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在一朝一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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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四处奔波落脚的地方换了又换，期间好像只有在地方呆着久点，可自从那地方起了一场火，她娘也火急火燎地带着她搬走了，最后选择定居在了闽南。
但从这到闽南有一段很长的路程，以至于阿荷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风餐露宿，这期间何莫姑就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能是因为这段路都在颠簸，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发病，所以她难得地和阿荷讲了一个故事。
人诞生之初时有禺虺氏一同降世。人首蛇身，哺以苦痛，期间效仿人长出五张脸。
五张嘴发出不同的声音，母亲的呼喊，爱人的低语，友人的呼唤，同伴的哀怜，神明的启示......
人循声而来，见到似神的半身，献上人祭，于是脸越来越多，诱人信仰。
大禹与众人看穿禺虺氏的诱骗，围剿禺虺氏，其中出力最大的赵氏族作为镇压禺虺氏的最大功臣论功行赏。于是赵氏分出旁支以镇守禺虺氏为第一要务延绵数代。
阿荷此后数年没从任何书籍里找到有关这个故事的记载，可能是因为故事怪异，也可能是因为在这路途期间何莫姑反反复复地念叨，她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不过半年她们就到了闽南，妈用了一笔钱打点，她们住在了一套小院，阿荷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是自从有了居所，何莫姑的另外一个怪癖也显现出来了。
她不让自己和人交流，尤其是男人，一经发现何莫姑少不了关她一段时间的柴房，渐渐的阿荷也变成了别人口里怪癖不与人言的疯孩子了。
何莫姑的疯病在迁徙的路途里短暂地停了，可一旦安定下来又得闹起来，这以至于往后的所有时间里，何莫姑已经不是她妈了。
她更像一个全知全能的小神明，在闽南这么迷信的地方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她此前积累的名气自然随着她一路旅途传到了这，可以说她们家几乎门庭若市，求着何莫姑上门的人家从早到晚地排着队，只为求得她口中宝醴仙的福运。
这种全知全能不止在面对络绎不绝的信徒，也渐渐渗透在阿荷生活的方方面面。就以何莫姑不让阿荷见男人为例子，阿荷可以保证她今天是独自出门，因为何莫姑当时接待的信徒还有至少八个，就算她要跟那些人也不会让的。
隔壁村长的儿子要娶媳妇，在他们村门口发喜糖，阿荷只是一时嘴馋，接过了糖，她吃完把糖纸和别人的扔一起，嘴巴也漱了四五回，可回到家何莫姑还是因为这件事发怒了，阿荷才辩解了一句话，何莫姑就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碰到她哪根手指都说道一清二楚，就好像她当时睁着眼睛在现场瞧一样。
好恐怖，何莫姑和鬼魂一样就轻易地知道她一整天的行程，让她做什么事都要反思再三，忧心再忧心，掂量再掂量。
就这样不出门才是最保险，不见人才最不容易惹到何莫姑发怒。可就算待在屋子里，何莫姑疯病发起来她照样要遭殃，这个家就是呆也不是，不呆也不是。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受罪。
阿荷几乎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当她的母亲做出任何微小的举动之前都会感到不安。何莫姑只是微微的皱个眉头，或者舒展眉毛，阿荷就诚惶诚恐，何莫姑又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呢？进而反思自己的一天。阿荷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她们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所有的，在一朝一夕之间都可以被倾覆，犹如露草上的薄霜，轻而脆，金玉一样珍贵。
有情就能饮水饱吗？那我们之间的情已要多过洪涛了，我却从没见你饱。
不停的反刍曾经的美好，只看见曾经的洪波，流向愈来愈远的地方。
于是阿荷日夜都睁着眼睛，就不会做美梦。
美梦，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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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荷也不是全然没有朋友，在新的家，她遇到了两个长相扭曲怪异的妇人。
是的，那是她的朋友，可能是何莫姑对于怪异的人反而没什么戒备心，也可能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仁慈心，她唯一一次没有对她交友做出意见，默许了她们这种跨年的情谊诞生。
还记得第一面，脸上布满瘢痕的妇人盯着她的脸久久不回神，她残缺的躯体在激动的动作下挣扎着扑腾地走向她。
阿荷被吓到了，诚然，谁面对这样一个长相可怖的人不会心生恐惧呢？
她的激动好像是久别重逢，又包含着深深地愧疚，一深一浅地跛脚走向她，泪水纵横交错地攀爬在脸上，阿荷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阿荷还是小孩子，如果，如果等她再大一点就会看得懂那种泪水和眼神，包含着巨大疼痛却隐忍不发，心脏破开一个口子，血液汩汩流，只靠一双手是止不住的，于是张开嘴，连带着求饶也血流成河。
抱歉。
她听到老人说，只有口型，但声音却漾在耳边，妇人边上的友人是个独眼，四肢健全，她伸出手用力拦着她，抱歉的声音从那传来，可阿荷可以确信，她脑海里的声音就是从那个面目可怖的人身上发出来的。
为什么抱歉？我很像你的故人吗？
独眼妇人半拖半拽地把人扯走了，只留下阿荷一个人张大嘴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这就是阿荷和她朋友们的第一次见面。
再见面的时候竟然是这两人找上门，阿荷躲在何莫姑身后，独眼妇人很恭顺地和何莫姑介绍之前发生的事，还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鸡蛋，有着瘢痕的妇人侧着身子，和阿荷一样弓腰驼背地蜷缩在独眼妇人后边，只用沙哑地嗓子硬邦邦地说自己学过书，可以教阿荷学字。
阿荷惧着何莫姑的脸色偷偷去瞧，她只是来回在两个人之间打量，手里摩挲着鸡蛋。
自从到了闽南定居，何莫姑不知道是事忙还是管控她的想法上来了，一次都没提起找人教她学字读书的事。
可若她从未读过书，就不会执着于念书习字，但已在书中见过广袤的天地，放手何其困难。
所以阿荷微微扯着何莫姑的衣袖摇晃，咬着下嘴唇，轻声喊了她一句。
她已经很久没和何莫姑亲近了，何莫姑得了这种疯病之后，她只能不远不近地窥探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忧心会不会惹恼她，小时候那种天然的撒娇和亲近她已经做不出来了。
何莫姑默默无语地皱眉思索，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一串又一串，念地阿荷觉得这次可能没戏的时候，她开恩了。
“一天只许出去学三个钟，早去早回，别和陌生人说话。”
又来了，每每对何莫姑的磋磨感到痛苦的时候，她总像逗小狗一样给她点好处，然后曾经美好的过往又淹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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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三个钟的学习时间让阿荷甘之如饴，她不仅短暂地跑出了家里那种可怖的气氛，外面的世界又通过一篇篇文章将她放出大门。
长满瘢痕的妇人说自己姓程，却不说名，当时上门说识字，那也确实不差，比不上女夫子才学渊源，可教她这一个小姑娘也很轻松的，只是阿荷没想到，这个独眼的妇人也是她的学生，论好学，阿荷也是比不上她的。
独眼妇人不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叫自己只有一只眼，不如就叫她阿松妈就行了。
所以阿荷每天就下午吃过了午饭后跑到程夫子的地方和阿松妈一起学字，程夫子寡言少语，可阿松妈健谈地很，家里就这两个残疾的女人相互扶持，阿松妈主外，应付和外人的交际，程夫子就在内做家务，偶尔指使阿松妈买几本书，几本字帖，等着下午一大一小两个小学生乖乖地蹲在桌椅边上学书，学写一手漂亮的字。
课程不是很紧，练字和读课文是穿插着来，一般今天练字每天就读书，可要是练三小时的字手都要酸掉，所以这个时候阿荷就会用手肘肘一下阿松妈，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就开始这一个头疼那一个手酸，缠着程夫子要休息。
然后程夫子就不疾不徐地拿出连环画，说今天你们写了多少多少字，就只能看多少多少本连环画。
其实连环画就小小一本，没看几眼就空了，所以程夫子只能指挥阿松妈一直买，直到她们识字多了，就直接买那种厚厚一打都是字的小说让她们啃，遇到不明白不懂的再问她，这样课也不算课了，算一天一次的偷懒，可字也没少练，所以既看了书，字也漂亮起来了。
看小说也不是正经书，所以隔天的读书读的就是正书，那这就多又丰富了，一开始是看些通俗易懂的白话文，拿笔写写画画，等懂得多了，就看古书，学文言文，程夫子会自己先过一遍这些书，摒弃糟粕，把适合当下学的内容教给她们，于是在一月月一年年里，阿荷懂的道理越来越多，字也越来越漂亮。
学得多，认得多，才最可怕，阿荷终于意识到了，就算是娘，也不能这么对待她，因为她是人啊，不论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能随意打骂的。
一开始，阿荷上课回来的时候何莫姑还会把她说了什么出格的话讲出来，告诉她就算待在外面她也知道阿荷在做什么，以至于她束手束脚，在程夫子那也不敢多说什么，恐行差踏错被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娘抓个正着。
可渐渐地娘越来越忙，她那个生意越做越大，每天找她的客人络绎不绝，她的神志也更不清晰，疯病犯得越发厉害了，偶尔清醒的间隙看见了阿荷新写的字帖，就也慢慢没提起她在程夫子学习时候说错的话了。
今天说点娘不让提的，回去没被娘训。
今天阿松妈塞了她一本禁书，娘三天都没说过这件事，是不是她不知道?
娘不让她读书起码有一个是对的，她的心恐怕会被书读野。
不是人人都情愿在规训和暴力下，现在的阿荷就不是，就像年龄到了自然想要高飞的鸟，阿荷的翅膀怕是有些硬了。
她第一次想要主动犯忌讳，也对，孩子大了都这样。但阿荷就不该把她们逃离前的那一夜当做只是一场噩梦，也不应该忘记她娘现在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她太狂妄自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