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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也不要轻易给祁王 初夏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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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黄昏,天际的晚霞烧得极烈。
不似火烧,倒像陈年的琥珀,凝在驿馆后院那堵爬满青苔的粉墙上。
老葡萄架攀了满架的藤,叶子厚甸甸地叠着,风一过便翻出银白的背面,簌簌地响。
几串青葡萄藏在叶底,被霞光一透,泛着生涩的清气。
云影提着食盒穿过月洞门,额角沁着薄汗,鬓边沾着一星不知从何处捎来的柳絮。
她将食盒搁上桌,掀开盖子,酱香混着酒气一并漫了出来。
"这破驿馆,灶上只会煮白水粥。"
她献宝似的捧出一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陶壶里晃荡。
"我跑了三里地去镇上,才寻着这壶代郡的竹叶青。掌柜的说是十年陈酿,最后一坛了,专给师妹解馋。"
颜儿正倚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叶子。
闻言,她只懒懒抬了抬眼皮。藕粉色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像一瓣将落未落的桃花。
"师姐倒是腿脚勤快。"
她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脆响。
"这驿站潮得很,被褥里像藏着水,再住两三日,我怕是要长霉了。"
"少说两句吧。"
云影夹了一筷子卤鸭翅放进她碗里。
"我问过驿卒了,前头官道塌的那截还没清出来,少说也得两三日。这荒郊野岭的,回代郡也得绕山路,不如在这儿等着。"
颜儿微蹙了蹙眉,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那酒入口绵柔,后劲却烈,一线火线似的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她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还要这么久……"
她嘟囔着,将空杯往桌上一顿。
"这鬼地方,连洗澡水都要等半个时辰。"
两人对坐而饮。
晚霞的光透过层叠的葡萄叶漏下来,在她们衣襟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酒是好酒,菜虽简单,却也滋味十足。几杯下肚,颜儿的话渐渐多了,颊上飞起两团薄红,像是抹了胭脂。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枯叶被踩碎,发出细微的裂响。
郑王从厢房那头走过来。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旧衣。肋下的伤让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肩背挺得笔直,在暮色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峻。
云影瞧见他,忙起身从檐下拖了把竹椅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郑公子,坐。"
她笑得眉眼弯弯,又扭头朝灶间喊,"小二,那碗鸡丝粥可温着?快端来——"
"不必了。"
郑王微微躬身,声音低哑。
"多谢姑娘,粥已吃过了。"
他在椅边坐下,姿态恭顺,双手平放在膝上,像是个规矩极好的门客。
可那双眼在扫过石桌上的酒壶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颜儿斜睨着他,忽然拎起那壶竹叶青,朝他晃了晃。
"会喝酒么?"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酒不错,尝尝?"
云影忙伸手拦住:"他伤还没好呢,怎么能喝酒?颜儿,你别闹。"
"师姐心疼了?"
颜儿嗤笑一声,却不依不饶地将壶往前一递,壶嘴几乎要碰到郑王的鼻尖。她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一寸寸刮过他苍白的面容。
"怎么,想起来了么?那日追杀你的,可是代郡的官兵。你一个'普通人',值得他们出动那么多人?你在代郡,究竟惹了什么祸事?"
空气骤然静了。
郑王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那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壶中轻轻晃荡,映着晚霞,像是一壶融化的血。
"……想不起来了。"
他缓缓道,"只记得山塌地陷,很多人喊杀,其余的……一片空白。"
颜儿冷笑一声,将酒壶重重搁回桌上,溅出几滴酒液,落在她藕粉色的袖口,晕开深色的痕。
"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这酒,还是骂眼前的人。
她不再理会郑王,转而与云影碰杯。两人又饮了几巡,颜儿的兴致渐渐高起来,话也愈发肆意。
"还是外头好。"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将熄的霞光,眼尾飞红。
"离开了京城,不用看那些人的嘴脸,不用听'女子该当如何'的混账话,天地辽阔,想喝便喝,想走便走,比做那笼中的金丝雀痛快百倍。"
"你呀,就是嘴硬。"
云影笑着戳她额头。"是谁临出门前,往箱底塞了十套裙钗?"
颜儿笑着躲闪,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她望着葡萄架外渐起的暮色,忽然来了兴致,将酒壶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她念到此处,声音忽然卡住了。
醉意上涌,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后半句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捞不出来。她皱着眉,指尖敲着太阳穴,半晌没出声。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个低沉的声音接上了后半句。
颜儿猛地抬眼。
郑王仍坐在那儿,姿态恭顺,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随口而出。他抬眼看向颜儿,暮色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竟透出一丝极淡的波澜,像寒潭深处掠过一道暗影。
"姑娘此时,不该念这首。"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翰的《凉州词》,写的是边塞征战,将士醉卧沙场,生死难料。可如今晚霞正好,葡萄架下小酌,并无琵琶催战,亦无沙场白骨。这诗太烈,太悲,与此时情景不合。"
他顿了顿,"若论此时此景,该念'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或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闲适小酌,方不负这壶竹叶青。"
颜儿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落魄人",竟有如此学识。那两句诗接得行云流水,点评更是切中要害,绝非寻常山野村夫能有的见识。
云影也睁大了眼,半晌才拍手笑道:"郑公子好学问!难怪你前几日在药方上能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是读过书的。"
郑王垂眸,不再多言,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颜儿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疑色更深了。她张了张口,正要追问,云影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
"对了,我今日去镇上,听人说了一桩大事——睿王凯旋回朝,路过代郡,竟把代郡的知府给杀了!听说那知府还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睿王说杀就杀,连眼都没眨一下。"
颜儿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仰头又灌了口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足为奇的消息。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语气里满是厌弃。
"那人本就残暴成性,手里的人命还少么?灭魏之时,连降王满门都屠得干净,区区一个知府,在他眼里只怕连只蝼蚁都不如。他今日不杀,明日也会杀,这等嗜血的疯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声音也低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苏氏……"
她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素来不爱读书,那些圣贤文章一看便头疼。可苏氏的诗,我却是听过的。'红袖未妨书壮志,素笺亦可写苍生',那般才情,那般风骨,我一个不爱诗书的都记在了心里。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挣出一条路来,办女子私塾,是何等不易?到头来,竟被那个莽夫一箭穿心,死在乱刀之下。什么战神,不过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屠夫!"
她说得激愤,胸口微微起伏,颊上的红晕因怒气而愈发鲜艳。
郑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暗流汹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没有睿王,大盛怕是早已被其他几国撕碎了。"
颜儿猛地转头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
她眯起眼。
"大盛上有陛下,下有太子监国,有祁王殿下坐镇。祁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有他们在,何须一个只会杀人的莽夫?"
"祁王?"
郑王抬眼看她,唇角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峭。"祁王……上过战场么?"
颜儿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竟答不上来。祁王李玄璟,京城人人称颂的贤王,风姿特秀,霁月光风,可确实……从未听闻他踏足过真正的沙场。那些"武能马上定乾坤"的赞誉,不过是朝堂上的颂词,是诗会上的夸耀。
"你懂什么!"
颜儿恼羞成怒,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祁王殿下天纵英才,岂是你这等……"
她话没说完,酒劲猛地涌上来,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额头,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
云影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郑王看着两个醉倒的姑娘,沉默了片刻。
他起身,动作极轻地将云影扶起,唤来驿馆的小二,将人搀回了厢房。
待他再回到葡萄架下,颜儿已歪倒在竹榻上。
她仰面望着天,眼里蒙着一层醉意氤氲的水光。天边的晚霞早已褪尽,一弯新月爬上了葡萄架梢,清冷的月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脸上,像落了一脸的碎银。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坐,而是蹲了下来。
这个姿态放得很低。他单膝点地,仰头望着榻上的颜儿,暮色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竟透出一丝近乎恳切的柔软。
"姑娘,"他声音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枚玄铁令……求你还我。"
颜儿虽醉,警惕心却未消。她侧过脸,眯着眼看他,半晌才嗤笑一声:
"……不行。"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是……要献给祁王殿下的东西。你休想。"
郑王望着她的背影,眸中那层温软如潮水般褪去。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沉默良久,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
"那姑娘……也不要轻易给祁王。"
颜儿没动,但呼吸似乎微微一滞。
郑王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铺开,像一缕游丝,却字字清晰:
"既然姑娘说那是宝藏钥匙,那便是极重要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物事,落在谁手里,谁便是众矢之的。祁王殿下身处旋涡中心,姑娘将东西给他,他未必记得你的好,可那些盯着他的人……却会先拿你开刀。"
他顿了顿,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杀身之祸,往往起于一件不该让人知道的信物。姑娘还是……莫要让旁人知道它在你身上。"
榻上的颜儿依旧闭着眼,呼吸绵长。可郑王眼尖地看见,她搭在榻边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枚玄铁令往掌心深处扣了扣。良久,她背对着他,声音虽轻却又清晰:"……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