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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宫宴 夜宴这一晚 ...

  •   夜宴这一晚,名为家宴,实则暗流汹涌。
      宁帝特意叫了献王,他要借献王敲打慕相,也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李氏天子,并非那等凉薄之人。

      紫檀小几沿殿柱次第摆开,酒馔精致,丝竹轻缓。

      帝王高坐上首,神色温和,先问起献王:“献王近日在府中,可还安好?”

      献王李玄晟自席末缓缓起身。这位昔日的储君被降爵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劳父皇挂心。儿臣德薄能鲜,前番忝居东宫,却无德无能、行事疏漏,致负父皇厚望,更惹朝局动荡,儿臣万死难辞其咎。今蒙父皇天恩,儿臣在府中日夜闭门思过,读书养性,只求痛改前非,稍稍弥补往日罪愆。不敢有半分怨怼,亦不敢忘父皇教诲。”

      皇帝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颔首,亲自赐了酒:
      "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储位可废,父子不可废——你依旧是朕的儿子。来,满饮此杯。"

      献王双手接盏,垂眸谢恩,声音低沉却平稳:

      “谢父皇体恤。儿臣……谨遵圣谕。”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掠过端坐在左侧的祁王李玄璟,唇角笑意微凉,却什么也没说。
      祁王温润如玉地端坐着。他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仿佛这殿中所有的暗涌都与他无关。可那指腹摩挲杯沿的力道,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紧绷。

      睿王李玄翊坐在右下首,面色苍白,还未入席便低低咳嗽了几声。

      颜儿端坐在宣宁公主身侧,眉宇间不见半分笑意,只垂着眼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盏中茶汤微漾,映出她清冷的侧影。
      宣宁公主以团扇半掩朱唇,身子微微倾近,压低了嗓音道:“我听闻,五皇兄病势颇重,太医嘱咐需静心将养,否则恐损寿数。当年父皇欲为他赐婚,他执意说不入平城不娶亲,这一拖便到了二十有四。昨日德妃急着定下婚期,父皇只说等他好些再议,怕是要再拖上半年了。”
      “拖着最好,我本就不想嫁他。”
      “当真?”
      “他这个人,”颜儿想起那日荷塘边,他对着裴婉儿垂泪的模样,眸色微沉,“满腹算计,从未有过一句真话,算什么良人。”
      宣宁公主轻笑一声,扇尖轻点:“颜儿,满京城谁人不知,睿王为你将《闲情赋》里的‘十愿’一一摘来——‘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字字滚烫,恨不能化作你足下之履、身畔之影。可五皇兄病重这些时日,你竟一次都未去探望?传出去,倒显得你这未婚妻太过冷情。”
      颜儿耳根倏地一热,狠狠剜了公主一眼:“他病了自有太医照看,我……我去做什么?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公主笑得促狭,扇尖悄悄点了点她腰间香囊,“那你香囊里那枚从云州求来的平安符,也是‘没什么干系’?我方才都瞧见了,符角还沾着香灰呢——嘴硬。”
      颜儿猛地捂住香囊,颊上飞霞,气得伸手去拧公主的胳膊:“宣宁!你再胡说,我便告诉姑母,说你偷喝御酒!”
      公主吃痛,笑出声来,引得宁帝侧目望了一眼。二人连忙正襟危坐,可公主仍凑在颜儿耳边,以气音低语:“横竖那符还在你香囊里。今日宴散,你若不去追他,我都要替那符叫屈——求都求了,还端着,你这混世魔王何时也学起扭捏来了?”
      颜儿羞得几乎要钻到桌案底下去,只能狠狠踩了公主一脚。

      酒过三巡,殿中丝竹稍歇。
      宁帝放下酒盏,目光淡淡扫过慕昭,却先问起了旁的:
      “陆信如今在远州刺史任上,可还安分?”
      慕昭一怔,忙起身离席:“回陛下,陆信自奉旨离了益州、赴远州就任以来,在任上倒还安分,恪守本分,并未见有何异动。至于益州旧部,已由朝廷另派将领接管;其家眷亦已迁出益州,安置在京中,皆在陛下掌控之内。”
      宁帝“嗯”了一声,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老东西,守了二十年国门,风里来雪里去,兢兢业业辛苦了这么多年,倒也算难得。”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慕昭,又像是随口一提:
      “只是前番三司会审,朕听闻……用了刑?”
      慕昭心头猛地一跳,额角渗出细汗,连忙出列跪下:
      “回陛下,三司会审之时,陆信桀骜不驯,拒不认罪,大理寺与裴中丞依律准刑,臣……臣未能及时阻拦,请陛下恕罪。”
      宁帝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斥责,只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末,声音平缓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刑狱之事,最忌操切。老臣的骨头,终究比年轻人脆些。陆信若是被折腾出个好歹,朕还怎么留着他,去收益州那十几万将士的心?这把老骨头,朕还指望着他日后镇一镇朝局呢。”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慕相监审辛苦了。起来吧。”
      ——一句“慕相监审辛苦了”,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责都重。
      慕昭听懂了那背后的寒意:陛下是怪他监审之时,由着三司动了大刑,折辱了老臣。慕昭脸色青白,伏地叩首,一个字也不敢辩,只低声道:
      “臣……知罪。陛下教训得是。”
      宁帝不再看他,只淡淡道:“用膳吧。”
      慕昭躬身退回落座,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宴至后半,睿王以“病体不支”为由,先行离席。
      他一起身,颜儿的心便也跟着悬了起来。她强撑着拨了两盏茶,终是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内殿外的宫道偏廊,夜风冷冽,吹得廊下宫灯明明灭灭。她刚转过汉白玉廊柱,便看见那个玄色身影正独自倚在柱旁,低头闷咳。
      “李玄翊。”她唤了一声。
      那人闻声,眼睫微抬,随即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塌,咳得愈发虚弱,整个人顺着廊柱往下滑了半分,仿佛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颜儿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你追出来做什么?”他抬眼看她。
      “我……”她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怕他死在半路上,“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追了半条宫道,只为透气?”
      颜儿耳根发烫,索性不再辩解,几步上前,猛地从贴身香囊里掏出那枚平安符——符纸已被她攥得发皱——几乎是塞进他手里。
      “给。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死了,我那颗回魂丹白费了!”
      睿王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皱巴巴的平安符,指腹在那点香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果然……去求了。”
      他抬起手,似是想握一握她的手,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将那枚符小心收拢,贴身放入衣袋最里层。
      “有劳。”他低声道,随即又咳了两声,气息奄奄地望着她,“可我病了这些时日,你竟一次都不来看我。我当真与你‘没什么干系’呢。”
      “我为何要来看你?”颜儿别过脸,“你病了自有太医,我去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李玄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故作委屈的凉,“颜儿,你父女二人,一个赛一个地会伤人心。前番我遣人送那封要紧的信到你手里,让你转交慕相,帮慕家从逆孤案里摘了出来。慕相得了好处,连句谢字都没有,转头竟撺掇皇后去向父皇提退婚。你更狠——我病了这些时日,你一次都不肯登我的门。你们慕家父女,可真是忘恩负义。”
      “谁忘恩负义了!”颜儿一噎,随即恼道,“那封信是你自己要送去的,又不是我爹求你送的!你助我爹脱罪,难道不是为了给你自己铺路么?”

      “为我自己铺路?”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令尊那等随风转舵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路,就算我铺了,他也得给我挖断了。我为了谁?我为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否则,我管他慕相干什么。可叹我在边境战火之中,心心念念的是你,你却这样对我——真是绝情得很。”
      “心心念念的是我?”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颤,“殿下这话,真是让人好笑。这话,留着对你的心上人说吧。”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那果子,闹得满城皆知——你可知我根本就不爱吃酸?是不是又在算计我、利用我?”
      “那果子酸得很……本就是我自己的口味。”李玄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幽深的笑,“我偏挑了它,八百里加急送回京——不为果子,为的是提醒你:你若再与祁王走得太近,我是当真会吃醋的。”
      “谁要你吃醋!”颜儿语塞,“那酸果子你自己留着吃,与我何干……”
      “与你干系大了。”李玄翊敛了笑意,垂眸看她。

      “至于那封信……《闲情赋》里的‘十愿’,‘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不是抄给你看的,是写给你的。句句真心。我这辈子,只给你一人,写过那样的字。”
      颜儿呼吸一滞。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宫灯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李玄翊……云影师姐的死,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光风霁月的祁王,早就死了。”
      睿王眸光一凝。
      她抬起眼,直直看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声音颤了几分:
      “可你呢?送果子是局,写信是局,连助我爹脱罪也是局。你告诉我——你这一身的算计里,到底有没有一分真心,是留给我的?”
      “若我说,我满身的算计,只为活着回来,活着见你,活着娶你——”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这,算不算真心?”
      颜儿心头猛地一撞,偏还强撑着扬起下巴,硬声道:
      “我不管!谁要你活着来娶我!你今日既提到退婚,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婚,我一定要退!”
      睿王静静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既非要退……”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退婚书,递到她面前,
      “给你。”
      颜儿盯着那封退婚书,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信笺的那一瞬,李玄翊手腕一翻,竟又将退婚书稳稳收了回去。
      他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你还真要啊?”
      颜儿愣住,愕然抬头。
      李玄翊慢条斯理地将退婚书重新拢入袖中,“这封退婚书,是我离京前就写好的,一直带在身上。若哪一日我死了,你便从我尸身上取,或到我棺木中去拿——横竖我活着的时候,你别想。”
      颜儿被他这一番戏弄气得浑身发抖,积压的羞恼再也压不住,扬手就朝他肩头打去:
      “李玄翊!你混账!”
      他也不躲,由着她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肩头,却因这一震又低低咳了起来,偏还抬着眼看她,唇角噙着那抹欠揍的笑:
      “打吧……横竖我病骨支离,你这一下,倒像是谋杀亲夫了。”
      颜儿气得又要再打,他却已敛了笑。
      “颜儿。”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退婚书我收着。你的平安符,我也收着。”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收了两件寻常物件。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步入夜色,玄色衣袂与沉沉暗影融为一体,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颜儿立在廊下,握紧了拳。
      符给了他,便再没有讨要的道理;只是那封退婚书,终究还是没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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