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 何莫姑模糊 ...
-
阿荷想，她的生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她拥有的，失去的，都是生命流过的一滴眼泪走过千沟万壑。
最要长的故事一定从头起，活水之源，万物之伊始，她的母亲身体里来。
阿荷记得每一个细节，时间宽容她，不轻易她的记忆，所以何莫姑熠熠生辉，她总将目光放在这个历经千辛的女人身上，看她抱着自己走过千山万水。何莫姑不曾上过学，却认了几个字，看得懂书，奇闻小传，国家大事，她都看；名家读物，佚名篇目，她都读，然后转过头把这些书目嚼碎了作晚睡前的故事喂给她听，再高深的道理，何莫姑也能抽丝剥茧地挑出明事理的内容说，叫她津津乐道。
阿荷最最快乐的日子就在这几年了，早上起床，娘就把她的头发梳得高高的，不留一点发丝撇在脑门，然后提起她的小手，咬一下，说娘的乖女儿要好好听话，就带着她在家里头边玩边做活。
蒸上窝窝头，择点野菜炒起来，装进饭篓子、饭罐子里，等到正午日头烈的时候带着上集市，找爹去。爹的猪肉铺子又腥又臭，但每每到了铺子上，爹就乐呵呵地拿布把手擦了又擦，衣兜里摸出两个俏丽的夹子，一个别在阿荷头上，一个别在娘头上，边上的叔婶们就笑着说，爹是个顾家的，有了这样好的孩子爹，不趁早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大人们嬉笑着，娘却捂着她的耳朵，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荷眨眨眼。其实她看得懂，娘说只爱她一个，后面再有什么孩子都比不过她。所以阿荷笑了，摇摇脑袋挣开了娘捂着她的手，猛子扎进娘的怀抱里，嗯，今天的衣裳是刚晒好的，布磨得脸皮痛，太阳的味道就从磨痛的脸里溶进身体里。
何莫姑爱她，很爱她，爱她睡不起赖床，爱她嘴小吃饭漏，爱她晒被子皱一团，爱她扎辫高低肩，爱她一点又一点，一遍又一遍。爱不完美的她，爱具体的她，爱她只是她。
在插科打诨里，爹只是笑着扒饭，拍拍娘的背示意她回去，然后亲一下她的脸，她们俩就一深一浅的回了家，正午日头还是很烈，娘的影子斜斜地盖住了自己的影子，娘的手软软地包住了自己的手，回家的路就变短了。
娘什么都好，阿荷想。只是一点，不让我出门找人玩，有点坏，但总的还是好，好得一条路走下去，想这么一直走。
到了家，娘就煮稀粥就点咸菜，等爹下集回来吃，我就坐在门槛边上等，等爹从集市上给我带东西吃，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糕，但还是糖人好吃。
要是每天只用期待爹带什么回家就好了，要做的事只用静静的等，就会有什么东西落在我手上。
爹不是我亲爹，娘却是我亲娘，这我一直知道。村里没少人说妈的闲话，说娘二婚带着女儿却找了一个这样好的丈夫。娘晚上小声告诉我，别听外人胡诌，娘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一切好的，不论是好的事，还是好的人，都是娘应得的。
娘和外人的娘不一样，外人的娘教孩子绣花，做家务，下地干活。娘不教我这些，娘说人要读书识字明理，于是拿自己的私房钱给我买书，书也不是女书，是一些奇珍小说、五行八卦。什么也有，娘看我也看，也有正经书，孔子、论语也有新青年，到后面家里有钱了就请了女夫子，她的日子比任何姑娘都肆意。
书就堆在靠窗边的角落，被太阳晒得发黄，村里的老古板常说娘暴殄天物，这么些好书被娘糟蹋了，娘就说他顽固，说他老昏头了，男人看得女人就看不得吗？于是就可劲儿的买书，越买越多，多到要把我堆在里面了。
这样的日子像水一样淡淡的飘荡着就走了，过得太快，以至于没有意识到它的珍贵。
于是阿荷不停回头，想要回去看，在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忍住不回头看太困难了，于是她不停地向回望，看到了太阳晒过的外衣、一个饭篓子和太阳晒得耀眼的光圈。
何莫姑模糊一片，爱也不再具体，最后连爱这个字形也若有若无地在她的脑海里。
-----
那是噩梦一样的日子，距离她爹出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她和她娘还住在他爹原先的那个屋子里面，可日新月异，屋子外边再也不会出现他的影子，猪肉铺子上擦手的布还躺在桌板上，铺子却转手要卖了人。
最近天气总是阴沉沉的，村里的人睡得也越来越早，在一个村里人都深睡的晚上，夜来的格外早，村里的人像是吃了药，一夜里睡得好深。
所有人像是冬天河里被冻住的鱼一样在屋子里睡不醒，阿荷在这几天日子里都睡不着，今天娘去了外婆家，阿荷知道外公不待见娘，大姨们更是不待见妈，可妈还是要去，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嘱咐她早点睡。
那一夜的混乱，阿荷更多时候只愿说是一场噩梦，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娘拿了斧头还是什么，她记不得了，血，火光和刺鼻的煤油刺得她鼻子发麻，脑仁也隐隐作痛，于是她只能直愣愣的看着血一次又一次地沾湿她的衣摆，像是个在富家小姐身后捡落下东西的小奴。娘每杀一个人，阿荷就在她后面蹲下，伸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胡乱捂住咕咕冒血的口子，若那人还有口气，就把耳朵低下去听，然后继续恍惚地，小步地追着已经走远的她娘。周而复始，像上了发条的木鸟，一遍遍转圈，然后咕咕叫；再转圈，再啼叫；再转圈，再叫。
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血了，手上捂的口子不知道是谁的伤口了。阿荷不知道娘到底发现她没，不清楚，只是继续蹲下，捂伤口，然后跟上，再蹲下，周而复始。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走到外婆的屋子门口，娘犹豫了，于是阿荷也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隐入边上的矮树丛里。
娘最喜欢外婆了，哪有女儿不爱母亲，阿荷这么想着，外婆一定也像娘爱她一样。今天的噩梦也要快快结束吧，等她起床，一定要扑进娘的怀里哭一整天，然后爹就从堂屋里进来给她买饴糖，快点过去吧，快过去吧。
伸手抹开脸上的血，落下像面条一样的东西。哦对了，你知道挂面吗？你知道生日的时候会吃什么吗？一般吃的是挂面，扁扁平平的，拿猪油一小块，比小拇指还小的一块放进去。你知道猪油吗？我爹就是卖猪油的，猪身上最肥的肉去烤，留下一个干瘪瘪的油渣子后，里面剩下水一样的，干了后就是猪油。对，就一小块，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一个圆圈，放这么宽厚的挂面下去，每个人家生日都吃这个，特香，不知道吧。
是眼泪，眼泪像挂面一样连成线，扑朔朔地落。对了，爹出殡的时候是我生日，娘忙忘了没煮挂面给我吃，没事，等起床了再跟娘讨。
抬头，外婆把簪子从小舅舅的脖子里拔出来，血飞在天上，落在地下，开了红艳艳的花。
是火，着火了，不是灶台里烧饭的火，是猛地起了一大片火，外婆一下子就消失了，只有黑影子在里面晃。
“着火了！着火了！”阿荷转头撒丫子的跑，迈开嗓子喊，跑到李婶家，没人应，跑到王婆子家没人答。一家家敲，一家家喊，村子好像沉地死了过去，连打鼾声都没有，死寂地可怕，嗓子好像被刚才的火燎着了，疼得她直咽口水。
水！用水去灭火！阿荷猛地捡了脚边的破桶，往村边最近的河赶。
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在河边游荡。娘蜷在一个黑乎乎的人边上哭喊着，听得要把阿荷的鼻子酸掉，无论什么灭火还是死人都不再重要了，阿荷紧紧的闭上眼睛，梦快点醒来吧。
一阵乒铃乓啷的摇晃吵醒了她，阿荷睁开眼看到的是前头摇晃的老黄牛，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驾着车往前走。回头看，娘正抱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背。
嗓子疼的张不开嘴，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娘。
何莫姑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当做了回答，于是阿荷也不再说话，顺着她的怀抱又躺了回去，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