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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只站陛下 第二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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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回春堂。
午后没什么病人,颜儿对着账册坐了半日,一个字没看进去。
公主昨日的话在耳边转:"病势颇重……恐损寿数。"
再往前,是他倚在廊柱下闷咳的样子,肩头一塌,顺着柱子往下滑,站都站不稳。
——恐损寿数。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搁了一夜,搁得她茶饭不思。晌午一过,她索性起身:"翠微,备车。把我妆奁底层那枚令牌带上。"
马车一路到睿王府。
门房见了令牌,连通报都省了,躬身请她进去。
颜儿提着裙摆往里走。殿下养病,正屋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到了寝殿门口,抬手一推——
门开了。
然后她愣在原地。
李玄翊趴在榻上,外衣褪到腰间,中衣也褪至胸下,露出一整片紧实修长的背。肩头旧伤叠着新痕,顾小五立在榻侧,正挖了药膏,往他背上抹。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回头。
李玄翊看清来人的一瞬,猛地将衣裳往上一扯,撑着榻沿坐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人。
"来人也不禀告——"他脸色沉下来,"顾小五,你是怎么当差的!"
顾小五手一抖,药膏险些扣在地上,慌忙垂首:"属下该死。定是慕姑娘拿着殿下的令牌进来的,门房……不敢拦。"
李玄翊一噎。
令牌是他亲手给的。这账,算不到别人头上。
"出去。"
"是。"顾小五如蒙大赦,抱着药箱退了出去,临走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门一合,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看看你的伤。"颜儿走上前。
"不必。"李玄翊把衣带拢紧,面无表情,"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颜儿气笑了,"李玄翊,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泥里捡回来的?你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是我给你脱的衣裳、上的药、包的伤。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
"那是从前。"他不为所动,"那时我人事不省,由得你摆布。如今我醒着——礼上不合。"
"礼上不合?"颜儿抱臂,"我开医馆的。医者眼中,不分这些。"
"医者。"李玄翊掀了掀眼皮,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也好意思自称医者?"
"你——"颜儿深吸一口气,换了法子。
她缓了神色,放软了声气:"我帮你看看,好不好?听公主说,你病得很重啊。"
说着,她抬手去搭他的腕。
李玄翊手腕一翻,将手收回袖中,避开了。
"太医看过了。"他说,"不必。"
"太医看过了,我看不得?"
"太医是太医。"她再上前一步,"我是我。"
他撑着榻沿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跟进半步。
他再让。
寝殿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进一退,绕着榻角挪了两个来回。颜儿心头火起,猛地抢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想把他按回榻上——
李玄翊倏地站直了,堪堪避开,退开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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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儿扑了个空,扶着榻沿站稳,抬起头,狐疑地眯起眼睛。
"怎么今日——"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不像昨天晚上一样了?昨晚上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咳得站都站不稳。今个儿,都能躲开我了?"
李玄翊立在当地,拢着衣襟,神色微微一滞。
也就一瞬。
他低咳一声,扶着榻沿缓缓坐了回去,姿态重新拿捏出病弱来。
"病的是身子,不是耳朵。"他说,"你进门那一刻,脚步、气息、袖风,本王听得一清二楚。躲你,靠的是耳朵,不是腿——与病好不好,有什么相干。"
颜儿一噎。
"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慕大夫号一号脉便知。"他语调平平,手腕却拢在袖中,没有半分伸出来的意思,"不过本王劝你省些力气——太医昨日才请过脉,脉案还压在案头。你号出来的,若与太医不同,是你砸回春堂的招牌;若与太医一样,是你白跑一趟。横竖都是你亏。"
"你——"
"还有。"他抬眼,不紧不慢地反将一军,"倒是慕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闯男子寝殿,掀人帐子,方才还要把本王往榻上按——这事传出去,是慕家小姐探病,还是慕家小姐逼婚?"
"谁逼婚!"颜儿耳根腾地红了。
"既非逼婚。"李玄翊合上眼,一副疲惫送客的样子,扬声道,"顾小五——送客。本王是病人,经不起这般折腾。"
顾小五推门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都不敢抬。
颜儿气得指尖发颤,抓起手边的团扇往榻上一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背上的药……一日换一次,别偷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凶巴巴的:
"真死了,没人给你烧纸。"
门被甩上了。
李玄翊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眸色微动。半晌,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那道藕粉色的身影正往外走,走得又急又快,裙摆带起一路的风。走到院门,她还停了一下,扭头望了一眼他这扇窗——
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出了院门。
李玄翊立在窗前,直到那抹颜色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殿下,"顾小五抱着药箱,小声问,"药……还上么?"
"上。"
他解衣重新趴回榻上,声音淡下来。
"伤是真的。上药。"
这日夜色渐深,裴卿到了长公主府。
他连官服都没换,绯色袍服上犹带着御史台的一身寒气,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
矮榻上,长公主斜倚着引枕,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指尖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额角。
"这是刚从御史台回来?"她垂眸看他,"晚膳用了没有?"
"用过了。"裴卿闭着眼,声音里透着倦意。
她揉额角的手顿了顿,又继续下去。过了半晌,听他始终不出声,才慢悠悠开口:
"今日这是怎么了?进门到现在,一个字也不主动说。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我们小裴大人气受了?"
裴卿睁开眼,苦笑了一声,索性把白日里那点烦心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气倒谈不上,就是乏。从早到晚说了一整日的话——那帮御史,聒噪得我头昏脑涨,这个差事真是难办。御史台掌监察百官之权,上要揣度圣意,下要弹劾群臣。既要有所为,又要有所不为,那帮御史个个自命清流,一群书呆子,迂腐得很。我这恩威并施、左右周旋的……当真累极。"
"前几日那个老古板张御史,不听我的调度,一意孤行去弹劾吏部。如今吏部反过来处处掣肘,卷宗压着不批,调任拖着不办。我夹在中间上下调停,张御史那个人,又是块顽石——冥顽不灵,油盐不进。"
"你是御史中丞。"长公主指尖一顿,语气轻飘飘的,"不听话的御史,逐出去就是了。一句话的事。"
"哪有这么简单。"裴卿摇头,"我还得指着他替我办事。御史台这些脏活累活、触霉头的差事,总要有人出头——真到了要谏言、要死谏的时候,还得是这些老古板。只有他们,才不怕死。年轻的御史学的是圆滑,他们学的才是风骨。"
"那要不,"长公主俯下身,指尖描过他的眉骨,"我跟陛下说说,给你换个清闲的职务?巡盐、督学,哪个不比这个省心。"
"不用。"裴卿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满朝上下,再没有比这个位子更好的了。御史台——百官的命脉都攥在这儿,累是累了些,但值当。"
他说这话时,眼底亮了一瞬。长公主看在眼底,没言语。
她换了个话头,语气依旧随意,像是闲聊:
"对了——宫宴上那出戏,你听说了吧?陛下敲打慕相,怪他对陆信用了刑。你这个主审官,怎么当时也跟着大理寺卿一道胡闹?那个人是个什么货色,满朝谁不知道——一个酷吏。"
"陛下已经敲打过我了。"裴卿答得坦荡,"好在只说了一句'年少轻狂',轻轻揭过了。"
"轻轻揭过……"长公主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小裴大人,我就看不明白了。你和祁王素无深交,从前你不是太子门下的人么?怎么如今——真易帜了?"
裴卿眼睫微动。
那一瞬间的迟疑极短,短到几乎抓不住。随即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散漫模样:
"殿下多虑了。臣不站祁王,不站任何一位皇子——臣只站陛下。"
答非所问,无懈可击。长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靠回引枕上,轻轻嗤了一声:
"只站陛下……好一个只站陛下。小裴大人这张嘴,真是半句实话都撬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是讥诮,半是说不清的怅惘:
"看来……想要你的真心,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局多变。"
裴卿忽然撑身而起,反客为主,将她抵在引枕之间。他垂眸看她,
"可对殿下,臣从来都是一片真心,绝无半分虚言。”
话音落,他俯身而下,吻住了她。
榻边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映着两道人影交叠在一处,这一晌偷欢,纠缠往复,半晌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