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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心里装的那个人,我不允许 第二日,天 ...

  •   第二日,天色便不大好。
      云层压得极低,风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脚边扑。
      颜儿换了一身藕粉色的窄袖襦裙,发髻梳得利落,手里捏着一道从济世堂求来的黄纸符箓,正往车厢里靠。
      郑王已经套好了马车,立在车辕旁。他肋下的伤还未好全,起身时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垂着眼,将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动作不疾不徐。
      颜儿踩着脚凳上车,瞥了他一眼:“伤还没好,谁让你起来的?”
      “赶车不碍事。”郑王低声道,翻身上了车辕。
      颜儿没再说什么,掀帘进了车厢。
      马车碾过官道,车轮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风越来越大,吹得车帘猎猎作响。郑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
      “姑娘。”他勒了勒缰绳,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云团太厚,怕是要变天。不如改日去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颜儿翻开手中的黄纸符箓,指尖沿着上面的朱砂纹路慢慢划过,语气淡淡的:“今日是黄道吉日,钦天监批过的。他远在京城,这道符早一日供在祖师殿前,便早一日灵验。”
      郑王沉默了一瞬。
      “……是。”
      他没有再劝,只是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出了官道,沿着盘山小路一路往上。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得天光昏暗。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颜儿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乌云翻涌如墨,压得山脊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来。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层后面慢慢逼近。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
      半山腰的天竺寺藏在一片古柏之间,青瓦灰墙,檐角悬着铜铃。山风一吹,铃声便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又寂寥。
      颜儿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乌云压顶,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气,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
      寺中的老僧迎出来,双手合十,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
      “施主,今日天象不好,山路湿滑,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下山更难。”
      “无妨。”颜儿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符箓的锦囊,“我只求一道灵符祈福,求完便走。”
      老僧见她执意,轻叹一声,侧身让路:“施主请。”
      颜儿跟着老僧进了大殿。郑王立在檐下,没有进去。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云层已经低到几乎贴着树梢,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气,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
      他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颜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素来骄矜的面孔此刻柔和了几分,眉心微蹙,像是在替一个很要紧的人祈求什么。
      郑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殿外的天色。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天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风声、雨声、雷声搅在一起,震得整座寺庙都在颤抖。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灭不定,老僧慌忙命人关上殿门。
      颜儿睁开眼,正要起身,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咔嚓——”
      殿外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柏树,被狂风拦腰折断,轰然倒下,正砸在大殿的屋脊上。瓦片碎裂,梁柱断裂,一根粗壮的横木裹着碎瓦和泥灰,直直朝颜儿的方向砸落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颜儿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暗,一个人影从身后猛扑过来,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轰——”
      横木砸落,碎瓦四溅。灰尘弥漫中,颜儿被压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耳边是木头断裂的脆响和郑王闷哼一声的压抑。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灰尘渐渐散去。
      颜儿撑着身子抬起头,看见郑王半跪在她上方,双臂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坍塌下来的梁木和碎瓦。他的后背被一根断裂的椽子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从旧伤的绷带下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腰线往下淌。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死死撑着,没有让身上的重量压到她分毫。
      “……姑娘,可有伤着?”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颜儿望着他。
      雨水从破败的屋顶灌进来,浇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月白色的衣衫浸得透湿,贴在脊背上,隐约露出底下纵横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道叠着一道,看得颜儿心口莫名一紧。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没有。”
      郑王像是松了一口气,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一颤,终于卸了力。颜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掌心触到他后背那片湿热——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别动。”她厉声道,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寺中的僧人慌忙赶来,七手八脚地搬开压在上面的梁木。颜儿扶着郑王从废墟中退出来,他的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却仍固执地不肯让她搀扶。
      “我自己能走。”
      “闭嘴。”颜儿攥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白,“再逞强,我就把你丢在这破庙里。”
      郑王垂下眼,没有反驳。
      雨势渐小,天边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惨白的光。
      下山的路泥泞不堪,马车是走不得了。颜儿寻了寺中的僧人借了把油纸伞,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郑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郑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刻意不让自己倒下。颜儿侧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她忽然开口:"方才那根梁木砸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郑王脚步一顿。
      "……推开你?"
      "你明明可以把我推开,自己躲开。"颜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你整个人扑上来,用身体挡在我上面。你的伤还没好,再挨一下,骨头都要碎了。"
      郑王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细密而绵长。
      "推开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可万一再砸下来,你躲得开吗?"
      颜儿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那根梁木已经落了,不会再有了——"
      "我知道。"郑王打断她,"可那一瞬,我只知道推开你,你站在原地,上面再落一块,你躲不掉。"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泥泞的山路。
      "只有护在身下,才最安全。"
      颜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不要命了?"她声音发紧。
      郑王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的命是你的。"他说,"就算救你死了,也心甘情愿。"
      颜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握紧了伞柄,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便湿透了。
      郑王察觉到了,低声道:“姑娘,伞歪了。”
      “没歪。”
      “姑娘的肩——”
      “我说没歪。”颜儿打断他,语气冷硬,“再废话,伞收了你淋着走。”
      郑王便不再说了。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着她半边被雨打湿的肩膀,望着那缕贴在颈侧的湿发,望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多谢姑娘。”
      颜儿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伞又往他那边歪了歪。
      山路尽头,雨终于停了。

      第二日晨雾如绡,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颜儿立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瓶里装着从济世堂新配的伤药。
      郑王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拭那柄剑——那是他被救那日,哪怕昏迷都不肯撒手的剑。

      颜儿看了他一眼,将瓷瓶搁在他手边,语气平淡:“换药。”
      郑王抬头,目光在瓷瓶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是。”
      颜儿没有再应声,转身便走。可刚迈出两步,她习惯性地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触到了一团微硬的黄纸。
      她动作一顿,顺势将那东西摸了出来。
      正是那道符箓。
      不知何时,符上沾了一抹暗红的血渍——大概是那日在寺庙里被飞溅的血沫染上的。朱砂绘就的符纹被血污浸透,边缘晕开一圈浑浊的暗色,在这晨光下显得既狼狈又晦气。

      颜儿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烦躁。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转过身,将那符箓举到郑王面前,指尖点在那团血渍上,语气凉凉的,带着几分不在意:“阿郑,这道灵符,沾了你的血。”
      郑王的目光落在符上,沉默了一瞬,才低哑地应道:“……是。”
      颜儿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半晌才道:“此符沾不得血。沾了血,怕是不灵了。”
      她垂着眼,死死盯着符上那团血迹,唇线抿得发紧。过了片刻,她才像是找补般,生硬地补了一句:“……你以后当心些。”可话音刚落,她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了红,连握着符纸的指尖都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慌乱。

      郑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姑娘与祁王殿下,”他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相识多年了?”
      颜儿猛地抬眼,眸光微闪:“你怎知……”
      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郑王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日在寺庙里,姑娘跪在蒲团上祈福的时候,嘴里念的是‘祁王殿下’。”
      颜儿怔了一瞬。原来他听见了。
      “……是。”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我自幼便认识他。”
      “自幼?”郑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那姑娘一定很敬慕他。”
      “当然。”颜儿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回答得太快,忙补充道,“祁王殿下天纵英才,风姿特秀,朝中谁人不敬?我自幼在宫中见他,他待我向来极好……”
      她说得有些急,像是在努力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陛下诸多皇子中,唯他最得圣心。”颜儿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前年秋猎,我马惊了,是他策马过来,将我抱下马背。我……”
      她猛地住了嘴。
      郑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姑娘心里,装的都是他。”
      不是疑问句。

      颜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双眼此刻平静如古井,恭顺、温驯,像一头真正的牛马,认命地伏在主人脚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主人生厌。
      可就是这种毫无威胁的恭顺,让她心里某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带着讨好的意味,安安分分地做她的“牛马”,任由她呼来喝去。可她看得出,他绝不是无名之辈。如果不是失忆,他绝不会甘愿这样。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他此刻,是怕他想起过往的那一天。到那时候,这双温驯的眼睛里还会不会是这样恭顺的神色——他究竟是谁,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

      “……是又怎样。”她别过脸去,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祁王殿下是好人。这世上,再好不过了。”
      郑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件颜儿万万没想到的事——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从她指尖轻轻取走了那道符箓。
      “姑娘。”他的声音很低,“符沾了血,不灵了。”
      他将符箓对折,再对折,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火折子。指尖一弹,一簇火苗窜起。

      “不要!”颜儿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苗舔上黄纸,符箓在他掌心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夏日的微风里。
      颜儿愣在原地,看着那缕青烟消散,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做什么?”

      郑王垂着眼,将掌心残留的灰烬轻轻一吹,语气恭顺极了:
      “不灵的东西,留着也无用。不如烧了,姑娘改日再求一道新的便是。”

      颜儿瞪着他。
      她该生气的。他凭什么烧她的符?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残留的灰烬,那股火气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因为他做得对。符沾了血,就不灵了。他烧得没错。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他凭什么管她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毫无力气的嘟囔:
      “……你倒是胆子不小。”

      郑王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我只是想着,”他声音低哑,字字清晰,“姑娘心心念念的人,值得最好的。灵符不灵了,便再求一道。若再沾了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风:
      “我便离姑娘远些,免得再污了姑娘的符。”

      颜儿的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扎在岩缝里的松,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他明明是在说恭顺的话,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暗流。
      “阿郑。”她忽然叫他。
      “姑娘。”
      “……你最好记住,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山里的湿气熏坏了脑子,才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猛地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还不快走?站在这里当门神吗?”
      郑王没有追问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只是微微垂首,应了一声:
      “是。”

      然后他跟上她的脚步,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颜儿走在前面,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她听见身后那人轻微的呼吸声,听见他脚步落在青砖上的声响,一切如常。
      可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是因为怕他。
      是因为……她忽然不想让他离自己太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怎么也压不住。她心烦意乱地加快脚步,转过月洞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王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洞,许久没有动。
      日头偏过梧桐梢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残留的灰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笑。
      “姑娘,”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风听见,“你的符,我自然会替你求一道更好的。”
      “只是……”
      他垂下眼,眸底的暗色如潮水般漫上来,将最后一丝笑意吞没。
      “……你心里装的那个人,我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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