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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洒了一半 “别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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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两个字喊出去,林子反倒更静了
谢不惊自己也没想到出口的会是这两个字。一路上她在内心中排练过很多话,等真到了说出口,嘴自己挑了最短的两个词
对面没有一丝反应
四周静得能听见霜在树上走的声音,细细的,像针尖刮过瓷面。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人还在动,动一下,身底下的雪就酥一片
风从林子那头灌进来,把白雾推得往一边偏,偏过去抵到底又堆回来
谢不惊两条腿在发抖,抖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是冻得,但或许也掺杂些别的什么。她本来有一整套话,从“道尊弟子冒犯”到“此事关您安危”,这些话在路上排了二十遍,排得连语气都定好了。这会儿那些话全散在脑子里,一个字都捡不起来
霜还在结,从肩头往上爬到脖颈,比刚才慢了些,可没停。垂着的那只手抬了一下,抬到半空又落回去,像被人从底下扯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转过来
刚才只是朝声音的方向偏,这回是实实在在落在她脸上,霜底下那点东西被搅开了一线,很浅,像水面上一个刚起来就要散的圈
谢不惊的心口那根线绷得生疼,绷到她几乎以为对面能听见
【张嘴快说啊】
【说她在中毒】
【说你是来给她送药的】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冻过的棉花,越急越挤不出声,反而卡的嗓子疼
霜爬过下颌,就要爬上嘴角
她脑子里忽然闯进原著里的一段剧情
这一场她是记得的。原著写沈栖云毒发,写得简省,三言两语的囫囵过去,只说众人惊散,她以本命灵力强压,压到七窍结霜,三日后才自秘境深处走出。走出来的第一句是“回宗”。就这两个字,别的没有
那时她看到这一段还觉得作者把女主写得很帅。一个人在冰林里熬了三天,走出来两个字,多利落
这会儿她站在雪地上看着霜往那张脸上爬,才知道三天是怎么熬的。没人在旁边,喊都没有人应,霜一层一层结到脸上,眼睛慢慢看不见东西,只能自己数着时辰靠本命灵力强行镇压等那股毒回去
【原著里没人给她送药】
【她实打实的一个人熬了三天】
那点想法在她心口堵了一下,堵得她感觉心脏有些发闷
她不再看那双眼睛,低头摸向怀里
三层油纸,她裹的时候一层压一层,折角折得死,这会儿全成了麻烦。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抠了两下没抠开
【拆不开】
【我自己的东西我拆不开】
她低头拿牙咬住油纸角,撕开一条缝,把里头那颗蜡封的丹倒在掌心
蜡壳在寒气里硬得跟石子一样,指甲剥出一道白痕,指缝里一阵疼。她改用牙,磕了一下,蜡壳裂了,剥下一层薄壳,露出里头灰白的药丸,拇指盖大小,一股子苦味直冲鼻子
【明长老说这丹见毒就压,不挑毒】
【压不到底也得压】
她本想着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喂,一半留着。念头刚起,指头一使劲,丹体比她想的脆,像捏一块放久了的干泥,咔一下就断
半颗掉在雪上
那点白落进雪里,砸出一个小坑,再看就看不出哪是雪哪是药了。她伸了半只手去抠,冰碴底下全是碎雪粒,一抠就混成一团
【半颗】
【就剩半颗了】
她不敢再抠,把手里那半颗攥紧,抬头
沈栖云看着她,看得很直。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过来,也不退,像隔着冰看鱼
“道尊”她把声音放轻,“张嘴”
人没动
“我是灵虚峰的洒扫,姓谢”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报名字,可话已经从嘴里出去了,“谢不惊”
霜底下那双眼睛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霜爬过眼睫的缘故
“劳烦您张嘴”她又说了一遍,“弟子手里有明烛长老给的解毒丹”
人还是没动
谢不惊把心一横,伸手去碰她的下颌
指尖一沾上去,凉得吓她一跳。简直不像是活人的凉,像冬天摸井沿,手一碰,温度就全被吸走了。她轻轻托住沈栖云下颌往下按,牙关是死的,按不开
她改用两个指头往两边撑,撑开一线缝,把药往里头送
药刚碰到嘴唇,一只手忽然扣上来
扣住她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大得能听见骨节响,谢不惊眼前白了一块。她手指头往里一收,把那半颗攥住了,攥得指甲都陷进掌心
【别掉别掉别掉】
她想抽,抽不动。那只手跟铁箍一样,指甲掐进肉里,一阵一阵的力气往里头收
疼
疼到她想骂人,却又不敢真骂出口,只好埋怨起自己这两只手,一只使不上劲,一只被人拽着。她右手食指的指甲前天抠石匣抠裂了,这会儿正被人连肉一起捏着,疼得她一抽一抽
【松一松啊道尊,这个指头再废了,以后就不能帮您扫地了】
霜从指尖开始往上退,退了一寸,停住
【她手是不是松了一点】
【这是认得我了?】
谢不惊不抽手了
“你要抓就抓着吧”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反正你现在松开我,我也喂不进去”
那人没有反应,抓着她的手也没松
谢不惊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按在她喉下,掌心里把灵力提起来
提起来才发觉不够
练气三层那点灵力如同石沉大海。她跑了一路,还摔了一跤,气海刚宽开还没坐稳,这会儿一用力,掌心那点光只亮起一小撮,风一吹就晃着要消散
她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
三层的气海比二层只宽出一下截,那点底子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加上她本来就不太会操控灵力。就像有人给她换了只稍大一点的大桶,她还照旧用水瓢一瓢一瓢往外舀
她把那点光顺着喉咙往下送
送到一半,散了
药卡在咽喉不动,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什么往上返,把药顶了回来
谢不惊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够】
【我这点修为托不住她一根经脉】
她收手回气。回气得坐住,可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半跪下去,膝盖砸进雪里,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留给沈栖云抓着
回了两息,再送
这回她想着慢一点,别硬顶,顺着喉管走,送到一处没灵力了就停一停
还是散
散得更凶。那人胸口猛地一伏,喉头一紧,往回猛地一呛,霜跟着又爬上来一节,爬过下颌,爬到嘴角边上
谢不惊看着那层霜爬回来,眼泪毫无预兆掉了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是热的
【爬回来了】
【就半颗药,我连这半颗都送不进去】
她抬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不知道第几次提起灵力
这一回,她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夜描纹的样子
七处断纹,她描一笔散一笔,散到最后才明白过来,得顺着刻痕走,笔锋不能跟纹路拧着。纹路往哪儿去,灵力就往哪儿走,硬描是描不上的
喉咙里也是路
她换了手劲,不再从正上方往下压,贴着侧面斜着送,沿着那条软软的喉边一路往下引
这一回那段路是通的
药粒顺着她掌心的灵力滑下去,滑到当口没有卡住
沈栖云的喉头滚了一下
咽下去了
谢不惊的手还按在那儿,没敢收
第二下滚动跟着上来,很慢,很沉。霜停住了,停在下颌那一带,不再往上
【成了】
【成了成了成了】
她把手收回来,人也跟着往雪里塌,肩一歪,坐在地上,撑地的那只手还在抖
她张着嘴喘,胸口一阵一阵地疼,是刚才摔的。摔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全出来了
忽觉背后忽然一凉,她摸了一把,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汗,把里头的衣裳湿透了,外头那层又冻上了
远处有声音。有人在雪里跑,还有喊声,喊“师尊”,喊“在那边”,喊“往那边去”
谢不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手还被抓着
她这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那只手一直没松,这会儿反倒收紧了一点
谢不惊抬起头,视线从手背上移到那人脸上
那双眼睛不空了
底下那点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了一些,不多,刚刚够认出眼前是个什么东西。瞳仁里映着雪的白,也映着她,一个小弟子跪坐在雪里,头发散了,脸上有几道被冰碴划出的口子,还挂着没干的水
沈栖云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手腕上
谢不惊跟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蜡壳划的口子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虎口流下去,落到那片白手背上,洇出一小块红。手腕上一圈指印,五个,青得发紫。指腹上是这几夜描纹磨出来的薄茧,指根还有抠石匣抠出的旧裂口,一道压一道
那只手把她掌心翻过来,亮给她自己看
谢不惊有些懵
【她在看我的手】
【看这个做什么】
【很难看啊】
谢不惊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手
沈栖云的手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很轻。按完,手松开了
【松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攥在胸前,掌心有些微微发热
“你洞府案头那株草”她开口,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白瓷瓶里立着的那株,清心草”
沈栖云的目光从她手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这丹只能压,压不了太久”她说,“要解干净,得用那株草配,君药是它,缺了它这毒解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在心里打草稿,也没顾上这话说出去会不会被人当成窥探洞府的贼。说完才后知后觉闭了嘴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雪地上那具身子终于稳住了,呼吸一点点放缓,胸口那起伏从“挣”变成了“喘”
喊声近了,脚步很杂,有人在嚷“别往前,霜还没退”,有人喊“那个杂役呢,那个杂役进去了”
谢不惊这才低头看自己
膝盖上的衣裳磨穿了一块,血把里头的裤腿粘在皮上;撑地的那只手掌心擦掉一层皮,混着雪水,看不出本来颜色。她刚才摔出去的时候脸先着地,这会儿嘴角一动就疼
【原来我也摔了】
【摔成这样还不觉得疼,人也真是】
她把嘴角的水抹了一把,抹完才发觉不是雪水,是牙磕破的口子流的血
心里另外有件事在转
半颗药只管压着,管多久她不知道。明长老说“争几天工夫”,几天到底是几天,三天还是两天,这会儿毒压下去了,回头要是再上来呢
【得跟着她】
【跟到出秘境,或者跟到她能把那株草用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再往下算条件,也没盘自己一个练气三层能顶什么用。她只是把这事记下了,记完才撑着雪地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一下,第二回才撑着膝头直起腰
她往后退
退第一步的时候,手腕上那圈指印忽然发凉,凉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被抓住了
她退了三步,退到几个跑过来的人外头去
【得让开】
【这里本来就不该我站】
她低着头往旁边挪,挪开的时候心里那点滋味说不太清,反正不像松了口气
云渺从她身边冲过去,白衣上全是霜,她那条剑不知什么时候摸回来的,歪别在腰上,跑到沈栖云跟前急急蹲下去,喊着师尊,喊了两声才犹豫的伸手碰她的袖子
擦身过去的时候,云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要说什么,到底只丢下一句:“你先别走”
说完就跑到前头去了
【别走】
【这话说得,我这条腿现在想走也走不欢】
谢不惊退到一棵透明的树背后靠着
林子里霜退得比来得快,先是从树梢上褪,一层白化成水,顺着透明的树干往下淌,淌到根上就渗进雪里。倒着的弟子有人被扶起来,有人还躺在原地哼哼,被扶起来的那个一站起来就发抖,抖得两个扶他的人也跟着抖
一股很淡的甜腥味在空气里飘,像是从霜化开来的水里透出来的
【毒还在】
【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她低下头,把右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手腕那五个指印还在,很清楚
她拿另一只手捂住,捂了一会儿
【五十九】
她把系统唤出来对账
*【倒计时:2天】*
*【当前好感度:59】*
【还是五十九】
【半颗药喂下去,把女主一条命拉住了,但也还是五十九】
【算了】
她把这两字在心里说完,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条一条往下算
她只是靠着那棵树,听着身后的声音从乱变齐,听着有人把道尊扶起来,听着云渺一边着急一边吩咐人把倒下的弟子抬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方才托药的那一路,手的动作她记得清清楚楚,斜着送,顺着走,别跟纹路
【原来还能这么用,灵可以这样走】
她把这几句在心里放好,像把那夜描纹的手法收进包袱里一样,收得整整齐齐
谢不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她咧了一下嘴。她拍掉身上的雪,捡起落在不远处的杂役袋,带子断了一根,袋子里的布巾冻成一坨
她把袋子往肩上一挂,走两步,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群人围着,中间那道白衣已经站起来了,显然还有些虚弱,但也没让人扶
她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她没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