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海雨逆嘶竭(四) 超越世俗定 ...
-
13、
处理紧急状况时,有两种方法,选择用不同方式来解决问题的,也正对应着两种人。
比如当刹车失灵时,有的人会首先闭上眼睛,选择听从命运的调遣,生或死,听天由命。
而有的人性情不是一般的坚韧,要么稳稳操纵车子,一档一档减慢速度,要么把速度加至最快,死也要享受那一刻的纯粹。
这是陈悸第一次离开小岛,雇了一条船和几个识水性的水手,到飞机失事点周围的海域进行打捞……
如果大海告诉他天比海好,那他一定会反驳说,天虽高,还比碧海辽阔,可万里碧空没有人类的容身之所。
一个懂水性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坐飞机?
经过几天日夜操劳,陈悸终于在众多遗体中找到了她,双手紧紧攥着海螺,一只脚穿着鞋,而另一只鞋子杳无音讯。
可“蚕变”不见了,那道门锁再也开不了,尸体当日运回海岛。
没有缓冲期,他不愿,不愿她就这样离自己而去,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说好的要遵守诺言,为什么,为什么又不听话了。
“无论任何,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要你,我要你重新活过来……”
14、
深夜,陈悸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背着伊末冰冷肿胀的遗体赶赴码头。
他早早租了一辆汽艇,暂时告别这个小岛前往另一座岛屿,他要去找那位科学家朋友,请求他帮忙把伊末唤醒。
这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小岛,除了老纠和几位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几乎无人问津。
陈悸在灯塔前驻足,找到联系电话拨打过去。
不久,老纠就来了,困惑地问:“你特地跑这一趟,是想干什么?”
当陈悸把实情说出来之后,他无论如何不同意,说这是违法的事,国家明令禁止的。
陈悸眼看求情不行,态度就变得很强硬了,还好早有准备。
他唰地从腰间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利刃,刀光剑影,朝脖子上轻轻一拉,立马见红,鲜血沿着刀刃滴入海中,海平面之下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
“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有勇气死在你面前的,你们私自霸占国有土地,不算违法吗?克隆算什么,为什么贝壳行,人就不行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那几个同党,只要他们嘴巴够严,惹出天大的祸都没人知道。”陈悸蛮横无理,软磨硬跑,死缠烂打。
“你这又是何苦呢?” 老纠面对陈悸的纠缠不休无能为力。
15、
成功了,一个新生的女婴成功从人造子宫的胎盘脱落。
一声清脆的叫喊,经过仪器鉴定,一切正常,是位健康的婴儿。
婴儿出生后该干的所有事,陈悸都忙里忙外悉心照料。
他爱这个孩子胜过爱自己,这是伊沫,他爱她。
十八个月以后,他抱着伊沫回到了海边的家中,眼看这孩子长得跟伊末愈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由得满心欢喜。
伊沫渐渐长大,陈悸的年岁也在增加,她该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去学堂上学,只能在家中学习。
可以畅快游玩的地方只局限于沙滩,玩伴除了她所谓的父亲之外,还有偶尔来海边捡贝壳的小朋友。
有时会撞见来海边的大人,问伊沫为什么会长得跟伊末小时候一样,陈悸笑笑不说话,基因强大,怪他喽!
相邻们的认知里,以为陈悸是和伊末结了婚的,生了一个小孩后就离异了,因此,他才带女儿回来这个小渔村,她长得和伊末不差分毫,大家都爱叫她小伊末。
秘密就这样以讹传讹,用破天荒一个谬论,掩埋了事实,现在伊沫的活动范围是整个小岛了,也就有了大把的朋友。
16、
苹果树原址已被夷为平地。
伊沫十八岁那年,五官已是当初伊末的长相了,性格大大咧咧,说话不经大脑,一举一动颇有她当年的神韵。
可女生的内心毕竟都是多愁善感的,无论表现得多么淡定大方,内心也总会有一些细腻的想法。
陈悸总爱看着她发呆,他已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重新爱上了她,究竟怎么办?
老牛吃嫩草么,吃的还是别人口中自己的女儿,不敢表现出来一点儿一样,不敢流露出来丝毫,只是默默爱慕。
陈悸用手揉她的头发时,心中所思所想是曾经的那个爱人,有时会偷偷看她洗澡什么的,没有明目张胆地侵犯。
这十八年以来,伊沫大多数时间活得很是压抑且煎熬,家里只有一个房间,每天都和父亲睡在一起,一点隐私都没有,这让彼此很难堪。
每一天的日子都是循规蹈矩重蹈覆辙,跟陈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的眼神时常像只心怀不轨的恶狼一般瞪着自己,好不容易活到了成年,不想再这么继续痛苦且尴尬地活着,必须为争取自己的自由而做点什么。
17、
为了摆脱生活中那鹰视狼顾之相,伊沫学着去爱上、迷上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他叫陈奕,性格挺好,是真的爱上了他,不是为爱而爱。
只要嫁给他,远离父亲,她就可以逃离那该死的监狱,过想要的生活。
一个落雨的傍晚,伊沫牵着陈奕的手,一起跑到坐在沙滩礁石上吸烟的父亲陈悸后面。
伊沫愉快而隆重地向陈悸宣布自己以后是要嫁给陈奕的,绝不反悔,语气很坚定。
闻言,陈悸色变,拿着烟头的手下意识地颤巍起来,脸仿若被金字塔给压着了,扁了,垮塌了。
凭什么,自己花了十八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他深爱的女人的心,就这样被一位瞅着并不怎样的男青年给夺走了,绝对不允许。
陈悸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浓烟,向海面上吐出一圈完完整整的白烟。
烟雾扩散,面积越来越大,愈加淡化,直到海风吹散了它,无影无踪。
陈悸抖了抖烟灰,便把烟头扔在蜷着的腿边,那里一堆烟头杂乱无序,“已是黄昏独自愁”啊!
年老色衰,他寡不敌众。
陈悸站起来,身体一侧麻痹而没有知觉,一个踉跄差点栽入海中。
双眼迷离漠然,天地灰白一片,没有其他色彩,他瞥了一眼相偎而立的两人,一瘸一拐从两人间穿过,回家去了。
18、
日复一日的收尾,今天是他头一次忘了拿回钓鱼竿,伊末送给他的,多么珍贵的一份礼物,陪伴他天长日久了。
陈悸每天清晨都会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桶,里边装满饵料,捡一块礁石放好。
他边抽烟边钓鱼,烟点了一支又一支,又把钓到的海鱼一条条重新投放入海。
每天光见饵料空了,烟蒂七零八落一滴,也没看见有过一条货真价实的鱼运回家。
他说,他要找到的是一条独一无二的鱼,其它的鱼放回海中,会有感激之情,为他潜入深海找回“蚕变”。
他误会了,世界上的每一条鱼都是不可替代的,当所有鱼都是唯一,就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
19、
伊沫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激动兴奋之余搂住陈奕不停转圈,庆贺这场父女斗争的胜利。
当天晚上伊沫在陈奕家吃饭,直到十一点钟才回家,虽然她已成年,可这是第一次出门这么晚回家。
之前陈悸是不允许的,但这次很奇怪,父亲没来找她,门也没关。
伊沫觉着有些奇怪,于是落步也轻了,推开门进去后就轻轻地把门阖上。
陈悸换上一双干净的鞋,就往亮着灯的客厅走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悸正坐在饭桌前,背对着伊沫,守着满桌她爱吃的菜。
房间充斥着刺鼻的烟酒气味儿,以前也常这样,但气流不似今日这般沉厚。
陈悸仍旧在一边默默流泪,泣不成声,很安静。
光看着他佝偻落寞的背影,懂事的伊沫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开了窗通风,“爸,你又怎么了?”
陈悸以泪洗面,心里竟似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又不知怎么才好地委屈着,巴掌捂着红腾腾的脸,呜咽声腾云驾雾似的晃了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爸,你怎么脆弱得跟个小女生一样,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伊沫抽了几张纸为他擦干眼泪,摸了摸桌上大大小小十几盘海鲜的温度,发觉一口不吃真是浪费了他的手艺,又辜负了他的好心,“爸,我热热饭菜,咱们一起吃点……一起吃一点好吗?”
浓墨重彩地重复说了好几遍“一起吃”,一定要保证他清晰地听见了才行。
陈悸哽咽着擤了擤鼻涕,对如今悲惨绝望之人,能说出一个“好”字已是天方夜谭。
20、
大把的食物竟被两人分割完毕,只剩螃蟹、皮皮虾壳之类的残渣。
还是戒不了烟,还是戒不了酒,陈悸感到失魂落魄,感到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与无可救药的差别在哪儿?
伊沫收拾了残局,摞了高高的一碟碟子搬去浴缸清洗,用洗衣粉去污,用洁厕灵除臭,用沐浴露增香,余下洗发水是柔顺清新剂,丧心病狂拿刷子作钢丝,你说干净不干净,你说清洁不清洁。
刷子不如钢丝球,绒毛很柔软,摩擦系数大,会留下长长的划痕,盘子光洁如新,就像新买的一样。
陈悸闷头喝着酒,突然压抑不住体内一波情绪的涌动,再发泄不出来要被逼疯了,先是砸了酒瓶,而后抬腿奋力一蹬桌子,斜的斜歪的歪倒的倒。
盘子还没洗完,伊沫被吓得直接像一个弹簧从浴室弹了出来,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陈悸没说什么,一脚蹬开了那扇没有钥匙,十八年中没再打开过一次的门扇,强拉着在他这个在大男子主义前毫无抵抗力的伊沫进去了,让她坐在椅子上。
陈悸满房间疯了也似的寻找着当初被自己妥善保存的东西,到处翻箱倒柜,他原谅不了自己,连这么重要的东西的摆放位置竟也被忘得一干二净,许多年来到底留住了什么呢?
一本相册放在陈列贝壳的架子上,被一块海星压着,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用裤子擦完后,又用手抹了一把,用嘴吹尽最后一些,便急急忙忙摊开给伊沫看。上面陈列的相片,全部是很久提前伊末来这游玩的十几天里,他为她拍照留念的。
一本日记本就存放在桌子的抽屉里锁着,等陈悸拿出来时,封面早已烂透发霉,线集已被虫蛀得七零八散,但起码文字内容还隐约可见。
上面写着的每一篇,无论长短,都是他在十二岁至二十二岁的青春韶华中,所刻骨铭心地表达着自己对于伊末浓浓的思慕之情。
随随便便翻阅了几页,伊沫对这些往事了然于胸,泪水忽而如柱。
自己和照片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自己是克隆的,一位隐瞒全世界人类制造出来的克隆人。
伊沫大脑嗡嗡作响,“我是克隆人,我不是自己,我不是我……”
很久很久以后,余音仍然绕梁不息,像是发生了海啸,余威还在,她差点儿晕厥过去。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就说的通了,很多问题却变得更加棘手了。
伊沫第一次喝了酒,桌子上放着的不知什么年代生产的红酒,和着瓶口上一堆灰尘一干而尽,眼泪汪汪,奔流而下。
陈悸眼眶是红的,从傍晚都深夜都不曾消退,而不是对陈奕那小子有仇必报的心理折磨着他。
他们俩注视着对方,可以说是愤怒的对视,也可以说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彼此,或愤激,或无奈、或爱怜、或渴慕,又或者想杀了彼此。
总之那两双深不可测的黑色双眸饱含了太多太多的苦楚,说它充斥着世间所有的憋屈情感都不为过,有豁达的乐观,有相知的蜜意,有离合,有悲欢,还有的就是就是放手一搏之后的海阔天空……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泪眼婆娑,任其苦、任其涩,好似眼睛都不再是自己,而是对方的,盯着对方眼睛里落魄无能的自己,像是想要完全看透对方,却只能发自内心默哀一笑的无能为力。
横眉竖眼。自愧。羞涩。无地自容。苟且偷生。愁绪。龌龊。狼狈。窝囊废。
两人搂抱着勾肩搭背回到了房间,“砰”的关上了门。
很正常啊,时候不早了,十八年来都是睡在一起的,只不过今天发生了点不寻常的事儿。