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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全都是局 翌日,大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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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朝。
殿上晨光肃穆,宁帝高坐御座,面色沉郁,眼底泛着彻夜未眠的青色。
大理寺卿出班奏道:“陛下,云州急报——慕氏女慕夕颜,于临江古亭刺杀睿王殿下,殿下坠江,多日后尸身于回水湾寻获。臣请旨,依《大盛律》,杀害亲王者,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宁帝沉默了很久。
他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没有说话,只是那道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像寒潭水面上掠过的风,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此时,枢密院副使谢渊持笏出列,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声如裂帛:“陛下,臣有本奏!枢密院使赵崇,实乃魏人细作!两年前参合陂之败,皆因此人私通敌国,出卖军机,致我大军溃于黄河,死伤万余!裴相之堂侄裴非,亦殁于此役,血债滔天!”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宁帝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封密函上,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呈上来。”
内侍接过密函,双手奉上。宁帝拆开火漆,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面色始终沉静如水,只捏着信纸的指节隐隐泛白。
“继续。”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抬了抬眼。
忽有一人自文官班列中缓步而出,绯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正是御史中丞裴卿。他声音清润,却字字如刀,劈开了满殿凝滞的空气:“赵崇通敌,罪该万死。然臣以为,单杀一个赵崇,不足以谢天下。”
他抬眼,目光如寒星,直刺吏部班列:“两年前,枢密使一职空缺,候选者二人——赵崇与谢渊。谢渊资历、战功皆在其上,吏部王大人主持铨选,却力排众议,硬将赵崇推上枢密使之位。臣请问王大人,你是眼盲心瞎,识不得忠奸,还是……本就与赵崇沆瀣一气,同谋叛国?”
王大人勃然出列,须发皆张:“小裴大人!你不过臆测之词,安敢血口喷人?老夫为朝廷铨选官吏三十载,岂容你这般污蔑!”
“臆测?”裴卿冷笑一声,笏板轻点下颌,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品鉴一幅劣画,“王大人急什么?莫非是心虚?赵崇乃魏人,你非但不察,反而极力保荐。今日赵崇事败,王大人一句‘失察’就想全身而退?臣看不是失察,是失心。是别有用心。”
王大人面色铁青,厉声道:“陛下!裴卿此子,素来狂悖!臣倒是听闻,他和睿王在代郡擅杀朝廷四品知府,目无王法,滥用私刑!如今又攀咬朝臣,实为结党营私,请陛下明察!”
“结党?”裴卿倏然转身,面向御座,长揖到底,声音陡然一提,“陛下,臣斗胆——睿王殿下英年横死,当真只是慕氏女一时激愤?臣查得,殿下先是在去往云州的路上遇伏,继而祁王殿下亲临云州,不几日殿下便坠江身亡。这一环扣一环,祁王殿下……当真脱得了干系么?”
祁王猛地抬眼,眸光如刃,面上却依旧温润:“小裴大人,皇兄之死,本王亦是痛心疾首。你这般指摘,可有证据?”
“臣没有证据。”裴卿直起身,目光与祁王隔空相撞,唇角竟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臣只是推断。正如王大人所言——推断而已。”
朝堂之上,顿时沸反盈天。参裴卿的,参睿王的,参祁王的,吵作一团,笏板与袍袖翻飞,像一群争食的鸦。
宁帝始终未发一言。
他微微偏过头,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盏盖轻拨浮末,发出细微的脆响。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殿下的争吵与他毫无干系。直到茶盏凑近唇边,他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这才抬了抬手。
内侍尖细的嗓音立刻划破喧嚣:“肃静——!”
满殿瞬间跪倒,鸦雀无声。
裴相——裴卿之父,当朝右相——缓缓出列,苍老的声音像一块镇纸,压住了满殿余波:“陛下,睿王殿下既已薨逝,死者为大,不宜再议。然北境军功,不可不录;朝纲法度,亦不可废。请陛下圣裁。”
宁帝垂着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良久,他才开口,“赵崇通敌,夷三族。王大人铨选失察,革职查办,交大理寺议罪。睿王……虽逝,军功犹在,追封如故,礼部拟谥。”
王大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人拖出殿外。
大理寺卿却再次叩首,声如金石:“陛下!慕氏女刺杀亲王,依律当斩!左相之请,以婚约抵死罪,置国法于何地?此例一开,后世何以效尤?”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左相慕昭身上。
慕昭终于撩袍跪倒,“陛下,小女糊涂,因倾慕睿王殿下多年,求而不得,一时激愤,方致失手。她愿削发守陵,终身不踏出皇陵半步,日夜为殿下祈福。求陛下……给她一条活路。”
宁帝看着殿中僵持的双方,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祁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正欲开口——
“睿王殿下到——!”
殿外司礼太监的唱名声,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殿上凝滞的空气。
满殿文武,尽皆愕然。
殿门大开,晨光如潮水般涌入。
李玄翊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踏入殿中。他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宁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下方那个本该已死的人,眸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他将茶盏轻轻搁回御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
祁王猛地转头,瞳孔骤缩,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面上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险些碎裂。
“儿臣……参见父皇。”李玄翊挣开搀扶,艰难地跪倒,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荡在殿中,“儿臣坠江后,为渔人所救,昏迷数日,醒来听闻京中变故,不敢耽搁,即刻赶来。”
宁帝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许久,那眼神深沉难测,既无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无雷霆震怒的责备,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审视。
“活着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平身吧。”
李玄翊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慕相身上,一字一顿:“慕相。本王与令爱……确有私情。那日临江古亭,是本王言语相激,才致使她失手。本王愿不追究此事,且……愿娶她为妃,终身不负。”
慕昭浑身一僵。
他看着睿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今日若不顺着这台阶下,女儿便是弑杀亲王的死罪,慕氏满门皆危。
慕昭重重叩首,声音沉哑:“陛下!小女与睿王殿下两情相悦,早有婚约之实。请陛下……赐婚!”
宁帝的目光在睿王、慕相、祁王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既如此……准奏。礼部择吉日,为睿王与慕氏女完婚。”
“陛下圣明。”满殿山呼。
就在此时,裴卿再度出列。
他手持笏板,声音清越,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陛下,臣有本奏。睿王李玄翊,北征以来,弑杀降将,屠戮魏嗣,凌迟降王,暴虐无度,人神共愤。此等行径,天理难容。臣请旨——削其军功,以抵杀孽。”
满殿再度哗然。
宁帝看着裴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玄翊,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削军功,正是他此刻最想要的结果——一个活着的、功高震主的战神,远比一个死去的牌位更让他忌惮。
他指尖轻叩御案,沉吟片刻,淡淡道:“准。睿王军功,悉数抵过。着即回府养伤,无诏不得离京。”
“臣……谢恩。”李玄翊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裴卿能懂的弧度。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各自心怀鬼胎。
裴卿走在人群中,一袭绯袍如流云。经过睿王身侧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在李玄翊苍白的脸上刮过。
——这个混账,活着竟也不递个消息。他昨夜独坐书房,对着那盏孤灯,还真以为这人死了,白白伤心了一宿。
李玄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笑意。
裴卿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碍于满殿耳目,两人素日里“水火不容”的戏码还得唱下去。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绯袍翻飞如怒云,只留下一句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的话,随风飘入李玄翊耳中:
“……回去再跟你算账。”
慕府,深院。
夏日午后,日头正盛。
颜儿倚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攥着那半片从崖边撕下的玄色衣袖,怔怔出神。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珠帘乱撞的脆响。丫鬟翠微几乎是跌进门来,胸口剧烈起伏,连行礼都忘了:“小姐!两个消息,好消息、坏消息,先听哪个?”
颜儿眼睫微颤,目光仍落在那半片染血的布料上,声音沙哑:“……好消息。”
“睿王殿下——没死!”
竹榻上的人猛地一僵。
手中那半片衣袖无声滑落,飘在青砖地上。颜儿怔怔地望着翠微,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良久,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上眼眶,烫得她指尖发颤。她以为自己恨毒了他,恨他“杀”了师姐,恨他欺瞒身份,恨他坠江时那副平静得近乎残忍的模样。可这一瞬,她才发现,这些日子如死灰般的沉寂里,竟还埋着一丝她不敢承认、更不敢细想的盼。
盼他没死。
“小姐?”翠微被她眼底骤亮的光吓了一跳,“您、您怎么了?”
颜儿猛地回神,将眼中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别过脸,语气故作平淡:“……那坏消息呢?”
翠微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像被烈日晒蔫了的蝶翼:“陛下……已经下旨,将您赐婚于睿王殿下。礼部正在择吉日。”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颜儿眼中的那点光倏地灭了。她缓缓转过头,瞳孔紧缩,唇色褪得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赐婚。今日朝会上,睿王殿下亲自向陛下请的旨,相爷他……也认了。”
颜儿霍然起身,竹榻被她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去请爹爹来,”她声音发紧,字字如铁,“就说我有话问,立刻,马上。”
一炷香后,慕相踏入房门。
他一身靛青官服未换,袍角还沾着朝堂上的肃杀气,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见女儿披头散发地站在窗下,他叹了口气,反手掩上门,开门见山:“朝堂上,睿王当着百官,说你与他有私情。为父若不认,你便是个死罪。”
颜儿迎上前,目光如炬:“他如何活的?”
“说是渔人所救。”
颜儿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
——渔人所救?
那日江心白浪滔天,她目之所及,江面三十里内别说渔船,连只水鸟都没有。
一个怕水的人,从那么高的断崖坠入湍江,没有当场溺毙已是奇迹,如何还能等到“渔人”来救?又如何能恰好被救,又恰好赶在陛下定罪之前,出现在殿上?
除非,他根本就没想死。
那日崖上,她那一剑刺得偏,他明明可以躲,却硬生生受了。
他往后退得那般决绝,原是算准了这一步。什么失忆,什么落魄,什么“我的命是你的”,全都是局。
他以自身为饵,逼她刺出那一剑,逼出弑杀亲王的死罪,再逼慕家就范,逼陛下赐婚。
好一个睿王。拿自己的命做棋子,把所有人都装进了他的棋篓。
颜儿缓缓抬眼,眸底一片冰凉,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没死,凭什么要我嫁?嫁给这样一个弑杀成性、连枕边人都敢拿来当棋子的诡谲之人?”
“凭你那一剑,凭他活着站在殿上。”慕相走到她身侧,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朝堂老狐狸才有的冷峻,“陛下忌惮他,太子容不得他。边境未宁,他迟早死在战场上;即便活着回来,功高震主,新帝登基之日,便是他身死魂灭之时。为父怎舍得你卷入这等必死之局?”
他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重重一捏:“你且忍一时,为父自会筹谋。”
颜儿咬着唇,忽然,她抬起头,唇角竟勾起一抹笑,眼底燃着一簇幽亮的火:“爹爹别急,女儿自有办法,让那位睿王殿下,亲自去御前求陛下收回成命。”
慕相心头猛地一跳,正了神色:“胡闹。此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连陛下都敢逼,你莫要自寻死路。这几日,不许踏出此门一步。”
“可女儿总不能真的……”
“没有可是。”慕相拂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深不见底,“老老实实待着。想出这个门,等死局破了再说。”
“爹爹!”颜儿拽住他的袖子,眼眶都急红了,“闷死了!就出去半日……”
慕相看着女儿娇憨又执拗的模样,心软了一瞬,可想到今日殿上睿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硬起心肠将袖子从她手中缓缓抽出。
“听话。”
他转身大步离去,官袍带起一阵风。门被重重合上,落锁声清脆而决绝。
颜儿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她眸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唇角微微上扬,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李玄翊。
既然你要下棋,那我便陪你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