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季星雨空夜祭》笔崽

54、沙漠祭坛（十三） 听雨向他解

　　三十九
　　冷眼被冷落了，每天都很消沉，心情也不太好，如若当初知道那一千张照片就是换取这种生活的代价，绝不会有这样的梦想，梦想的终章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习惯于生活在这里的沙漠，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反常，眼还在时听雨对自己那么友善可亲，如今就像是个一语不发的陌路人。

　　仙人掌不应该是干枯的，不习惯于巨石长着苔藓而又干得开裂，不习惯于之前那棵胡杨是树死的，不习惯于沙漠成天下雨，不习惯天天吃烤兔肉，总之关于这个世界的一粒沙他都适应不了。

　　他喜欢要么就自己一个人，要么就是和屈指可数的交心好友围炉而坐，喜欢仙人掌是鲜嫩多汁的，喜欢石头是干燥但没有开裂的，喜欢胡杨树是顽强地活着，还洒落一片绿荫给自己乘凉。

　　喜欢沙漠的空气是令人火烧火燎的，而不是成天都很滋润像待在雨林，在这种湿度中不小心划破了皮肤还得预防感染。

　　习惯口渴时喝的是仙人掌汁液，吃仙人掌果的肉肉，而不习惯于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张开喉咙去接水。

　　一抬头，一开口，天空就似有灵性，马上泼下一盆冷水给自己润嗓子。

　　即使冷眼只想通过呐喊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苦闷，老天爷也会这样做，听话过了火。

　　喜欢寻常的生活，无论这个世界多么神奇，他也不愿继续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冷眼喜欢万有引力，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如果自己哭一场，撕心裂肺像个滑稽的小丑，隐藏在万物中那股魔力能否将自己送回那个世界。

　　他哭了，痛哭流涕，涕泪交加，此次的经历无疑会成为人生中最大的磨难，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感觉世人都在嘲笑自己。

　　世人笑我太疯癫，却无力反驳他们，冷眼应不应该也跟着笑呢？

　　毁了，毁了，冷眼怒砸了他的相机，这一对电子零件组成的电子产品有鬼用，这不是我的梦想，是他的，那个平行世界的他，不能再为别人而活，绝不。

　　梦想与梦有屁联系，梦想是要靠自己努力实践出真知的，梦算什么，梦是可以和别人的梦一样的。

　　清晨的花开裹走黎明的对白，让理想回到起跑线重新焕发生机。

　　他一个人疯了似的跑出营地几公里，四周仍旧黑茫茫一片，想要手表，想要指南针指明回家的路，可是都没有？

　　冷眼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他从未想过会拆散别人的姻缘，第三者，第三者，为什么这样叫他，是那个长得一样的男人，是他自己不想待在这里了，与他毫无关系，为什么也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再也感觉不到希望，有时候真想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可是世上不存在这种人，一个人但凡有点良知，就不可能无所畏惧。

　　没有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心声。

　　一滴眼泪溢出眼眶，由下巴滴落。

　　冷眼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可以看见，有一束星光照在泪珠上。

　　它不再是那颗落地就会蒸发的泪珠，质地多么晶莹剔透啊，那束光，是因为那束光，无处可见的光。

　　光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光往何处去，也没人知道。

　　一颗普通的泪珠落到沙漠里，早已人间蒸发，而这颗泪太特殊了，它是冷眼的泪，顽强地立在沙石上，还保持着小水滴的形状，恪守不渝地凝聚着每一个水分子，任凭什么，不能将其打散。

　　冷眼慢慢抬起头，幻觉中，有位摄影师在聚光灯下拍着茫茫黑夜。

　　恨不得掏出心窝子来感受，这真的是幻觉吗？

　　凝目一瞧，再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时，他已然不见。

　　懂了，这一霎都懂了，就算之前是被别人操纵的玩偶，路都是陪别人走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以后是为自己而活就好，足够了，卸下负担了，轻松了，回去吧！

　　走回去……

　　冷眼看不见路，但可以看见神庙的顶部，以它为参照物，便可走回营地。

　　神庙的高度不再醒目，地基下陷了，陷得很深，连那道长长的楼梯都不见了，大门只剩一半露在地面。

　　冷眼真心希望这害人的东西下去了就不要再上来，时空错乱就错乱吧！

　　管他那么多，谁人都不知道有它的存在，在稀里糊涂中过问一声，又会有什么可后悔的。

　　同时另一个问题也前来烦扰他，那位住在沙漠的老人回到地球生活，似乎是很开心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老人和平行世界的老人应该不是因海市蜃楼结缘的，那为什么他要长久地住在沙漠呢，难道仅仅因为家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沙漠绿洲？

　　四十
　　午夜时分，离家出走的冷眼赶回来时营地没了动静，听雨与小毛驴进被窝了吧！

　　尽管如此，冷眼也顾不得啥绅士风度，一定要吵醒睡梦中的人。

　　只剩最后一天，或许听雨知道些什么，他硬是把听雨给喊醒了。

　　同样是篝火旁靠边坐，冷眼咽了咽口水，偷偷瞄了听雨一眼。

　　听雨眼皮有些沉重，眼肿得像个胡桃，不用说，又梦见眼了，抱着眼哭了一场。

　　没见听雨露出极不情愿、怒气满满的神色，冷眼有些惊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升天了。

　　形势大好，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人间正道是沧桑，趁热打铁也是正道，不容她清醒，不容她喘息，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猛灌几瓶酒，说甜言蜜雨，发糖衣炮弹，先把惊魂未定的听雨捧上天再说。

　　人家是领情又不领情，“说够了没，我这些美若天仙的缺点还需要你说吗？酒后无德。”

　　冷眼持怀疑态度敲了敲脑门，什么酒后无德，明明就是酒后失言好吗？

　　然后冷眼就发挥起废话连篇的技能，对听雨进行洗脑仪式，比如直击要害，“你一定是希望眼回来的对吧！你一定是希望眼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对吧！你一定是想搂着他哭，搂着他睡觉，让他替你擦眼泪的对吧！你一定是爱他的对吧！你一定是想做他妻子的对吧！你一定是想做他孩子的妈咪的对吧！你一定是想为他生儿育女的对吧！你一定是希望眼只爱你一人的对吧！”

　　你一定是……对吧！

　　就是这样的对吧，所以你一定是要乖乖听话的对吧！

　　恭喜恭喜，只要停雨忍不住学着读了一句，就被成功洗脑了。

　　幸好冷眼不是传销组织的成员啊，不然被洗脑成功冷雨回家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冷眼一人说了一刻钟单口相声，列了那么多阵仗齐整的排比句，听雨觉得这些句子的韵律无可挑剔，一直在句子里寻找相同点。

　　听雨恨不得冷眼再把这段话复述几遍，她好背下来，稍微改改词，就可以趴在眼的怀中表白了。

　　想太多咧！

　　上一秒听雨的思绪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可下一秒眼皮一眨就清醒了过来，那反应速度着实把冷眼给吓呆了，忍不住赞叹一句世间怎有此奇女子。

　　“你一定是想说你想和眼换回身份的对吧！你一定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对吧！你一定是很烦我的对吧！你一定是想问我有什么办法的对吧！你一定对我的表现太好而赞叹不已的对吧！你一定是以为我不会告诉你方法，才朝我扔迷魂药的对吧！你一定是以为我很小气，不会告诉你的对吧！你一定是相当佩服我的，正是此时对吧！”

　　这一大串语句差点儿就把冷眼带坑沟里，听雨语速又快，像流弹一样，他费了好长时间，才弄清她究竟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顿时惊愕不已。

　　冷眼实在佩服，听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高徒向来是出自于名师的。

　　原来听雨刚才不是沉沦在冷眼组织排比句的才华中良久，而是在揣摩他的心思。

　　“你这意思是要告诉我方法了，回去的方法？”

　　“你说呢，难道还有造假这一说。我会说出那样的话，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我自然是希望你离开，让眼回来，毕竟我是只爱眼的对吧！之前对你太冷漠了，实在是抱歉，不过我也不是有意的，是因为……你也知道。我和你不是很熟，虽然你长得和眼并无二致，你是知道的吧。换回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愿意？”

　　愿不愿意并不是一时可以得出的结论，只是说问冷眼现在愿不愿意回去，他肯定是愿意。

　　若要把从前的一切清零，他是不会接受的，纵使青春是总有那么一天会流逝的。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回到生他养他的那个世界，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义无反顾。

　　现在他们带着共同愿望，有着共同语言，形有共谋，达成共识，也在共竞前路，彼此之间就没有什么隔阂之说。

　　误会消除后，就还是好朋友，冷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听雨递过来的友谊之手。

　　沙漠干燥的冷气传递着两人爽朗的笑声。

　　四十一
　　听雨说只要睡觉前紧紧拥抱着古书，在心里默念眼的名字（你敢答应吗），然后古书就会发出一种幽深的光，会有神秘物质弥漫到空气中，这光于夜幕低垂时是看不清的，破晓时分就会散去。

　　期间，它会突破冷眼的心理防线，但他不会变成它的奴隶，还会反过来为他效劳。这是种神秘物质，像空气似的虚无缥缈而又确实存在。它会一步步遵从冷眼梦中指令，告诉眼他心中所想，这便是看似神奇迷离却又很容易就完成操纵的托梦。

　　对于眼之前究竟如何给自己托梦，将每一处海市蜃楼具体地址借由梦境准确地传过来，冷眼甚是好奇。

　　听雨向他解析：其实，人类世界出现的每一场海市蜃楼，都是带着使命的。由于那是你要完成的目标，因此，古书都会提前告知。

　　重要的不是考验冷眼能不能完成任务，而是两人之间的心灵感应是否足够强烈，只有同心同力完成各自的目标，才会找到那把开启穿梭之门的钥匙。

　　据不明记载，曾有乱时空的人尝试过海市蜃楼这个项目，也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可是这个世界的人在瞎忙活，另一个世界一个有自己稳定的生活，不愿满世界沙漠跑，以至于他们穷其一生无缘得见彼此。

　　那种奇异的物质广泛存在于平行世界，没有人可以把它们抓住放进瓶子里储存起来，在神志不清、意识模糊、后知后觉的梦中，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给平行世界的自己托过梦，平行世界的我们也给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们平过梦。

　　或因时空扭曲、滞留，又或者在梦中本就可以预知未来，现实中体验不到自己的梦在告诉自己未来将会遇见的人或事物。

　　但平行世界的“自我”平梦过来的画面就有所不同了，最最起码我们会偶尔感知到眼前的这一幕自己好像在梦里见过，只不过总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天。

　　自己做的梦与平梦之间有共通点，也有不同之处：

　　共通点是极少的，平梦就是感觉自己梦见过这个场景，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淡忘。

　　如是做梦，清晨起床便会有印象，并且记忆是动态的，一连串的画面，背景不太清晰，有很多神来之笔。

　　被平梦呢，起床时是感觉不到的，大家都会说昨晚没做梦睡得很香，后来某一天现实里的情景忽然就与梦中重叠了。

　　可能是这样，不做梦也是证明昨晚睡得不错的证据，但这些日子并不是都跟托梦挂钩的。

　　在人们不做梦的日子里，仅有几天在平梦与被平梦，必须有足够数量的那种物质钻进脑子里。

　　那种物质在沙漠的数量会比别处要多，而这座神庙就是这种神秘物质的发源地。

　　被平梦的记忆不是动态的，当你看向移动的物体时，如果感觉自己在梦中见过，只能够说明你还在重复做一个梦，那个梦你忘记不了。

　　梦是不可预测未来的。

　　若是平梦触发的感知，不会因为眼前一幕幕引发一连串遐想，而是一个画面，仅仅一个静止的画面，就会引起你大脑的共鸣。

　　如果把大脑比作一部手机，那一个画面应该就是手机自动截屏。

　　可能大脑对于梦的记忆时间要比被托梦长，突然发现眼前与平梦中见过那一个画面出奇一致这一点，给身心带来的震撼不一定会比梦小。

　　平梦的记忆时间短，似乎有科学道理，见到那么奇异怪诞的场面，有些人会自动省略，装作不知道，不过是个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最重要的是大脑关于存储平梦的画面容量似乎很小，几乎只能够想起两三回，一旦新的平梦画面送到了大脑，在梦里经历后也就忘掉了之前的其中一些信息。

　　做梦是印象深刻的，必定会记很久很久，也几乎不会出现平梦发生后遇到的那些个问题。

　　做梦醒了，觉得有趣，可以写一篇日记记录下来，可以跟三五朋友聊聊其间的趣事。

　　平梦则不然，那张画面可能是上厕所时突然的觉醒，你怎么记录下来，你只能记录下你便秘的过程，然后突然被这似曾相识的画面给震惊了，结果省下不少买泻药的钱，哪个人的日记本上会写有这样的“去”事呢？

　　有可能是在咖啡厅静静地喝咖啡阅读时，偶然觉得自己看着的这本书，看到这一页这一行时感到很熟悉，当你确定自己从没翻开过这本杂志，那种不可言状的感觉油然而生。

　　或许你会激动得拉着好友的衣袖，像他解析其中的妙不可言，可人家未必有这种感觉，就算有也不会跟你的一样，也许她会问你是做梦了还是发烧了，想这么多干嘛呢！

　　你就这样慢慢懈怠，把这一切给忘了呗，毕竟它只会在你正经历未来时出现，会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你渐渐淡忘掉。

　　那情景就是似曾相识地在人们的记忆里一掠而过，像大雁飞过，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