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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万劫不复 这一日,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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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霍升亲自来回春堂送信,说午后睿王要来。
回春堂内药香苦冽,颜儿正临窗翻看账册,听得通传,笔尖微顿。还未开口,一旁的翠微已先急了:"午后姑娘不在——姑娘早应了宣宁公主,午后要入宫见她呢!"
翠微话音未落,颜儿抬手拦住了她。她垂着眼,将狼毫搁回笔洗,声音淡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等他。"
翠微一愣,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颜儿却忽然想起宫宴那夜,他咳成那般模样。心口某处软了一瞬,鬼使神差地转头吩咐:"去炖一碗雪梨川贝。"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加几个山楂进去。"
翠微舀水的手一抖,瞪圆了眼:"加山楂?姑娘,雪梨川贝是润肺的甜汤,从来没有人这么煮啊,为什么?"
颜儿冷哼一声,眼尾微挑:"叫你加你就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翠微不敢违逆,一边往罐子里丢山楂,一边小声嘀咕:"这煮出来什么味儿啊?酸不溜丢的,谁喝得下……"
颜儿倚在门边,望着外头的日头,轻哼了一声:"下午就知道了。"
——
午后,睿王果然来了。
他人还未踏进门槛,先低低咳嗽起来。那咳声压抑在喉间,带着病弱的沙哑。
颜儿抱臂倚着门框,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凉凉:"殿下,你这咳了多久了?小心成了肺痨,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李玄翊抬眸看她,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淡淡道:"不必。左右不过一月两月就好了。"
"一月两月?"颜儿嗤笑,"殿下倒会给自己开方子。"
说话间,翠微已端着汤盏出来。颜儿接过,亲手搁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似笑非笑:"我特意为你炖的,润肺止咳。尝尝?"
李玄翊垂眸看那盏汤。雪梨炖得软烂,汤汁微稠,热气腾腾。他执起瓷勺,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酸涩混着川贝的微苦在舌尖漫开,实在算不得好滋味。
可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搁回勺子,抬眼看她,嗓音低哑:
"这雪梨汤,怎么是酸的?"
颜儿噙着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殿下那日在宫里,不是说自己喜欢这个味道么?"
她学着他那日的语气,慢悠悠重复:"'那果子酸得很……本就是我自己的口味……'"
那日宫里,他为掩饰那筐八百里加急的酸果子并非她所爱,随口胡诌了一顿。可话已出口,这个谎就得圆到底。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想不到……你还记着。"
颜儿笑意更深,将汤盏又往前推了推:"那你就多喝点。"
李玄翊却不动了。
他执着勺子,垂眸看盏中微漾的汤汁,半晌,寻了个由头:"太烫,凉一凉。"
颜儿挑眉,正要再讽他几句,却见他已站起身,目光落在柜台一侧堆叠的单据上——回春堂近月的药材进出流水,被她翻得凌乱。
他伸手拿了过来,"我帮你理理这些账目。"
也不等她应答,他便在窗下案前坐了,就着午后斜照的日光,将散乱的票根一一抚平归类,指尖拨着算盘,神情专注,倒像又回到了云州绸缎庄——那时他还是失忆的阿郑,低眉顺眼地替她理账,被她呼来喝去,却甘之如饴。
颜儿在躺椅上坐下,抓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斜睨着他:"那就有劳殿下了。"
嗑着嗑着,目光有些发直。
那样的阿郑,多好。她念着的,始终是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任她驱使的阿郑,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算计、深不可测的睿王。可偏偏,阿郑是他,睿王也是他。这念头让她心头一阵烦乱,瓜子壳都忘了吐。
她定了定神,冲着那道背影问:"殿下今日来,有什么目的?不至于就为了理这几本烂账吧?"
李玄翊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我只是来看看你。难道我每次来,都是有目的的吗?"
颜儿嗑瓜子的动作僵住。
鬼使神差地,她又开了口:"听说裴小姐要大婚了。"
他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是吗?你消息倒灵通。"
颜儿迎着他的目光,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翻起另一段记忆——
那日山脚古亭,碧叶连天。裴婉儿一袭月白软烟罗裙,而那个冷硬如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睿王,竟坐在她对面,弹了一曲《秋风词》。琴音幽咽,他把琴推入她怀中,劝她嫁与骆辞,说"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裴婉儿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的手,而他偏过头去,一滴清泪砸在她手背上。
那时她躲在树丛后,原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流泪。可那一日,他为一个女子柔肠寸断。她甚至想过——那大概,便是真的了。
可如今,他就坐在她面前,咳着,喝着她故意炖的酸汤,替她理账,说"只是来看看你"。
颜儿垂下眼,指尖的瓜子壳被碾得粉碎。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竟比那碗加了山楂的雪梨汤,还要浓得化不开。
半晌,她终究按捺不住,冲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冷冷开口:
"那日山脚古亭,我都瞧见了。"
李玄翊执笔的手一顿,没有回头:"瞧见什么?"
"殿下赠琴,为裴小姐拭泪,还……"她喉头一哽,那句"落了泪"终究还是刺了出来,"还落了泪。如今她大婚在即,殿下心里,可有不舍?"
李玄翊终于搁下笔,转过身来。
"裴婉儿自幼爱慕我。那日我去古亭,是为断她念想,送她出局。赠琴,是念她多年痴心;劝嫁,是不愿她因我卷进这滩浑水,落得尸骨无存——"
颜儿却猛地截断他的话,那句锥心的话脱口而出:“那你攥着这纸婚约,便是存了心要拉我入这滩浑水,教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脑海里蓦地浮起父亲曾与她说过的那番话——陛下薄待于他,太子猜忌于他,睿王这个局,本就是死局。
李玄翊微微一怔,少顷,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是。生死契阔,与子偕老;若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同穴。我就是要缠着你,谁教你先招惹了我。”
“我招惹你?李玄翊,你讲不讲理!”她气得面颊飞红。
他眸光幽深,向前逼近半分,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赖的坦然:“不讲。你又能奈我何?”
颜儿气极,将手中一把瓜子壳尽数砸向他。碎壳纷扬,竟有几片顺着他微敞的衣领滑了进去。李玄翊起身,随意掸了掸衣袍,复又坐下,竟耐着性子将案上散落的瓜子壳一枚枚拾起,低笑道:“姑娘这般暴脾气,何时才能改一改?”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改不了,你要么受着,要么——滚。” 她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话音落下,她心底却蓦地一空。她虽自幼骄纵,可对外人尚知分寸,何曾这般失态撒泼过?偏在李玄翊跟前肆无忌惮,归根究底,是她潜意识里还当他是在云州时,那个对她低眉顺眼、唯命是从的小厮阿郑。
他闻言轻叹一声,眉宇间却无半分愠色:“也罢。我答应你,若我真有命丧黄泉那一日,定在死前将退婚书亲自交到你手上,绝不拖累你分毫。”
“要给就现在给。”她步步紧逼。
他视线落在她倔强的眉眼上,声音低哑而坚定:“我定会护你周全。你既嫁了我,便死不了。”
颜儿别开眼,冷硬如铁:“那我也不愿嫁。”
李玄翊眸光一滞,似是难掩错愕:“我究竟哪里不好,教你这般不愿嫁我?”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刀: “你算得什么良人?暴戾弑杀,满腹诡谋,荒唐无度!朝中清流莫不对你嗤之以鼻,不屑与你为伍。”
他心口蓦地一窒,无奈地摇了摇头,喉结缓缓滚了一遭,将满溢到喉头的苦涩尽数咽下。
“你竟这般看我……罢了。”他低低开口,嗓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色,顿了顿,又自嘲般轻嗤一声,“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确实不是什么良人——”
那后半句话,他终究没再说下去。说罢,他转过身去,重新执笔理账,背影疏冷。
半晌无声,唯有笔尖摩挲纸面的轻响。良久,他才幽幽开口:“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至于对裴婉儿落泪……颜儿,我是愧,不是爱。”
颜儿冷笑,胸口却莫名发闷:"殿下好一张利嘴。你若真对她无情,何必落泪落得那般情真意切?做给谁看?"
李玄翊眸色一沉,忽然又咳嗽起来。他以拳抵唇,咳得肩头微颤。半晌喘匀了气,抬眼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
"做给谁看?你既瞧见了,便该瞧全。那日古亭,若我对她真有男女之情,今日她便不会是骆辞的未婚妻——早被我藏进睿王府,哪怕是囚她一生,我也不会放她去嫁别人。我想要的东西,从不拱手让人。可我放她走了。因为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只有一人。"
颜儿呼吸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别开脸,强撑着讥讽:"谁要你解释! "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碗凉透的雪梨川贝上。汤汁已凉,山楂的酸气丝丝缕缕地漫开。她心一横,走过去将汤碗重重搁在他面前,语气仍带着几分跋扈,却已软了下来:
"少说这些没用的。汤凉了。殿下喝完再走——酸也好,苦也罢,横竖是殿下自己说喜欢的,别浪费了我一番心意。"
李玄翊低头看着那碗汤,山楂浮沉,是她故意捉弄他的证据。宫宴偏廊那句随口胡诌的"本就是我自己的口味",如今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端起碗,竟真的低头,一口一口将那碗酸涩的雪梨汤饮尽了。
颜儿站在一旁,看他喉结滚动,看他喝完后眉心微蹙又很快舒展。她想起云州的日子——他伤重失忆,被她捡回去,替她理账,挡梁木,坠悬崖,拿命护她。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饮尽最后一口,放下空碗,抬眸看她:"账理完了。我该走了。"
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的咳疾,太医怎么说?"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终于从这句话里讨到了一点甜头:"死不了。你求的平安符,我贴身收着,阎王不敢收。"
颜儿瞪他一眼,耳根烧得更厉害:"谁求了?那是顺手。殿下少自作多情。"
他也不戳破,微微一笑,掀帘走入午后的日光里。霍升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颜儿立在回春堂门口,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
低头,柜台上那只青瓷碗已空了,碗底还沾着几点山楂碎屑。
"李玄翊……"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这样的人,我若是信了,怕是真要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