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生得这般好皮相,借小姨使两日? 三日后,官 ...

  •   三日后,官道上的淤泥被日头晒得半干,裂开蛛网似的细纹。驿卒们吆喝着将最后几块拦路的巨石撬开,碎石滚落山沟,惊起一蓬灰雀。塌了数日的山路,总算通了。
      晨雾未散,颜儿已立在阶前。藕粉色的裙角被风掀起,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她回身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指节落在旧木上,三声,清脆得像碎玉。
      "路通了。"
      她抱着臂斜倚门框,语气淡得像是同个不相干的路人说话:"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此别过。前路漫漫,是生是死,各凭造化。"
      屋内静了许久。门轴"吱呀"一声呻吟,郑王立在半开的阴影里。玄色旧衣穿在身上,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像蒙了层将消未消的薄霜。"姑娘……"他嗓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在下无处可去。"
      "那是你的事。"颜儿转身欲走,袖摆却被一把拽住。
      "颜儿!"云影从廊下快步追来,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你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儿?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出去也是死路一条。那日山塌地陷,若不是咱们救了他,他早就——"
      "师姐!"颜儿蹙眉打断,眼底浮起一层霜色,"你忘了他身上那枚玄铁令?忘了那些追杀他的官兵?此人身份不明,留在身边就是留着一个祸端!"
      "可他也救过咱们啊。"云影不依不饶,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日你我去镇上,若不是他察觉那茶棚有问题,咱们怕是已经着了道。他虽失忆,却不是什么坏人……"
      颜儿抿紧了唇。
      她想起前两日去镇上沽酒,那茶棚的老板娘笑容殷勤,是郑王忽然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那盏茶泼在了地上。茶汤渗入泥里,不过片刻,一只路过的野狗舔了那处,竟四脚一软昏死过去。事后绕到茶棚后院,才从窗缝里看见柴房里捆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姑娘,个个面色潮红,人事不省。原来那茶里下的是蒙汗药,这黑店专做将过路女子麻翻后卖去青楼的勾当。
      还有昨日夜里,她起夜时见郑王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在月光下比划。那招式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像一柄被遗忘在鞘中太久的刀,即便蒙了尘,刃口依旧寒凉。她躲在廊柱后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出声。
      "不行。"她声音沉了沉,"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老实人。"

      话音刚落,那道虚弱的声音又起。
      "姑娘。"郑王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像冰面下压着的暗流,"我走之前,姑娘是不是……应该把解药给我?"
      颜儿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下额头。
      "竟忘了这事!"

      她原是那日怕他生事,喂了他一颗月余才会发作的毒药,想拿住他的命脉。此刻望着他苍白面上那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假笑,眼尾微微弯着,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
      "既然如此,"她拖长了语调,"你就跟着我吧。免得出去再祸害别人,平白损了本姑娘的功德。"
      她顿了顿,抱臂睨着他:"以后便唤你阿郑。"

      ——心里却暗暗啐了一口。
      郑王。他非要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大逆不道至极。若被官府听了去,怕是直接要拉去衙门砍头的。这人失忆怕是假,找死倒是真的。
      她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到了云州,你给我安分些。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分不轨——"
      "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的。"郑王垂下眼,姿态恭顺至极,"愿为姑娘做牛做马,以报此恩。"
      他说得恳切,低垂的眼睫遮去了眸中所有神色。

      马车辘辘,向着云州进发。
      初夏的山道两旁,草木葱茏,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车厢里,云影靠着车壁打盹。颜儿则捧着一卷账册,那是外祖容家在云州绸缎庄的流水。她此行名义上是替容家巡查产业,实则是因为收到了外祖母病重的消息。她四岁上死了母亲,父亲将她送回云州,是外祖母一手把她带大到九岁,才接回京城府中。如今老人家身子不爽,她哪里还坐得住。

      郑王坐在车厢最外沿,背脊挺得笔直,随着车厢颠簸微微晃动,像一株扎根在岩缝里的松——沉默,却倔强。
      "你识字?"颜儿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账册上。
      "……识得一些。"郑王答得谨慎。
      "念。"颜儿将账册往他膝头一扔。
      郑王接过,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那上面记着各色绸缎的进出,什么"云纹锦三十匹,进价银八十两","素缟五十匹,售与白鹿书院"。他扫了两眼,便缓声念了出来,声音低沉平稳,遇到几个被水渍晕开的字,竟也能凭上下文猜个八九不离十。

      颜儿听着,眉梢微挑。
      "你念过书,还懂算术。"她收回账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失忆的人,倒记得这些。"
      “许是旧习使然。"郑王垂眸,"姑娘恕罪,在下确实想不起师从何处。"
      颜儿冷笑一声,不再言语,转而望向窗外。山道蜿蜒,远处云州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像一幅尚未展开的画卷,墨色浓淡未定。

      郑王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将那几分骄纵的棱角照得愈发清晰。他忽然开口,
      "姑娘此去云州,可是为了绸缎生意?"
      "与你何干?"
      "……只是想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账册上"白鹿书院"四个字上,"那书院,我似乎有些印象。"
      颜儿猛地转头看他。
      郑王却不再说了。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缓缓后退的山峦,微微蹙起眉,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思绪,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两日后,晨雾如绡,马车碾过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缓缓驶入云州城。
      与北地的雄浑苍劲不同,这座城像是浸在一幅未干的水墨里。远山含黛,近水笼烟,街巷两旁的吊脚楼檐角高挑,悬着一串串朱砂灯笼,在薄雾中晕开朦胧的光。空气里浮动着艾草与糯米酒的微甜,远处隐约传来铜鼓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容家的别院坐落在城西梧桐巷的尽头,青瓦白墙,掩在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后。容家是云州首富,先祖曾在开国之际献金助军,虽无爵位在身,却得了一块御笔亲题的"皇商"匾额。

      更紧要的是,容家祖上出自苗疆,骨子里仍淌着母系氏族的血脉——府中女子为贵,男子走婚,当家作主的皆是女子。府里规矩,女子看上了谁,唤来陪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便是打死个把不听话的"走婚人",也不过赔几两银子了事。

      马车刚进垂花门,正撞见容六小姐在庭中赏花。
      她是容老夫人膝下最小的女儿,年约二十四五,正当风韵最盛的时节。一身绛纱薄襦裙裹着丰润身段,领口处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腰间银链低低坠着,随着她俯身折花的动作,在臀线上轻轻一晃。云鬓松松挽就,斜插一支鎏金点翠步摇,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又贪婪的猫。

      她本是随意一瞥,待看见随颜儿身后下马车的郑王时,手里的剪子"当啷"一声落在了青石盆里。
      那男人一身玄色旧衣,低眉顺眼地替颜儿撩开车帘,姿态恭顺得像一头驯服的狼。可那肩宽腰窄的身量,以及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峻气韵,偏生如鞘中寒刃,藏也藏不住。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极深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即便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股凌厉的俊美。

      容六小姐的视线像钩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圈,红唇一勾,步摇乱颤:"颜儿,你这侍从哪里捡的?生得这般好皮相,借小姨使两日?"
      她虽是颜儿的小姨妈,府里上下却都惯称她一声"六小姐"。

      云影心头一跳,忙上前赔笑:"六小姐说笑了,这是姑娘的贴身侍从,笨手笨脚的,怕冲撞了您……"
      "谁同你说笑了?"容六小姐眼皮都没抬,指尖一勾,身后的两个健壮婆子便上前一步。她看向颜儿,笑得慵懒,声音里却是不容置喙的霸道,"颜儿丫头,小姨不过借个下人使使,今夜便还你。"

      颜儿本已跨过门槛,闻言脚步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藕粉色的裙角在晨风里轻轻一动。目光从容六小姐那张风韵横生的脸,移到郑王低垂的眉眼上,最后落回容六小姐脸上,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六姨,这人是我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身上带着脏病,怕污了您的榻。"
      容六小姐眉梢一挑,显然不信。

      颜儿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周管事会意,侧身挡在郑王身前。颜儿冷声道:"还不跟上?"
      郑王垂着眼,快步跟上颜儿的背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容六小姐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舌尖缓缓舔过红唇,眼底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当夜,颜儿在灯下看账册,忽然头也不抬地对立在角落的郑王道:"明日我出门查账,你待在房里,哪儿也不许去。"
      郑王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微哑:“是。”

      颜儿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她抬眼看他,烛光里那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容家女子为贵,走婚是祖宗规矩。你若敢沾她一根指头,我便剁了你的手喂狗。"
      郑王垂首,姿态恭顺至极:"在下……一双手都是姑娘的,不敢自专。"
      颜儿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