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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玄铁令 颜儿拂袖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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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儿拂袖而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将午后燥热的蝉鸣隔绝在外。屋内顿时静下来,只剩药炉上咕嘟咕嘟的轻响,混着血腥气与艾草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云影却没走。
她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白粥。粥熬得极稠,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碟子里盛着几筷子酱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你昏了这两日,米水未进,先喝点粥垫垫胃。"她声音轻快,像檐角的风铃。她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又小心地递到他面前,"来,张嘴。"
男子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勺泛着热气的白粥上,又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我自己来。"他嗓音低哑,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因手臂无力,刚抬起的肩膀又重重落回枕上,牵得肋下伤处一阵刺痛,眉头骤然拧紧。
"哎呀,你别乱动!"云影慌忙放下碗,伸手扶住他的肩,掌心温热而柔软,"大夫说你肋下有淤血,骨头虽没断,可也得静养。你且躺着,我喂你便是。"
她重新端起碗,这回不由分说地将勺子抵到他唇边。男子僵持片刻,终究抵不过腹中的空鸣与伤处的虚弱,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他一口一口地咽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影脸上——她生得明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像只骄傲的凤凰,此刻却敛了羽翼,小心翼翼地吹着每一勺粥,生怕烫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润了些。
云影一愣,随即笑开,眼角弯成月牙:"我叫云影,云彩的云,影子的影。我师妹叫颜儿——就是方才拿刀抵着你那个,你别怕,她看着凶,其实心不坏。"
男子没接话,只默默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云影,颜儿。
一碗粥见了底,他精神稍复,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药汁洇得边角发皱的药方。
"那药方,"他抬了抬下巴,"拿来我看看。"
云影虽疑惑,却还是依言取来。
男子接过,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那方子开得中规中矩,无非是三七、红花、川芎之类活血化瘀的常用药,字迹潦草,想是那老大夫匆忙间写就。
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苍白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这药,"他沉吟道,"换几味。"
"啊?"云影瞪大眼,"这可是正经大夫开的方子……"
"川芎性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此刻内息虚浮,用它虽能活血,却易引动肝火,反致血不归经。换成丹参,量减三分之一。再加一味黄芪,慢火煎,以气带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子末尾:"还有这味红花,换成益母草。红花破血太猛,我如今受不得猛攻。"
云影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呐呐道:"你……你还懂医术?"
男子将药方搁回桌上,淡淡道:"略通。"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认得几味草药罢了。可云影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总觉得这"略通"二字背后,藏着远比山野大夫更精深的东西。
她挠了挠头,终究还是跑去药铺抓了新药。药炉重新升起袅袅青烟,苦涩中竟真的带了一丝甘润。
如此将养了几日,男子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这日清晨,天光初亮,薄雾还未散尽。他竟自己披衣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青砖地上,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棂。
山野间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露珠从叶尖滚落,砸在窗下的石阶上,碎成一圈圈光晕。
他立在晨光里,身形挺拔如松,玄色的中衣衬得肩宽腰窄,即便只着了单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凛冽之气依旧未减分毫。他微微仰头,闭着眼,像是在辨认风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
颜儿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玄铁令牌,晨光落在她藕粉色的裙角上,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审视。
"能下床了?"她挑了挑眉,缓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合上,"看来我那颗回魂丹没白费。"
男子转过身,目光瞬间落在她手中的玄铁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想起来了么?"颜儿走到桌边,将那玄铁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苍白的脸,"这几日我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杂记,这东西,看着像是传闻中前朝遗留下来的宝藏令牌之一。"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传闻说,满月之夜,四令合一,山河现瑰宝。前朝覆灭之际,末帝将国库秘藏尽数转移,又命人熔玄铁铸成四枚令牌,各刻铭文与暗图。待满月东升,四令合于一处,便能拼出完整的藏宝舆图,指引后人寻到那份足以倾覆山河的瑰宝。"
说到此处,她话锋忽然一转,眼底浮起一层奇异的光彩,像春水破冰,连声音都不自觉柔了几分:"此前,陛下曾命祁王殿下追查搜寻此令。祁王殿下天纵英才,博古通今,若此物真能呈到他面前……"
她没再说下去,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那神色间的旖旎与向往,像少女怀春,又像信徒朝圣,与方才那个冷面持匕的煞星判若两人。
男子静静听着,面色如常,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想不起来了。"他移开目光,声音平淡,"我只记得,这块玄铁是祖传之物,自我记事起便贴身戴着。姑娘若肯还我,在下感激不尽。"
"祖传?"颜儿嗤笑一声,抱臂而立,"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倒记得这是祖传之物?"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软了姿态。他缓步走回床边,身形竟有些微的佝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他抬眼看向颜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透出一丝近乎恳切的卑微。
"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他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在下此生,愿为姑娘做牛做马,以报此恩。只求姑娘……将此物还我。它于我,确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颜儿抱臂看着他,不为所动。
"官兵为何追杀你?"她忽然问,目光如炬,"山塌石落,死的可都是大盛的官兵。你一个'普通人',值得他们出动这许多人?"
男子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神色:"……我想不起来了。"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他忽然抬眼,状似无意地试探:"姑娘……识得祁王殿下?"
颜儿闻言,眸光倏地一亮,像是有星子落入深潭。她唇角不自觉上扬,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祁王殿下?京城谁人不识?风姿特秀,霁月光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陛下诸多皇子中,唯他最为出众……"
她絮絮说着,眼底的仰慕与倾慕毫不掩饰,像每一个怀春少女提及心上人时的模样,连声音都柔得能滴出水来。
男子静静听着,面色依旧苍白平静,可搭在床柱上的那只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瞬间微不可察的阴沉。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颜儿似沉浸在思绪中,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她拿起那块玄铁,在掌心掂了掂,忽然道:"这东西,我打算拿去给祁王殿下瞧瞧。若真是宝藏令牌,也算我的一份功劳。"
她说得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男子抬眼看她,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张了张口,终究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颜儿将玄铁重新拢入袖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总叫你'喂'也不是办法。你既然想不起名字,我便给你取一个。"
她歪着头,指尖点了点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忽然灵光一闪:"我师父常说,大道至简,不如就取个简单的。百家姓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就叫……赵钱吧。"
她唇角一勾,带着几分促狭:"赵钱,如何?"
男子眉心微蹙,似是对这随意到近乎敷衍的名字不甚满意。他抬眸,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上,声音轻却固执:
"……我想叫郑王。"
"郑王?"颜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玉珠落盘,"你倒是野心不小,'郑王'二字也是随便叫得的?那可是亲王爵位!你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落魄人,也敢觊觎王爵之名?"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肩头的发丝都跟着轻颤。
男子没笑。他静静看着她,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郑王,"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便叫郑王。"
颜儿笑够了,摆摆手,像打发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行行行,郑王就郑王。左右不过是个代号,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只是——"
她忽然收了笑,眸光重新冷下来,像冬日里骤然结冰的湖面:
"你若敢骗我,别说是郑王,便是真龙天子,我也照样让你变成一具尸王。"
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藕粉色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廊外的天光里。
屋内重归寂静。
被称作"郑王"的男子独自立在窗前,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那身凛冽的寒意。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本该藏着玄铁令牌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
他闭上眼,薄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不是赵钱。
也不是郑王。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