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此夕闲相对,劳生暂息肩 阿荷两个字 ...

  •   阿荷第一次看见村里的姑娘偷偷用烧的滚烫的粗铜针戳软软的耳垂,是大花姐,这附近最爱漂亮也最漂亮的一个姑娘。
      她嘴里叽里咕噜地悄声喊痛,但恐怕是也怕家里母亲听见,就叼紧嘴唇,圆润的门牙是钝器,豁开干裂的嘴唇,鼓出一颗玛瑙似的红珠,和眼角的白珍珠一齐掉在草地里被吃掉。
      阿荷却不在意,她躲在大石后边盯着大花姐的耳垂,那有个小小的洞,有光微微透过,她似是被这光刺着,给洞堵上了个有些锈掉了的针,下头挂着灰扑扑的珠子。
      阿荷看呆了,不是为这个丑珠子,是为这个洞。
      她有些痴迷了,甚至在大花姐走了后偷偷拾起她剩下的粗铜针,依葫芦画瓢地学着给她的耳朵上戳个洞。
      这是极凶险的举动。
      阿荷明白如果叫娘发现了,那是怎样的一次疾风骤雨,可滚烫尖锐的针扎上耳垂的那一刻,隐秘刺激的满足从脚底刺穿天灵盖。
      她不知觉地也学着大花姐咬着牙根,拧着眉头狠地劲扎,但又慢慢地享受肉被刺穿的喟叹。
      时间被不断撕扯,阿荷是极感喟当下,眯着眼滚下一滴滴白珍珠。
      噗。
      耳垂被穿透了,密密麻麻的针扎地刺痛是百来只小蚂蚁啃噬皮肉的疼与痒,阿荷抛开铜针,顺着心意用力地抓挠。
      圆顿的指甲比牙齿柔顺多多了,扣挠新生的创口也没办法消解痒到心里的搔痛。
      于是孔洞愈来愈大,等阿荷回过神来,指缝间挤满了耳垂上的血。
      痒。
      很痒。
      就是现在、当下、立刻割掉耳朵,还是痒。
      戳穿耳垂的那一刻好像邪祟上身,顺着耳孔流进她的血里,在她身体里挠痒,不能自已。
      阿荷撇过眼不去瞧,复又摸上耳孔,血结上痂的速度很快,把小洞堵上了。阿荷用指腹誊写过刚刚生起的屏障。
      她想象到何莫姑因为这个伤口震怒的模样,她畏缩地蜷了蜷身子,比邪祟更早渗透骨血的是娘的怒容。
      她恐惧,又有些隐秘地兴奋,因这个由她而生的孔洞,不是何莫姑的。
      是她亲身,亲手,亲自豁开的。
      邪祟又开始作弄她,全身刺密地痒了。
      于是她眯着眼睛,把痂连着血扯下来。
      她不清楚重复了多少回,疼地掉了多少泪,低头看地面时,只留被土地吃剩的痂。
      她想,她喜欢麦浪似朝她扑来的痒,享受细针轻扎似钻摩的痛。
      她喜欢上娘血液外的东西了。

      -----

      她也不会忘记了何莫姑看见她血淋淋的耳垂时的反应。
      外人说何莫姑是一团一点就着的干柴火,火星子可以是任何一个微小的词。
      不是,她是阴雨绵绵,阿荷想。
      如果沉闷阴湿的雨天是何莫姑平日里的模样,那当下的何莫姑就是雨极盛的那个时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浇得浑身冷。
      阿荷被甩进黑漆漆的房间,何莫姑微微仰着头瞧她,额前的发叫阿荷看不清她的神色。
      “阿荷!”尖锐的呵斥扎穿耳膜,像木椅子咯吱划拉地面似刺耳。只这一声,就比一切责骂更加火辣地扇她的脸,阿荷不由自主地开始羞愧了。
      “阿荷”两个字好像是细长的丝线,淌在血里,经脉里。线的另一头在何莫姑手上,用地拽,轻轻扯,微微颤,与她的血肉来说都是剔骨剜肉。
      会太夸张吗?阿荷闷闷地想,是不是太矫情了些。
      但她又想起程夫子说的,名字是母女的脐带,是灵肉交接的港湾。
      何莫姑砰地砸上门,像曾经阿荷每次犯错一样留下黑沉沉的世间,只是这次没打她,万幸万幸。
      但痒。
      还是好痒。
      何莫姑不发于生色的怒火像是沸腾了她的血,叫藏在血的邪祟开始横冲直撞,想是要冲破什么,是比以往更磅礴的痒。
      好痒。
      就算没打她,在漆黑的屋子里阿荷也是下意识的害怕,黑屋子肩负了阿荷每一次的过错,每一次的责难,是打不到身上的戒尺和藤条。
      是以阿荷每一次只要见着这屋子就怕得难走动道,脚趾蜷缩着不愿意挪动半步。
      何莫姑有意留在血里的鞭条,鞭策阿荷一步步向自己靠拢,留在只有她的孤岛,捆为一体。
      在黑屋子里,不要半个时辰,阿荷就会改正所有何莫姑说的错误,变回娘的女儿。
      明明她人已经不在黑屋子里,黑屋子却一直下雨,每次都浇得她茫然无措。
      可今时往日,
      痒。
      好痒。
      这股痒意,甚至隐隐越过这片雨,让她不住地想再次撕开痂解痒。
      滴答答。
      血和痂掉在木板上。
      可木头没有大地包容,不吃血,也不吃痂。
      阿荷知道今天之后她又会变回何莫姑的女儿,耳垂会没有洞,也没有痂。
      阿荷也知道,邪祟还留在血里。

      -----

      不过是在屋子里待几天,何莫姑这次也算是开恩了,没动手,饿上几天就有饭吃,什么样的日子挨不过来。
      阿荷把藏在角落的几个造型奇特的砖按顺序排好,这都是她来回关这几次一点点拿小锥子摩出来的,排好后铺上稻草,睡着会比地板舒服。
      小黑屋的墙壁是阿荷的专属的书帖,小锥子也是她最趁手的工具,就用这跟锥子一点点刻字,黑漆漆地看不见,刻完就用手描摹一遍看看自己有没有写错,一手摸墙一手刻,听着砖缝间磕打磕打的声音就像小老鼠。
      黑漆漆的屋子昼夜不分,阿荷也从来没有在出了屋子后在光下看清这件屋子,但她知道,这两年,她刻完了她身高能够到的这一面墙,左右两边都堆满了杂货,所以阿荷就摸索着抽出两块砖踮脚,一点点往高处刻字。
      醒了刻,困了睡,小门开开了就吃饭,然后重复几轮门就开了。
      阿荷刻两个字就要蹲下来向右挪砖,砖只大过巴掌一点儿,两个砖交替挪也只走了一点点路,所以阿荷这次刻地比以往慢。
      除了从程夫子那学到的东西,阿荷大多时候刻的是她自己的名字,然后是何莫姑。一开始不会写何莫姑三个字就刻娘,刻妈妈,后面会了,熟练了,就只刻何莫姑了。她不敢把认识的人刻上去,怕何莫姑看见,所以她就趴在把脸趴在墙上偷听外边,听到什么字刻什么,可很多时候什么也没听到,所以还刻的何莫姑。
      何莫姑,何莫姑,这一次她的名字还没刻满一行墙壁,门就开了。
      阿荷一下子从砖上跌落下来,后脚跟蹭到地面没稳住身子摔了个屁股蹲。
      回头朝向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连半天都没关到。
      阿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被堵着嘴的人就摔了进来,手脚被缚在身后,呜咽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火折子划拉一声把何莫姑的脸照亮,她神色冷地厉害,可嘴,脸皮都在微微地抽动,眉毛皱起又松开,整张脸诡异地好笑。
      阿荷视线往下,在她面前呜咽的人是大花姐,她立刻就明白何莫姑是什么意思了,双手双脚并用狼狈地爬到她和阿花姐中间,张开手臂双唇哆嗦地求饶。
      “娘,我错了,不是大花姐教我打耳洞的,是我跟在她后头偷偷学的,”阿荷用腿不停地踹着大花姐往后,大花姐像是明白了什么也不停挪腾身子往屋子里走,“是我,有什么冲我来就好,娘,你别这样好吗?我的过错就是我的。”
      何莫姑抽动的脸突然就平和了,神色回到了一种像是即将要睡着的平静,可这更让阿荷感到不安,裤子下的腿抖地像摆子。
      “我和她家人做了交易,是她家人同意的,我也给了他们报酬,是他们卖给我的。”
      火折子下何莫姑的脸明明灭灭,可阿荷还是看见她身后的刀了,这把刀擦得比平时亮,威胁的意味很深,阿荷明白她铁了心是要杀了大花姐。
      要是因为我害死一个人,那我的书,我学的一切,成为人,想堂堂正正地生活的东西都有什么价值?
      不要,绝对不要,阿荷腾地站起身,终于算是硬气一回了,“大花姐家里早就有给她定亲事,我知道他们固执地狠,一定会卖了她,如果不是你装神弄鬼,不知道给了他们什么,她才会过来不是吗?你不就是为了威胁我?警告我不要做出格的事?”
      阿荷颤着手指着何莫姑的鼻尖,“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是我娘,我敬重你,我接受。我是你生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可大花姐只是受我牵连,”泪雨连连,阿荷几乎是用吼出来的,“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疯病?拜的是哪路神仙?要你六亲不认?要你杀人分尸?”
      何莫姑只是慢慢靠近,阿荷听到身后人呜咽声越来越大,身前人高大肃穆,像挪位的石像,砰,砰,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曾经过往和幻梦一样的童年就一幕幕回荡在她眼前,阿荷只是闭上眼转身抱住了大花姐,任由泪水横流。
      我的花卡子还在吗?死后我能带上吗?
      “大花可以不死。”
      阿荷猛地睁开眼,面前的何莫姑神色柔和,神态平静,伸手把刀递到了阿荷手上。
      大花姐不再挣扎了,和阿荷一样呆愣愣地看着这把反光的刀,刀柄粗糙,刀面却磨地漂亮。
      “你亲自砍了她扎耳洞的耳朵,就是你偷学打耳洞的惩罚了。”
      幻梦一样的童年就和泡沫球一样啵一声散开,那样的日子果然是她日复一日折磨下做给自己的美梦,她的人生要从那个血淋淋的地狱开始。
      她娘是这样的人,一直是这样,是她自顾自地给自己造梦,幻想曾经包含爱意地生活过一段无忧无虑地日子是吗。
      刀柄粗粝的手感让阿荷不得不清醒,她抬头看见何莫姑,她的脸又开始微微抽搐了,可发出的声音难得是她自己的。
      阿荷感觉到手被另外一只更大的手包裹着,很大的一股劲,带着阿荷挥刀往大花姐脸边割。
      大花姐眼睛挣地大大的,阿荷控制不住她,只能用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在痛不堪言的折磨下扭动着又奄奄一息地昏迷,阿荷的全世界也要跟随着她的昏倒而昏倒了。
      耳朵掉到地上的时候还和一块鲜牛肉一样抖动两下,阿荷握着刀,睁着大眼睛,眼泪蓄满又一滴滴坠落。
      何莫姑把痛得混过去的大花姐拖出门去,回来又要收阿荷手上的刀。
      阿荷手里轻轻攥着那只耳朵,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划出一到血痕。
      “你说了,我砍她一只耳朵你就放过大花对吗?”
      何莫姑急走两步上前,面上担忧的神色做不得假,可听到她提起大花,又像是止住了什么念头,迅速地怪异地退回原地,木讷地点点头。
      阿荷想要张口质问点什么,想要提起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梦的小时候,想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折磨她,可手上的耳朵还汩汩冒着血,是她害的人。
      “你让我读书明理,就是为了让我残害人的时候知道自己在背负罪孽?”
      火折子早在刚刚割耳朵的时候就灭了,阿荷只看见在月下何莫姑模糊的轮廓,然后门又腾地关上了。
      “你只需要知道,大花的耳朵是因为你不遵守娘给你定的规矩才掉的,她的今晚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对,这才是她娘,是她太妄自菲薄,可得了几年的疯病怎么可能一朝夕间就好起来呢?
      是了,如果不是她擅自模仿大花姐,她这么会遭受这样的折磨?
      可阿荷还是感到奄奄一息,不是因为脖子上的疼痛,而且她所坚信坚守的那些美梦,都已经在她的那一刀带她回到了现世。
      不论曾经多美好的过往,不论真假,都已经过去了,而何莫姑已全然是个疯子了,或许她原本就是一个疯子?但这都不重要了。
      阿荷勉强撑起身子,搭罗起砖头,在刚刚还没刻完的何莫姑名字后面刻了一个恨。
      曾经没说出的字换了一个全然相反的意思又被填补上了。
      好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此夕闲相对,劳生暂息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为本人第一次接触晋江,对于标签的设置不清楚,本文是多视角亲情友情向,但因为一开始设定视角的时如果选择三位的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先入为主地选择了多元标签,但此文章并没有任何爱情向,于是我修改了标签,又由于无cp设置多位视角跟随没办法上榜,所以本文的视角跟随只能定一位,我会根据当下更新的视角来更改视角跟随,本文实际上是有三位主视角,对于因女无进入本文的读者道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