去，才爬起来收拾

　　把打翻的抹布篮子捡好，禁书区的门虚掩上，她又把封条捡起来试图贴回去，封条一碰就碎成了两片，她捏着碎纸沉默了片刻，塞进了自己袖子

　　毁尸灭迹，从细节做起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山里的晨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心口那根线跟着轻轻坠了一下

　　疼已经消了，那根线的存在感却强得要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她心口别了一枚看不见的别针

　　谢不惊站在藏书阁的台阶上，望着灵虚峰的方向，想起自己前几日立下的那面flag

　　离主角远一点，离剧情远一点，离所有原著里写过名字的人远一点

　　立完还没满两天，她就跟主角莫名其妙绑死了，同生共死，字面意义上的绑死

　　【我能不能申请换个活法】

　　没人应她

　　她抱着抹布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路人甲当的可真没人权啊

　　离远了，线拽着，疼

　　离近了，任务压着，死

　　从今天起，她不光不能躲着沈栖云，还得想方设法往跟前凑，凑到三十天期满，凑到那个莫名其妙的80好感值

　　谢不惊停下脚步，站在晨雾里，由衷地悲从中来

　　她一个社恐，要去刷化神期道尊的好感度

　　这跟让蚂蚁去给大象梳头没区别，蚂蚁累死，而大象根本不知道有蚂蚁

　　……

　　灵虚峰，夜色正深

　　沈栖云从入定中睁开眼

　　没有异象，也没有天雷滚滚，只是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挑了挑，随即消失

　　她低头，隔着白衣按住那个位置，眉头慢慢蹙起来

　　修行百年，她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这股痛她自己身上没有，是从很远的地方借过来的一点点疼

　　同一瞬，她听见了天命命理线震颤的回响

　　那根线既没断裂，也没收紧，凭空多出来了一截，多出来的一个"变数"

　　沈栖云坐在案前没有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冷得像结了霜

　　她细细感受那截多出来的线，感受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个灯花

　　"异数"她见过，百年里总有几个，来了，疯了，散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留不下

　　但这一枚跟以往的好像不太一样

　　刚落进命理里，第一件事就是疼

　　疼的方位，是藏书阁

　　沈栖云抬眼，望向半山腰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灯火上，很久没有移开

　　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