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明明无敌却过分胆怯》董珊

17、老六 重上九天

　　风雨如晦，雷电交加。

　　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是白玉琴发出的清辉。莫小鹂坐在琴旁，心无旁骛地弹奏，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琴音不断流泻，弥散在风雨中。

　　空！地面剧烈震动。谷神在水下撞击山腰，碎石、泥沙簌簌滚落。

　　巨浪打上山头，冲向莫小鹂与白玉琴。

　　“小心！”康宁、康广和众工匠挺身冲向浪头，用船板、粗木、铁具，甚至是身体组成人墙，挡住水势。

　　百里寂在激流中死死抵住白玉琴底座。

　　白玉琴稳住，莫小鹂琴音未断。

　　水面下，谷神的嘶鸣不断传出来，跟随琴音起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石老狗抹着脸上的水：“这水还在涨啊，谷神到底要干嘛？它要把这里变成海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康宁从水里爬起来：“它已经落入水中，会渐渐安静。”

　　石老狗：“你看这水势，都快上天了！它还在横冲直撞呢，哪里静得下来？”

　　康宁道：“狗叔，相信莫姑娘吧。以前我胡乱弹一小段，便能令谷神入定。莫姑娘比我强得多，用音仙神器弹的仙乐，一定能安抚它。”

　　话音刚落，琴音陡然激烈，磅礴如风云汹涌。

　　一声清越的凤鸣蓦然响起，火红凤影自白玉琴中冲出，盘旋于水面，所过之处波涛沸腾、热浪滚滚。

　　又是一声长啸，黑色凶禽大风冲入高空，引发狂风。

　　热流升入冷风，猛烈冲撞，产生巨大涡环，水上生生卷起一道道粗壮的水龙卷，直冲天际。

　　石老狗道：“完了，乱成一锅粥了！这哪是安抚？分明是火上浇油！谷神怕是要疯了。”

　　康宁也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水下动静更大，水面急速上升，转眼淹没了大半座山头。众人惊恐，不断退避。

　　“快跑，水漫上来了！”

　　“没地方跑了，都被淹了！”

　　唯有百里寂依然在原地，撑住白玉钢琴，祸斗也浸在水中，用身体顶住另一侧。

　　几名工匠拼凑了几条原木，准备扎筏子离开。石老狗拉康宁：“姑娘，快走吧！”

　　康宁摇头：“汪洋之中，谁能独存？我相信莫姑娘！”

　　她跑去，和百里寂肩并肩，用背抵住琴身。

　　康广看见了，叹了一口气，也蹚水走过来，加入他们。

　　众人纷纷回头。谷大锤丢开刚绑好的原木，大步走来。几名工匠一起，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用双手、肩膀、背，死死稳住那架白玉钢琴。

　　石老狗在原地愣了片刻，狠狠“唉”了一声，也跑过来，“妈的，拼了！”

　　《海天》最后一段琴音，是在水下奏出的。音波在水中激荡，更响、更强烈，好似直击心肺。

　　莫小离弹完最后一个音时，水刚好漫过她的头顶。

　　她松开手，沉下去。

　　百里寂追下来，在昏暗的水中拉住她。

　　她说：“我弹完了。”

　　百里寂：“你弹完了。”

　　莫小鹂：“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百里寂：“你弹得很好。”

　　水龙卷呼啸而来，将两人卷入。她再也无法说话，无法睁眼，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撕扯她、挤压她。

　　她像一粒豆子，被丢进了豆浆机中，但却没有碎，因为有一双手臂，在紧紧护着她。

　　莫小鹂听到水底传来一声长啸。

　　这不是谷神的声音，是一只鸟。

　　她感觉水势突然上涌，一股巨力托着她和百里寂，眨眼间破水而出。

　　“唳——”

　　又一声长啸，响彻云空。

　　她伏在一只大鸟背上，穿过雷暴、穿过雨云、穿过疾风带，进入一片澄澈的晴空。

　　百里寂还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

　　他缓缓坐起来，望望周围，问：“这鸟也是九凤之一？”

　　莫小鹂抚了抚身旁长长的剑羽，深吸一口气：“这是大鹏。”

　　巨鱼化而为鹏，振翅九万里，翱翔于九天。

　　大鹏在九凤中排行第六，音仙逝去后，它亦魂落于深谷。

　　它化而为鱼，潜藏谷內，蒙昧不明，再也不能高飞。直到今日，它被《海天》一曲激活神智，借通天水势托举，才得以再次蜕变。

　　现在，它终于又重上九天。

　　火凤与大风伴随在大鹏两侧，舒展羽翼凤尾，沿途垂落绚烂流光。

　　莫小鹂向下望去，混元谷已经看不清了，阳天洲变成一小块陆地，和其他几块洲陆一起点缀在茫茫碧海中。

　　她身上衣服已干，胸中涌起暖意：“真高呀！这样看起来，修仙界好像也没有多大。”

　　在这样的高度，天地尽收眼底，她突然觉得天下再没什么难事，信心百倍增长。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豪情万丈吗？感觉自己又行了啊。

　　百里寂道：“能到这个高度，至少是元婴以上的修士。”

　　莫小鹂：“哈哈，等墨鹂的身体好了，我也来上个元婴。”

　　大鹏还在向上飞。

　　她看到了流星撞进天幕，迸出烟花般的光芒。看到日月同辉，仿佛触手可及。看到五彩极光倒垂头顶，宛如轻纱漫舞。

　　她问：“百里寂，你是什么修为？”

　　他淡淡道：“半步化神。”

　　莫小鹂：“那你可以直接飞到这里来了？”

　　百里寂：“现在这副身体不行。以前可以，但我不喜欢飞这么高。”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冷。”

　　他这么一说，莫小鹂确实感觉很冷，还有点喘不上气来。

　　“我们回去吧。”她说。

　　大鹏降落，停于湖心洲的一块巨岩之上。

　　洪水退了，所有人都在地面等着她。

　　康广带领众人郑重行礼：“原来莫姑娘是音仙高徒，此番救了我们众人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吾等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众工匠齐声道：“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莫小鹂急忙道：“大家快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只是弹了首曲子，碰巧罢了。你们别这样，快起来啊！”

　　石老狗道：“莫掌门，你这就谦虚了！你那琴声妙啊，别说谷神，连我都觉得心神震荡，若不是修为太低，说不定就能当场飞升了！”

　　康宁道：“那可不，这才是正经音修，比我弹得好听一万倍，我还是打铁吧，对吧爹？”

　　一名年轻学徒眼睛发亮：“莫姐姐，你弹琴时，我看见凤凰了，好漂亮啊！”

　　还有人抹眼泪：“没想到能死里逃生，俺从今天起就天天给莫掌门上香！”

　　莫小鹂：“请你千万别这么做！”

　　大伙儿欢喜了一阵，又开始犯愁。

　　混元谷已经被大水冲得面目全非。经营了多年的工坊成为废墟。四面道路也被泥沙堵死了。这地方无法再住人。

　　何况这里已经被司马家盯上，留不住了。

　　康广沉吟道：“各位，准备换个地方吧。”

　　石老狗沮丧道：“还能去哪里？都是从各地逃出来的。再说我们这些人，除了挖矿打铁，还能干什么？”

　　康宁冲莫小鹂眨眨眼：“莫掌门，不知鸣凤山愿不愿意收留我们？”

　　*

　　山谷另一侧，司马仁经历了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他被飓风卷上天，又被雷劈中，好在锦囊中有一枚“避水定风珠”，危及时刻撑起了一层护罩，保住了他的性命。

　　树梢断了，他坠入洪流，避水珠又替他挡了几次冲撞，直到大水退去，灵器用尽，他总算活下来。

　　他浑身泥泞，又一脚陷入泥沙，拔了半天拔不出，满心愤恨。

　　“康广！还有那条鱼！本公子要把你们所有的人都挫骨扬灰，全埋进这摊泥里！”司马仁对天怒吼。

　　但他却不知道，混元谷不仅有鱼和人，还有狼獾。

　　他的喊声引来一片幽绿的眼睛。十几头狼獾出现在山坡上，刚淋过暴雨，又冷又饿，此刻盯着司马仁，像盯着一块新鲜的肉。

　　司马仁的锦袋已经被冲走了，一条腿陷在泥浆中。他用力拔腿的时候，狼獾们扑了上来。

　　司马仁惨叫。

　　等司马家的侍卫赶来时，他的一条腿已经彻底被咬烂。

　　*

　　天空飞来一艘船，白帆上印着仙盟的徽记。

　　这是一艘仙盟派出的救援船。林琅在宝船坠落前，及时发出了求救灵讯。

　　船上的医修们迅速展开救援，找到聆月阁幸存的女修们，为她们疗伤。

　　司马仁也被扶到船上，浑身发抖，面白如纸。

　　一名医修检查他的伤口，道：“腿保不住了，要截肢。”

　　司马仁一巴掌抽过去，大吼：“你敢动我的腿，我就杀了你！”

　　医修道：“那我不治了。”

　　司马仁扯住他：“你不给我治好，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医修一拳打他脸上：“闹是吧？给你脸了是吧？想死现在就成全你！”

　　他不但拳击司马仁的脸，还专踹司马仁的烂腿，直到众人拼命拉开他，连劝带推把他弄出去。

　　司马仁已经晕过去了。

　　医修队长陆轩擦了擦汗，问旁人：“刚刚那是谁，脾气那么急？”

　　“不知道呀，我还以为是陆师兄你们那儿来的呢。”

　　陆轩看着司马仁的伤腿，面露难色：“司马公子的腿骨俱碎，皮肉失之七八，已无望保全，并且还中了兽毒，再不处理，恐怕危及生命。该如何是好？”

　　“替他截肢。”门口传来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

　　司马家三长老司马长风来了。

　　他是司马仁的叔父，修为元婴中期。他走到榻前，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瞥向暗无声息的司马仁，眼神冷漠，竟不像是看着司马家的家主，或是自己的侄子，而是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工具。

　　司马仁废了，他并不担忧。因为司马家最多的就是钱和人。

　　不仅司马长风来了，聆月阁阁主明月心也来了。

　　莫小鹂同混元谷众人走进船舱的时候，就看见厅内两侧都乌压压聚了一堆人。

　　左边一队锦袍修士，冠带整齐，神情严肃，为首的老头面沉如水，看上去很不好惹，长得有点像她高中的副校长。

　　右边一群华衣女修，个个美貌，但似乎都不大高兴，没一点笑模样。领头的是一位宫装丽人，云髻高挽，眉目极艳，眼波妩媚中透着凌厉，明显是一位女强人。

　　这两拨人似乎都在等她。

　　她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想到一个词：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