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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突发暴走 石门里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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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里的冷气比她想的要重
一脚踏进去,寒气先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后背上的杂役袋往上提了提
袋子沉,里头是各峰的零碎,绳索、灯油、备用的皮囊、几包干饼,还有一叠冻硬的布巾。她这趟的正经差事就写在这袋子里,扫不了地,喂不了兔,得替两百来号人扛这些没人愿意扛的东西
【杂役果然就是杂役】
【换个地方照样当驴】
门内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很窄,大概只容两人并行,台阶两侧嵌着小灯,一盏一盏顺着往下排,光被寒气吃掉大半,只照得出脚边三尺
前头有人开始讲规矩
讲的是这趟的正经事,说秘境开放五日,各峰按册领寒髓,采多少记多少,出了秘境按数交割。又说冰林里不许离队,不许碰树,树里的东西不许沾手。说进去之后听号令,道尊走在最前,各峰跟在后面,杂役最后
“还有一条”讲话的执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进去以后不许喧哗,不许招惹是非,出了事,听道尊指示”
【听道尊示下】
【这五个字得记牢】
她把这句在心里放了放,抬头往前看
队伍最前头那道白衣走得不快,也不慢,正好让整支队伍跟得上。石阶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白衣就一直是那么亮,没有一丝褶皱,鞋底落下去没有声音
从山门到这儿,她一直在后头数着她的步子。数到后来根本不用数,心口那根线自己就告诉她人在哪儿,有多远,一路都稳稳的
……
石阶走到底,寒气忽然又重了一截
再抬头前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黑色的水面,一方深潭
潭很大,一眼看不到对岸,水黑得照不出灯,上头浮着一层薄冰,冰也不是连着的,一块一块,中间露着幽幽黑水
前头的人先下去,踩在冰上,一步一步贴着走
那冰踩一脚就响一声,像踩在旧木板上
【这就是寒潭】
【原著里,主角队伍走的是中间那条冰脊,一路没出岔子】
她记得这一段,原著写得很轻巧,说是过了寒潭便是冰林,众人一路顺遂
顺遂两个字,在书上是好事,就是不知真真落在脚底下会不会变成另一回事了
队伍排成一条线,慢慢往潭上铺
她排在最后一个,等前面的人都下去了,才把杂役袋往肩上又提了提,抬脚踩上第一块冰
咔嚓
冰面立刻陷了一下,黑水从缝里冒出来,沾了她一身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往左,踩那块白的”
前头一个弟子回头喊了一声
她照他说的往左挪,脚底下落在一块发白的冰上,果然沉了一下就稳住了
“慢点走,别停,停了冰就沉”
她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人家看不见,赶紧跟上
这一路走得极慢。她记着老法子,走一步数一步,数到二十几步数乱了,重新从一开始数,数到三十几步又乱,索性不数了,只看脚下
走完半程,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一个修为不高的弟子脚下踩空,半个身子掉下去,旁边两个人扑过去,一人抓住他的胳膊,一人趴在冰上,把他硬拖了上来
拖上来的人浑身湿透,牙齿打颤,说话都不成句
“别慌,抬过去”
有人把那人架到了岸上,队伍没停
她站在冰上,看着那个被架走的背影,丝丝寒气泛着白烟蕴绕在她周围
【要是我掉下去,谁能拉我一把】
【没人拉我】
【我是最后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走剩下那半程,每一步都踩得比刚才更小心更稳
……
过了寒潭,冰林就开在前头
她原先在林子边缘看过那样的树,只有一两棵,长在别处,说是能入药很值钱
这儿的那样的树是一整片
树是透明的,从根到梢都透明,像一块块立起来的冻水。树干里头冻着东西,一团一团的,有的拳头大,有的半人高,全都在缓慢地动
她走过第一棵树的时候停了一步,凑近了看
那团东西是活的,被冻在木头里,隔着一层冰在缓慢地翻,翻过来,翻过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活的】
【这树里封着活物】
“别看了,走”
后头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赶紧跟上
进了林,队形散开一点。各峰的弟子按册分片,两个人一组,取寒髓的袋子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往树底下看。有人蹲下去敲树根,敲出一点白霜来,用袋子接住,接满了就扎上口,往后腰一别
她的活是跟在后头,给敲树根的人递袋子、递布巾、收拾掉在地上的零碎
【这活倒是不难】
【只要别出事】
……
冰林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冰碴上的声音,也能听见别人踩的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眼睛就往前面看去
前面那道白衣走在最中间,两侧各峰的弟子给她让出半步宽的道。没人靠近她,也没人跟她说话,她走她的,像一柄插在雪里的剑,缓慢地往前移
她这几天一直这么看。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观察一下
沈栖云走路的步子比在山门时慢了一点
停下来看东西的次数多了一次
她左手垂着,右手按在袖口那儿,按的时间有点长
谢不惊在脑子里不断的回忆着这一段有关的剧情
【原著里这一段没写】
【原著这一段只有几行,写她走在最前,写冰林寒气重,写众人采髓顺利】
【写她按住袖口了吗,没写】
【写她走得比寻常慢了些吗,也没写】
【原著没写的,可能她不想让人看见的】
这念头一出来,她就想起那一整夜翻过的记忆
慢性毒,掺在茶水汤饭香里,一日一日蚕食根基,症状轻的时候指尖发青,灵力滞涩,畏寒易疲,跟修炼过度一个模样
她一直不敢凑近了看那双手。这会儿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隔着二十来步,从人群的缝里往那人袖口下头看
看不清
只看见那手背白得像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点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
【要是看得清,我估计会很愁】
【但看不清,更愁】
……
队伍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腹地
再往里,树就稀疏了,中间的雪地上摊着一片一片的白霜,霜下头隐约见着什么黑东西,看不清
领队的执事招呼了一声,说就在这儿停下,各峰分片采髓,各自采满两袋就往外撤
弟子们散开,人也一下子放松了,说笑声低低地起来,气氛比刚才轻快
她蹲在一棵树底下收拾空袋子,忽然听见头上一声响
“那个杂役”
她抬头
一个白衣的内门弟子站在两步外,身量比她高半头,眉眼长得很利落,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
那身白衣比旁人的料子厚一层,腰上挂的牌子也不一样
“弟子在”
“你叫谢不惊?”那弟子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红牌上顿了顿“外门的,灵虚峰的洒扫”
“是”
“这趟的杂役一共三个,另外两个都在前头跟着执事”她顿了顿,“你怎么一直在最后”
谢不惊的手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弟子管的就是后头的零碎”
“后头没什么零碎”那弟子盯着她,又顺着她先前的目光看到前方那道白色的倩影,又有些了然的说“仰慕道尊啊”
这话说得不算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却有些沉
【她都看见了】
【她看见我一直在看前面】
谢不惊有些尴尬,她可以支吾过去,可以说在看路,可以说在后面不碍事。这些话她一路上都想好了,一句比一句周全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弟子在看道尊”
那弟子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就这么承认了
“看道尊什么”
“看她的步子”谢不惊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把牙一咬,接着往下说,“这几日她走得比在山门时慢,歇的次数多了。弟子是灵虚峰的洒扫,平日见得多,看得见”
冰林里静了一瞬
那弟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抓去问话了
“你倒看得仔细”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软了半分,也没那么软,“我叫云渺,道尊门下大弟子,先前外出办事你可能没见过我,这趟内门弟子由我带。你要是真看出什么不对,先跟我说,别自作主张”
“是”
“师尊的性子不喜欢人管她的事”云渺转身走开半步,又回头,“不过你这双眼睛,还算仔细”
她走之后,谢不惊在原地蹲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在收拾什么
她刚刚说什么了
她把这些天在心里攒了一路的判断,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说了,那人还是沈栖云唯一的徒弟
说完了还觉得有点爽
【我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不一样了】
……
快到申时的时候雾渐渐升起来了
起得很轻很慢,最先是一片白气贴着地皮走,走过雪地,爬上树根,留下一地的霜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齐膝,堆到齐腰,把整片林子都裹了进去
她吸了一口
凉得喉咙发疼,从鼻子一路疼到肺里,疼得她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那股凉劲激出一身热汗
【这雾不对】
【这雾太凉了,凉得根本不像单纯的雾】
她抬眼去找那道白衣
白衣停了
停下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晃完就站稳了
笔直得有点过了头
【她刚才晃了】
【发生什么了】
谢不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怀中背囊带子
她该喊一句的
喊什么都行,喊“道尊”,喊“当心”,喊一声“雾里有东西”。这些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口,堵得她连气都吸不进去
那时候她才明白,这世上有些话,是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是的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像是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整片林子的白雾猛地往上一翻,又一瞬被推了出去
那道白衣身上的气息轰地散开
冰林里所有透明的树在同一时刻亮起来,亮的不是灯火,是霜
霜从下往上爬,一路爬过树身,爬过冰碴,爬到最近的一个弟子脚上,又爬到他的手,爬到他的脸
那个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抬起脸来的时候整个人被霜包住眼睛都直了
“跑”
不知道谁先喊的这一声
队伍一下就散了
各峰的弟子往林外跑,到底都还是没单独出去历练的菜鸟,有人连袋子都扔了,有人被冰碴绊住,摔下去爬起来接着跑,领队执事一边喊“别乱别乱,用灵力稳住身形”,一边被两个弟子撞得转了个身,佩剑差点被撞脱了手
云渺离得最近
她拔剑的时候谢不惊正好看见,剑刚出鞘一半,人就被那阵霜扑上了,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力气,膝盖一软跪下去,再往后一仰,重重摔在雪地上,剑脱手飞出去老远
云渺坐在雪中有些震惊的抬头“怎会”
谢不惊也跟着跑了
她不是往后跑。她是被人潮推着往后跑了七八步,跑完才反应过来跑错了方向,脚底下打了个转,抬头看
雾里那道白衣还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霜一层一层往上结,先是肩,再是袖,人却没倒,头微微垂着,胸口那一片正在极缓慢地起伏,每一下都像吞进去一整把刀
霜下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神色晦暗不清
【那不单单是中毒的样子】
【那是毒已经烧起来了】
她这辈子跑过很多次
躲长老,躲同门,躲一切可能把她卷进去的地方。山道拐角看见人多,她绕;听见谁喊她名字,她绕;传阅告示的地方,她也是等人散了再去看
这会儿雾里没有一个人往那边去了
三十步之内,倒着七八个人,全是清一色的着灰色外衣的外门弟子,全是练气期五层往上的修为
她把肩上的杂役袋拽下来,往地上一扔,又伸手到怀里按了一下
解毒丹在
隔着贴身的油纸,硬硬的一块,隔着衣裳一摸就摸得着
【袋子里那些东西都不要了】
【要带的这个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凉气,朝着那片白雾跑了进去
【跑反了】
【我跑反了】
【所有人在往外跑,就我往里跑】
跑到一半,脚底下忽然一空
有人从后头撞了她一下,是哪个跑得比她还慌的弟子。她整个人扑出去,脸先着地,在冰上滑了半丈,寒气从嘴里灌进去,一直灌到胃里
丹田那儿像被谁点了一把冷火
那点火从腹下往经脉里走,走到某一处停了一停
那是壁障
这具身子卡在练气二层卡了两年,卡得死死的,原身练了两年没能过去,她穿过来也练了两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会儿那个地方忽然就过去了
气海一圈一圈地宽开来,宽得她整个人发懵。冷得厉害,人却觉得浑身上下忽然有了劲,手上、腿上,都是劲
她趴在地上愣了一息,咳了两声
【练气三层】
【这算什么,生死关头给的补偿吗】
【可这时候给我这点修为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
雾还在翻,霜还在往上走,那个白衣的人还站在那儿
她撑着冰面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跑起来才发现,比刚才快
腿上是新的力气,脚下的冰踩一脚碎一脚,她没再滑
【至少跑得比刚才快了】
【至少能跑到她跟前】
……
一路上的霜已经把周围一圈都盖住了
倒着的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冰里,有些还在动,都是冻得狠了,动得跟冻住的鱼一个样
她从他们身上跳过去,一个一个跳,跳到最后那一步,忽然站住了
她近了才看清
沈栖云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睫毛上结着霜,霜粒很细,落在睫毛尖上像撒了一层盐
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青得发黑,青从指尖一直往上爬到指节
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手指压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喘得很慢,每一下都要从嗓子里挣出来
她眼里是空的
那不是空得没有东西,是那点东西被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深到眼睛这层只剩一片冰
谢不惊站在三步外,喘得像条破风箱
她穿越到现在还是头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近得能看见她鬓角被霜粘住的一缕头发,能看见她袖口上结的霜花,能看见她胸口起伏的时候衣料被压在手指底下的那个窝
【沈栖云】
她在心里喊了这个名字,喊得很清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冷抖得不成样子,就两个字还跑了调
“别动”
沈栖云的眼珠动了
不是看她,是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一下
霜还在往上结,霜底下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口深井底下最后剩下的一点水,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搅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谢不惊只看见那个口型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