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 回过头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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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走停停，她们途径好多地方，浮萍一样的两个人就这样游荡，可这路上没有人和她作陪，明明和娘待在一起，两颗心却荡得越来越远。
阿荷有了很多母亲，但严格来说只有何莫姑一个。
在阿荷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母亲就已经有点怪了，她的措辞很跳跃，说话时语义不详，以至于跟她沟通是一件及其困难的事情。
娘的习惯变了又变，今天是喜欢穿时兴的碎花裙，明天又恨不得把脚缠得紧紧地，小小一只塞进小鞋里，交代她的事也是今天说明天忘，有次她娘要她抄本道德经去佛祖供台前奉上，等到半个月过去阿荷拿给她，她又失声否认没有这件事，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这时候更多的是担忧，病痛是很折磨一个人的，阿荷见过因此消瘦颓靡的人，像瘪下去的鱼泡，什么东西从里面飘走了，就算后面再怎么补救都无济于事。
可现状比阿荷想象得更残酷。
这样的日子到了她九、十岁时候彻底到了一个鼎盛的阶段，表达的症状与她当下接触的客人们带来的人尸生前的习性高度重合，她的身体里好像一间随意进出的屋子，是一万万个死人的总和。
阿荷感觉是寄居在别人家里，今天抱着她讲故事，明天馊饭一碗爱吃不吃，声音有时尖尖细细的，说话像唱歌，有时候粗糙低沉，和牛犁地时候的闷声一个动静。
再然后何莫姑就彻底平静下来了，阿荷十二岁的时候，何莫姑的声音终于不会再时高时低，那些声音被压下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盖了盖子，火还在烧地咕噜噜，何莫姑却变得不爱说话，咕嘟嘟。
阿荷想，那些跑不出口的悲鸣一定没有消失，只是像暗流一样被埋藏在她的身体里，何莫姑想要控制住他们，所以他们暂时安静了，但这不会是终点，所以何莫姑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地雷，阿荷的任何举动都会点燃她的引线。
柴房的门关上打开的中间不会隔很久，不一定是每一天，但相当地频繁。
何莫姑烦躁到一个极点时，阿荷只需要露一点马脚，端饭的时候没有双手捧着碗，鞋子和地板发出踏踏的声响，都变成阿荷关进柴房的理由。
何莫姑打她也很有规律，只打背和脚腹，她抿着嘴，穿着粗气，明明是阿荷挨打，痛苦到濒临崩溃的好像是何莫姑，她浑身发着抖，咬紧牙关，瓮声瓮气地一下下挥舞手臂。
知道如果现在何莫姑张嘴说话，发出的声音一定不是她自己的吧，阿荷这么想着。
大概十四岁的时候阿荷已经摸遍了柴房每一块砖的缺角，她知道夏天下午两点的光会从门缝照出一个手掌长的光斑，知道躲在柴房的老鼠从一个屋角跑跑到另一个屋角要几步路，是十四岁吗？她也不太清楚，因为她很久没吃那种扁扁的长寿面了。
有次她进到柴房里，四处摩挲被单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豁了口的碗。在黑暗里坐着，她低下头用下唇碰了碰里头，是温热的粥。
她想到何莫姑的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不论她是什么样，一定一定会给她扎头发，亲一亲她的头顶，这个习惯十多年从未改变。
没错，就算她精神失常，她拿藤条抽她，每天早上扎头发都是短暂的豁免时间。
这样的短暂的时辰和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只不同在阿荷的泪。
阿荷曾经流眼泪，这一滴眼泪经过何莫姑心里的千沟万壑，它命途多舛，以至于你要为此奄奄一息，那时候就是包含苦痛的泪也也值得它的风霜。
现在就算在泪的河流里涕零，你也不会为此回头对吗，妈妈。
回过头去看泪聚成的小河，潺潺，等到意识到这的时日有多珍贵的时候，就从指缝间奔逃。
是一闪而过的旧日爆竹，看见美好的瞬间就迅速凋谢。
妈妈，我的眼泪，在你的生命里，越来越轻了吗？
我甚至不是依附着你生活，我是你的一部分啊。
我从出生一直在你的生活里，把你的生命当做我的生命。
不论多尖锐的痛苦都不算我的痛苦，多难捱的日子都不算煎熬，我就算两手空空也可以过荆棘，只要你怜惜我。
妈妈。
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阿荷之后的每一刻都清晰地知道这种痛苦，读过一知半解的书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样的处境有一天竟会落到她的头上。
没有了血脉相连的土地，也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米汤滑进喉咙里的时候她在想，关她在柴房里的人是谁呢？给她一碗粥的人是谁呢？帮她扎头发的人是谁呢？
何莫姑是谁呢？她的娘是谁呢？挂念她的人是谁呢？
难说出口的话像是囫囵吃了一团棉花，每次咽咽口水酝酿着开口，湿棉花随着滚动的口水下沉，又一次把要说的话埋在朦胧下，就这样反复踌躇，到最后也只能是一句算了。
可湿棉花卡着喉咙搔痒难耐，话堵在肚子里绞痛难忍，一颗心就这样揪紧又松开。而阿荷的生命中有这样数不清的偃旗息鼓，心脏就畸形，矮小，早早腐烂在胸腔。阿荷说不出那个字。
阿荷说不出那个字。
在何莫姑冷若冰霜的态度里，阿荷也能挑出她的一点好。
那是她娘这么疯了两三年吧，这个时候何莫姑已经不许她看书了，阿荷就把自己的攒的零用拿出去买书，被何莫姑翻了出来。
何莫姑当着阿荷的面将书一股脑地丢进刚烧起来的柴堆，冬日里头火烧得这样旺，将柴堆周围的雪都融了去。
阿荷只垂着脑袋定定地盯着脚上何莫姑新纳的花布鞋，一下一下地用脚尖蹬着草皮，鞋尖周一圈的草根都掀翻出来。
何莫姑将所有书都丢完，转头进了屋子里头烤火，阿荷在她后头跟上，却没进门。
何莫姑回头看了一眼，她嘹亮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圣贤书不是我们这种人该看的，看多了，心气变高了，等你知世故了会活得艰难多了，不如早早断了念想，还好过些。”
阿荷仍在外头站着，头垂着不说话。
何莫姑不知道怎么说动她，只摆了脸色，“阿荷，你要是还要继续站那儿，就继续站着，我不拦你，站够了自己去柴房里头待着，书是不可能给你看的，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清。”
说罢她就坐在椅子上瞧着她，逼她妥协。
阿荷仍是低着头，双手使劲揪了揪衣袖，抖了两下才松开，伸手解开衣领上的扣子，从贴身的衬衣里抽出两本书。
何莫姑没说话，就看着她的动作。
“我不懂，娘，”阿荷开了口，左右手各攥着一本，盯着书皮发怔。
“我不懂，我去找城西的瘸子买旧书，他给了我这，说女子要读这种书。”阿荷轻轻晃了晃左手上的书，何莫姑眯眼瞧了瞧，书上大大写了两字内训。
“我买了论语，娘你又说，我们这种人不该读圣贤书，”阿荷又抖了抖右手上的书，千字文的封皮发皱，角起了翘边，侧边也有些发黄。
“我不懂，人都是天生地养的，为什么分男人和女人，又为什么分这种人和那种人。”
“娘，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从来没跟我分男人和女人看的书，没给我分这种人和那种人看的书。”
何莫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起身走到阿荷的前头，阿荷如今才十一二岁，个子稍小，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囡囡乌黑的发顶，和个发霉的小蘑菇似的，把自个埋在伞盖下头，闷闷的。
她伸手从阿荷手里抽走两本书，她没有挣，轻轻地就松开了。
“我不懂，人生来死去都是赤条条，那为什么女人不行，男人行，又为什么这种人不行，那种人行。”
何莫姑答不出来，她从矮矮的小蘑菇里头看出了她的的疑惑，她的难过。
何莫姑不清楚要怎么跟她讲出中间利害和关系，她总不能说，对，娘错了，是娘以前天真，人就是这么分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贵人和贱人不一样，好不幸，我们是女人，也是贱人。
她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颗小蘑菇，只能拍了拍她的伞盖，干巴地说，“回房睡觉吧，睡着了明天就好了。”
小蘑菇拖着步子回了屋子，门扉轻轻合上。
何莫姑坐去窗子桌案边，翻开了两本书，内训上干净整洁，千字文上却有些指甲划的下标线和零零散散的折角。
何莫姑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一会，外头却有些细细碎碎的声响，何莫姑微微掀起帘子的一角，阿荷从没关死的门边溜出来，蹑着脚跑到方才烧书的柴火边，柴火刚熄没多久，可烧得热的炭火泛着红，瞧着烫手得狠。
阿荷也不管，伸手就去捡还未烧干净的书页，离得有些远，何莫姑看不清楚她的手是个什么样，但肯定燎了不少的泡，想着就疼。
阿荷皱着眉头蹲在炭边挑挑捡捡，把还算大片的纸页揣在怀里，若实在是烫狠了，就咻地收回手刮刮耳廓，捏捏耳垂，等好些了又继续下手。
挑了半晌算是挑够了，端着些零零散散就鬼鬼祟祟地躲回了屋子里。
何莫姑瞧了全程，见她进了屋里头才撂下帘子，披了外套出门去。
等阿荷起床，扭头看自己的手，已经被白净的帕子裹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干违禁的事却没被关起来。阿荷没过多留意，急忙往枕头底下一摸，纸页还在，枕边还放着新青年，全新的，不是廉价买来的二手货。
阿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跑到灶台边，娘正往灶台低下扔东西烧火，阿荷定睛一看，是内训。
这么看，在之后更疯魔，更偏执的何莫姑对比下，这段回忆也闪着辉光，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